現在不算高峰時間,這段路葉山河駕車走過很多次,運氣好不堵車的時候,就是二十五鍾左右,他把車開出地下室,駛上蜀都大道時,他看了一下手表,忍不住在心中跟自己打賭,倘若能夠在二十五分鍾到達高塔寺,就是一個好兆頭。
在等一個紅燈的時候,他突然忍不住罵了一句粗話,隨即醒悟過來,有些愕然。每臨大事有靜氣,現在自己是不是有些失態了?他做了幾個深呼吸,認真駕車。轎車駛入高塔寺的山道時,他掃了下腕表,才二十三分鍾,心情不由大好。
轉過彎,距離寺門十幾米的山道上一輛貨車正在掉頭,他放慢速度,在距離貨車幾米的地方停下,貨車轟了一下,突然熄了火。貨車司機是一個年輕人,他對葉山河歉意地一笑,重新打火,可是不知怎麽,拖了好一會才打燃,等到貨車司機從葉山河身邊錯過,他看了一下表,指針已經精確而冰冷地表示已經超時。葉山河把車駛入寺門前的停車場,心想這算怎麽回事?要說,他應該已經到了高塔寺,可是,沒有到達寺門,他無法說服自己是真正到達。
進了門,排隊去買香。葉山河跟智通開過玩笑,說他發現,只有寺廟的生意才是最穩定,最長盛不衷的,幾千年一至如此。而那些號稱百年老店的生意,沒有多少真的支撐過百年的。還有,寺廟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連鎖企業。智通說,生意一般都有競爭對手,有競爭對手就有技術進步,能夠傳承三代而技術不進步的行業很少;還有一個原因,所謂富不過三代,是指人的劣根性,一旦富了,很多惡性就會暴露出來,驕奢淫逸,生意由此垮掉。要說連鎖企業,很多統一店面裝修,統一服務模式的連鎖企業只是徒有其表,寺廟連鎖遠比它們更加具有完全相同的核心技術和企業文化,比如寺廟建築風格,供奉,經書,戒律,起居等。
智通前年才升座成為方丈,是從佛學院畢業的研究生,思想行為不古板,不拘泥,他說過,既然名“通”,那就要融會貫通,打通各行各業各種思想,萬法歸一。智通未升座前,已經實際主持了高塔寺幾年,名聲遠揚,帶動香火旺盛,今天不是周末,香客也是熙攘,葉山河排了很長的隊買香。這種事本來都是司機做的,可是今天他隻想一個人行動。
十分鍾後,他上完大香往廟後智通的禪房走去。走廊的地板是一塊塊打磨後的青石排列而成,葉山河心中一動,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然後邁出右腳,心中默念:行。然後再邁出左腳,心中默念:不行。他就這樣一步一念地往前走:行,不行,行,不行,行……,準備走到禪房門前結束,看最後一步到底是行還是不行。
長廊快要走盡,一位小沙彌走過來道一聲阿彌陀佛,說葉總,師傅在千秋亭,請葉總移步。葉山河歎了口氣,沮喪地看著幾米前的禪房,心想這時候強自走完,只怕也不靈驗了。
轉身跟著小沙彌轉到寺側,折進林蔭,穿過花牆,智通正和一位道貌岸然的老者對坐在千秋亭中,一位沙彌在做功夫茶。看見葉山河進來,智通站起來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說葉總稀客。把葉山河介紹給老者,又向他介紹老者叫石一,是中川書法第一名家。葉山河忙說久仰。
石一這名字似乎聽說過,只是不知是否是真名,也不知這中川書法第一名家是怎麽一回事。石一瞥一眼葉山河,說通師這裡門庭若市,他就不再湊熱鬧了。乘興而來,興盡而去。起身告辭。智通道一聲阿彌陀佛,起身送出幾步,回來說石老脾氣一向如此。
