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跟前來。”

  這時，坐在床邊的沈不問對著他微微招手，聲音卻是格外的冷漠。

  但熟悉的人都知道，他這語氣已經是放緩了，溫柔了幾分。

  趙鳳鳴猶豫了片刻，躊躇著上前。

  “你叫鳳鳴？”

  沈不問微微看向他。

  “是的。”

  “今年幾歲？”

  “三歲了。”

  “嗯。”

  爺倆說話，卻無比生硬，明明就有著親近的關系，卻都表現的這麽陌生。

  一時間，阿莫忍不住抿唇一笑，摸了摸趙鳳鳴的頭髮：“相公，鳳鳴這孩子很乖巧，玉冬也他也正好湊成玩伴，便讓這兩人一同去學堂吧？”

  此話一出，沈不問眸光微轉。

  不知他想到了什麽，只見他微微俯身，還不等趙鳳鳴反應，便一下將他給抱了起來。

  “有些話，我要單獨跟這孩子說說。”

  “阿福，去叫阿春過來照顧好夫人。”

  “是，公子。”

  淡然留下這兩句話後，沈不問就抱著孩子離開了。

  趙鳳鳴面上一派平靜，可手指卻握緊了。

  沈不問淡淡的將他這反應看在眼裡，唇邊微微揚起一抹笑意。

  待他倆走了之後，房間裡，阿莫臉上笑容這才微微退去，有些疲憊的躺回了床上。

  阿福找來幾個婢女在房間裡候著後，便跟著沈不問去了。

  沈府之內雖不像皇宮那樣華麗奢侈，可這些木頭建築，亭台樓閣，翠鳥花藤，到處都透露著一股雅致清新。

  金色的光灑落在池塘面上，微波漣漪下倒映著兩個人的影子。

  荷花亭內，沈不問將趙鳳鳴放在石凳子上，推了一疊糕點放在他面前：“你母后送你出來時，可跟你說過什麽？”

  他怎麽知道是母后送他出來的？
  趙鳳鳴有些心驚，沒想到他那雙平靜的黑眸之下，竟有這麽強的洞悉能力！

  “你還知道些什麽？”

  趙鳳鳴警惕性極強，方才在阿莫面前表現的人畜無害，但在沈不問面前，他卻沒有掩飾自己的鋒芒。

  面對這樣的孩子，沈不問心下有了幾分興趣。

  “你跟你母后倒是不一樣。”

  是的，常人都說，馮相若那樣的腦子，不可能生出他這樣的孩子來。

  就連林珩也說，馮相若是積德了，才得了一個趙鳳鳴。

  但趙鳳鳴不這麽認為。

  不過，沈不問的口吻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像是在非常平靜的敘述一件事情而已。

  當即，趙鳳鳴微微看向他：“你真是我舅舅？”

  “你母后是我表妹，只因一些往事，我與你母后無法來往，再者，我與她從小一塊兒長大，她既然拚著一死也要將你送出皇宮，那我就會替她照顧好你。”

  照顧他？
  趙鳳鳴心臟一動，驀地抬頭，緊緊盯著沈不問。

  他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什麽虛假和欺騙的情感來。

  但是沒有，這人身上的氣質，給人的感覺，都和皇宮裡那些陰險小人不一樣。

  最終，他沉默著低下頭去，有些小聲的喚了一聲：“舅舅。”

  聽他這麽說，沈不問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沒有動作，只是垂眸看著這孩子：“你可知，如今皇宮已宣判了你的死訊，往後你便要忘卻你過往的身份，隻做我沈府的表公子，你可願意？”

  “那……我以後還能見父皇嗎？”

  趙鳳鳴一怔，有些忐忑的抬頭問他，眼裡還帶著幾許期盼之色。

  風，靜靜地從兩人之間飄過。

  半晌，沈不問才從他這雙真摯的眸子裡將目光移開：“我不知道，或許，你在幾年，幾十年裡見不到他，也或許，你很快就能見到他。”

  “既然你是我母后表哥，為什麽你不去看她？”

  “如果你去找她的話，她或許就不會死了！”

  “我母后，經常被父皇冷落，很久很久都不能見他，每到無人的時候，我都看見她在拿著你的畫像看……”

  這一刻，趙鳳鳴不再壓抑，將自己心裡的疑惑和抱怨全部對著沈不問發泄出來。

  他是一個敏感的孩子，一路上都在忍著。

  就連得知母后死訊的時候，林珩也沒有給他太多哭泣的機會。

  在沈府，在沈不問面前，他終於可以放心哭了。

  “舅舅，舅舅！”

  “你知不知道我這一路是怎麽過來的，我好幾次都以為我要死了！我有時候想，我死了也挺好，可能就去跟母后團聚了，可是我好想見父皇！我也很羨慕沈玉冬，我羨慕他沒有生活在皇宮，羨慕他時常可以看到父親和母親！”

  他盡情的發泄著，聲音都啞了。

  沈不問心裡一痛，呼吸沉重了幾分。

  緩緩的，他輕柔的將孩子抱在懷中，拿了手絹給他拭淚。

  “別哭，這裡也是你的家，你的老家，我和你母親都是在這裡長大的，舅母也會好好對待你的。”

  一旁，阿福看著這麽小的孩子，卻有那麽多經歷，也忍不住鼻頭一酸，轉過頭去拭淚了。

  這時，沈不問偏頭看他：“阿福，去帶小公子過來吧。”

  “是。”

  阿福忙收斂神色，應聲下去了。

  而趙鳳鳴也在他的安慰下，逐漸停滯了哭泣，只是因為放才哭的太厲害，這會兒還有些抽抽搭搭的。

  少頃，後花園。

  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沈玉冬杵著兩根小短腿在後面追，阿福在前面走。

  “不是，阿福叔，你倒是跟我說說，我爹為什麽叫我過去呀？萬一他要是打死我了，那我怎麽辦？”

  說著，沈玉冬自己嚇自己，一下子臉就白了。

  誰知阿福聽了他的話，不僅沒有轉頭安慰他，反而語重心長的對他感慨道：“小公子啊，您隻管去見了公子就知道了。”

  聞言，沈玉冬眼裡就更忐忑了幾分，有些謹小慎微的縮著頭跟在他身後，也不敢吵鬧了。

  不過，他匆匆擦了擦自己的臉，又使勁兒把嘴角的食物殘渣都給弄乾淨後，嘴裡才微微松了口氣。

  若是讓父親發現他偷吃，他絕對又免不了一頓打！

  只是他越不想見沈不問，就覺得路越來越短，很快的，阿福就帶著他進了前面的亭子裡。

  “公子，小公子來了。”

  “爹……孩兒給爹爹請安。”

  一直跟在阿福身後，沈玉冬差點兒也跟著阿福叫了沈不問一聲“公子”。

  好在他機靈的轉了個彎兒，跪在地上對沈不問行禮。

  沒有沈不問的準許，他就聳拉著腦袋，不敢起來。

  “坐，我叫你來，不是問你罪的。”

  此話一出，雖沒什麽情緒可言，但對沈玉冬來說，卻如同天籟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