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本是來看望馮相若的。

  畢竟這有可能將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但沒想到，馮相若竟然這麽大膽，敢把孩子交給他！

  對於他的問話，馮相若也只是苦笑著道：“還能幹什麽？只是希望這孩子能平安活下去罷了，我可不希望他成為第二個趙鴻蒙。”

  “那你不跟我一起走？”

  林珩眉頭皺的更緊。

  既然馮相若已經知道他要來宮中，為何不央求他帶她一塊兒走呢？

  這實在是不像馮相若以往的作風。

  憑借馮相若的本事，她若是用什麽東西威脅一下自己，恐怕林珩要帶她出宮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走什麽？”

  馮相若眼神黯淡的移開目光，淡淡笑道：“我這一生，過成這個窩囊樣子，是我自己把一盤好棋越走越差的。”

  的確，憑借馮相若前朝功臣之女，加之她與沈不問的關系，她的未來本可走的更好。

  但她偏偏入了這深宮之中。

  馮相若到有了孩子以後才幡然悔悟，老實說，已經晚了。

  她若想給孩子鋪路，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她已經完全被限制住了自由，而她更是因為如今最高的宮妃地位，而被整個后宮的女人虎視眈眈的盯著。

  林珩只是注視了她片刻，才沉默著點了點頭：“你不後悔？”

  “嗯。”

  女人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顯得格外低沉而凝重。

  見狀，林珩這才揉了揉懷裡小孩子的腦袋，柔聲對他說道：“鳴兒，再看看你母后。”

  “為什麽？”

  趙鳳鳴抬頭問他，滿眼不解。

  但身邊，馮相若卻已經從林珩身旁站了起來，一雙沉重的眸子緊緊地注視著他：“往後，你不需要保持什麽威儀，只要你不姓趙，你就可以做你自己。”

  “你也不必記得我是你的誰，你隻管把我看做是帶你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引路人就行。”

  她冷心絕情的說出這番話後，轉身奪門而去。

  但走到時候，只有她一個人。

  門外那宮婢走了進了房間，緊緊地注視著林珩。

  當下，林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趙鳳鳴，便明白了馮相若的意思。

  一時間，他有些哭笑不得：“你這小家夥，還真是……夠特殊的。”

  明明是皇長子，卻只能以這樣的姿態出宮。

  林珩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收起臉上神色，對著外面叫了一橫：“路遠。”

  頓時，一道身影攜雜著雪花進來，恭敬站在他面前：“公子。”

  卻見林珩將趙鳳鳴交給他：“帶他出宮，不要被別人發現。”

  只是帶一個孩子出宮的話，對陸遠來說根本不是什麽難事。

  況且，林珩身邊的暗衛不止他一個，所以他大可以放心。

  是以，陸遠恭敬抱著趙鳳鳴，正準備從這裡用輕功離開的時候，趙鳳鳴卻突然皺眉，深深地問了一句林珩：“舅舅，我以後會去哪兒？”

  他知道林珩不是馮相若的親生哥哥。

  但馮相若和林珩一直都是讓他這麽叫他的。

  卻不知道，這聲舅舅為他保了多少次命。

  “我帶你回蘇城。”

  蘇城？

  這個名字好陌生。

  趙鳳鳴沒再說話，仔細思考了起來。

  見狀，陸遠便不再停留，帶著他走了出去。

  而林珩則沒有在宮中久留。

  婢女只是喬莊一番，便化成了小太監跟著他順利出宮。

  出宮之前，林珩去見了一次趙鴻蒙。

  這一次，他照例是請辭。

  書房外，林珩在大雪中站了足足有兩個時辰的時間。

  而後，才見皇上身邊的總管太監走出來，淡淡的看著他：“皇上請林大人進去。”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當初的洛公公也已經被替換了。

  他如今在宮中養老。

  這新任總管條件是趙鴻蒙自己提拔的，對他足夠忠心。

  太監話音剛落，林珩就笑著對他點頭。

  禦書房內還有幾個大臣，桌上放著還未處理完的公務。

  顯然，這些人的確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見他的。

  畢竟他如今只是一個小小的五品督查禦史罷了。

  雖然林珩是兩個時辰之前才來的，但這總管太監未必就真的兩個時辰之前去通報的趙鴻蒙。

  從大學中進入禦書房時，一股暖烘烘的熱氣就烘的他身上的雪化了幾分。

  “臣參見皇上，不知臣向皇上請辭的折子，皇上可有收到？”

  林珩低頭，看似恭敬，實則眼裡根本沒有趙鴻蒙。

  那男人英姿挺拔，英俊的面容冷硬了不少。

  他幽深的褐眸看著林珩，卻無法叫人看出他眼中的情緒。

  “林大人為朝廷鞠躬盡瘁這麽多年，真的就要辭職了？”

  林珩一笑，拱手道：“臣本是商賈之人，在朝中這點俸祿也只能勉強養家糊口，如今林氏商行多遭打壓，臣實在分身乏術，無法兼顧兩者，還請皇上準許臣退離朝廷吧！”

  話落，他臉上的笑容瞧著就苦澀了幾分。

  然而，不等趙鴻蒙多說，就見他又苦笑著對趙鴻蒙行禮：“臣身為商賈，感念皇上讓臣入朝的大恩大德，但臣自知，商賈三代不得入朝為官，所以，臣也不願顛覆了這個先例。”

  林氏商行的確是林珩的沒錯。

  盡管這是眾人皆知的事情，可從來沒有誰主動將這件事情挑明。

  這一次，林珩算是將自己的底子都露出來了。

  若這樣趙鴻蒙都不肯放他離開京城，那趙鴻蒙就真的太過謹小慎微了。

  況且，他從林珩身上已經撈到了足夠多的好處！

  明明一分錢的投資都沒有，他卻從林氏商行拿了不下六成的銀子……

  龍椅上的黑袍男人淡淡的掃了一眼面前這個男人，心中有幾分恍惚。

  因為這人的身影，有一瞬間變成了幾年前在禦書房中跟他請辭的那個白衣男子。

  但很快的，他便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愛卿既如此說，朕便全了你的心意，你且退下吧。”

  一句你且退下。

  沒有多的話語。

  但林珩這幾年來在朝廷中留下的足跡，卻輕輕松松就被磨平了。

  他並無怨言，相反，林珩感激的對著趙鴻蒙行禮。

  這一次，他對趙鴻蒙深深地鞠了一躬：“臣，謝皇上成全！”

  驀地，龍椅上，趙鴻蒙心裡微微顫動了一下。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離別惆悵吧。

  趙鴻蒙忽然起身，打量起自己四周。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坐上了這世間萬人之上的位置。

  他當初浴血拚殺，鬥智鬥勇鬥狠拚出來的一條路，總算進了光。

  但陪著他的人，卻一個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