葉山河說,有本事的人,自然傲岸不群。他是書法名家,清貴文人,自然看不起我們這種滿身銅臭的俗人。智通說剛才徒弟來報,葉總在排隊燒香,猜想可能要去禪房,所以事先讓人在那裡候著。葉山河是寺院的常客,也是豪客,貴客,不過燒香禮佛這種事,一般不便讓人代勞,所以智通隻安排人等著葉山河。葉山河道一聲謝,說通師費心了。這裡真是神仙福地,真羨慕通師,哪天我也出家算了,通師到時收我做個掃地僧吧。
千秋亭樹木遮蔽,清涼幽靜,而且空氣自然流動,不比空調房的呆滯沉悶,是夏天避暑上上之選。智通莞爾一笑,說葉總哪天真能堪破看透,倒也是緣分幸事。沙彌奉過茶來,兩人喝了一會茶,漫漫閑聊,智通問,葉總有心事。
葉山河沉吟一下,說通師要不給我起個卦。
智通低首斂眉,先道阿彌陀佛,說解鈴還須系鈴人,葉總心事只有葉總自己能解。打卦拆字,已是外人觀見,不是本性。
葉山河心中不快,知道和尚是個滑頭,善於察言觀色,猜到自己今天不比平時,大事壓心,難以決斷,所以不願沾手,不想擔責。實際上,葉山河也從來不相信打卦拆字這些,葉盛高當年號稱葉神仙,醫相星卜,造詣精深,名滿一方,葉山河從小耳濡目染,自然洞悉其中玄機,見識遠高那些江湖命師,陸承軒十年前就號稱他有一個大科學的構思,能夠把科學,宗教等裝進一個大框架中,這些東西其實都遵從一個原理,最後指向一個歸處,比如以前所謂的封建迷信,都可以用科學來一一解釋,葉山河自然也接受了這種思想,他經常來寺院,一般情況下都是想換個環境思考,他也燒香拜佛,心理不過跟大多數名利場中人一樣,求個心安,只是今天情況的確特殊,實在想找個什麽莫名的標杆或者無聊的依據。
智通見他毫無表情地沉默著,遲疑一下,說要不求個簽?簽語自成,葉總是行家,可以自解。葉山河這些年施舍不少,他不願拂逆。
葉山河點頭說好。心道和尚果然是個明白人。簽語智通與自己雖然都不相信,但是今天這種情況,正好可以讓自己尋找某種暗示或者得到某種指引。
智通讓沙彌去拿簽筒簽語。一會回來,葉山河接過去,雙手抱著沉思有頃,然後閉上眼睛開始緩緩搖晃,幾分鍾後,一隻竹簽掉在地上,葉山河睜開眼,智通依然雙手合十,閉著眼念念有詞。葉山河放下簽筒,撿起那隻搖出來的竹簽,一看是隻中上簽,智通說,恭喜葉總,人生在世,能有六七分,已是不易。葉山河合什還禮說,多謝,托通師吉言。沙彌按簽數找出簽語,葉山河展開一看,是四句詩:
雲深霧罩山前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若得詩書沉夢醒,貴人指引步天台。
葉山河凝注半晌,收好放在錢夾中,取了一疊遞過去放在茶幾上。智通合什致謝,示意沙彌收了。兩人又說了會閑話,喝了兩開茶,葉山河起身告辭。
出了寺門,葉山河駕車駛下山道,他翻出陸承軒的電話打過去,可是關機,遲疑一下,打到他上海的家裡,好一會才有人接聽,說是保姆,問陸教授,說不知道,葉山河苦笑著收線,看來只有自己拿主意了。
他在路邊找個地方停車,坐在駕駛座位上發起呆來。很多人和事,開始在他的腦海一一閃滅,像是一台破舊的搖把放映機在放電影,或者,象是電影中那些特別強調的子彈時間(bullet time),放慢,靜止,強化,旋轉……,慢慢地,他的心情平靜下來,他知道了自己應該怎麽做,或者說,這個答案,前幾天他就隱約感到了。他在電話上翻出李安的號碼,看著那個名字笑笑:李安,真是個好名字。但是他現在不會打。他答應的是最遲明天回復,臨殺不急。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