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莫冬館到菜市場的距離並不遠。

  菜市場的高台上，那裡用來斬首的地方，如今卻被平陽軍打掃的乾乾淨淨。

  一盞屏風立在高台上，屏風以後，一個慵懶的人影若隱若現。

  屏風左右兩處皆站立著兩個高大威猛的士兵，腰間配著長刀，看起來是他的貼身侍衛。

  而高台之下，平陽軍呈方形全站在一米之外，神色嚴肅的戒備著。

  空氣中的氣氛十分凝重，盡管四周都站了不少百姓，可卻沒有一個敢胡亂出聲的。

  “阿莫姑娘來了！”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人群開始朝左右兩邊散開，中間讓出一條路來。

  阿莫一襲素衣，腳步沉穩的邁上階梯，來到屏風前。

  她屈膝行禮，對著屏風後面的人平靜說道：“民女秦阿莫，見過平陽王。”

  平靜的聲音之下，內心的暗河卻洶湧不已。

  就是這個男人，逼死了她師父。也是這個男人，奪走了她清白。

  恨，阿莫怎能不恨？

  微風迎面吹來，也吹來了平陽王慵懶磁性的嗓音：“聽說你，前些日子一直在給百姓分發糧食？”

  “正是。”

  阿莫保持著行禮的動作，低著頭，看不清她神色。

  話落，那聲音又傳了過來。

  “為何？那些百姓的死活，似乎與你無關。”

  此話一出，阿莫微微停頓了一下，
  緩緩的，她抬頭，露出一抹微笑直視著那屏風：“王爺真想知道民女為何要給百姓們分發糧食麽？”

  “大膽！不許在王爺面前無禮！”

  屏風旁，那士兵冷臉呵斥阿莫。

  阿莫臉上笑容倏地收斂，冷笑著指向屏風：“我大膽？呵呵，詩裡說的好，官倉老鼠大如鬥，見人開倉亦不走，健兒無糧百姓饑，誰譴朝朝入君口！”

  此話一出，周圍百姓裡有些識文斷句的文人卻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這阿莫姑娘真是好生大膽，竟然敢指著平陽王罵他是老鼠！

  兩個士兵臉色一變，立馬要上前將他拿下，一個小小的身影卻走了上來，對他們揮了揮手。

  頓時，這兩個士兵對燕小七行了一禮，低頭退了回去。

  屏風後，卻沒有什麽聲音傳出。

  更加寂靜的空氣裡，只有阿莫一人眼裡帶著怒意，抬手譴責平陽王。

  “平陽王，叛軍之首，可你們和皇帝有什麽區別？眼裡都只有皇權富貴，何時看見過百姓？百姓才是國之根本！你們吃著他們種的糧食，喝著他們釀造的美酒，還要踐踏他們的家園和性命，你們憑什麽想著征服中原？憑什麽敢想一統天下！”

  夢裡，阿莫在這個時候便飽受戰亂之苦。

  她眼裡濕潤，流下眼淚，氣的渾身顫抖：“我師父，只因他曾得過皇帝一句賞識，你們的人，便抓了他，折磨他的家人，逼的我師父全家自盡！”

  “可恨我身為他的徒兒，卻沒有為他報仇的能力；可憐我身為平頭百姓，卻沒有為百姓說話的力量。”

  “王爺，你睜開眼睛看看吧，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害怕和惶恐，你們真的覺得，用恐懼來支配中原的百姓和土地真的好嗎？”

  “他們是人，他們不是畜牲！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任由你們割了還會長出來的韭菜！”

  一聲聲鏗鏘有力的譴責與質問，卻讓周圍出現了短暫的寂靜之後，百姓們的情緒也跟著她牽動了。

  一時間，群情激愾，所有人皆抬起了手，憤怒的對屏風後的人揮舞著拳頭。

  “我們是人！我們不是畜牲！”

  “我們不要這樣的統治者！不要這樣的皇帝！”

  這些大膽而放肆的話，說出來平日裡是會掉腦袋的事情的。

  “你……你們不想活了？”

  “住嘴！不可無禮！”

  士兵們在這些平民的衝擊一連串有些抵抗不了了，一個個開始怒斥起這些百姓來。

  平陽軍入城，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多少人被逼的賣兒賣女，就為了活下去？
  此刻，所有人的憤怒被點燃，就像裝滿了火藥的鞭炮一樣，隨時都會爆炸。

  洶湧澎湃的喧囂傳波到更遠的地方去，越來越多的百姓圍了過來。

  “那你，可有什麽辦法制止這樣的事情發生？”

  “你又覺得，坐在我如今的位置上，我該如何去統治這樣的王朝？”

  屏風後，那富有穿透力的磁性嗓音傳入了阿莫的耳朵裡。

  他的聲音裡沒有憤怒的情緒，反而如之前一樣平靜。

  又好像是，這樣的事情根本就不足以激起他的喜怒。

  阿莫緩緩吐息了片刻，平複心中悲痛之感後，才緊緊的注視著屏風，雙拳緊握：“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至於何為利民，想必王爺知道的要比小女清楚。”

  此話一出，屏風後的人卻高聲笑了起來。

  平陽王，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等笑夠了，阿莫便看見那屏風後的影子揮了揮手。

  頓時，屏風兩邊站著的士兵將屏風撤走。

  屏風之後，漸漸顯出黑衣一角，再然後是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古銅色的皮膚，熟悉的……臉龐。

  他丹鳳眸中，漆黑的瞳眸平靜而慵懶。

  隻左邊臉上，一道斜切刀疤在他眉宇間形成了斷眉。其挺鼻薄唇，臉部輪廓勾勒出幾分孤毅霸氣之感。

  一年多沒見，他變得沉靜如水。臉上沒了玩味的笑意，整個人也正經了許多。

  “趙公子？”

  阿莫喉頭動了動，半晌，乾澀的聲音才從喉嚨裡發了出來。

  她瞳孔裡，滿是面前這黑衣男子的倒影。

  屏風之後，為什麽會是趙鴻蒙！

  一年多未見的人，為何變化這麽大？他怎麽莫名其妙，就成了平陽王？
  趙鴻蒙，才是那個奪走了她清白的男子，才是她一直尋找的平陽王麽……

  外面謠傳，平陽王相貌醜陋，所以常戴面具示人。可他真面目展露在眾人面前，卻沒有絲毫醜態。

  臉上那道疤痕，那道斷眉，隻平添了幾分凌厲。威嚴的平陽王，並沒有外人所傳言那般昏庸無能。

  一時間，方才還暴動起來的百姓們，此刻都安靜了下來。

  阿莫有些呆滯的看著他，想走，卻雙腿顫抖，根本沒有力氣離開這裡。

  好不容易動了一下，她卻不受控制，整個人摔倒在地！
  “見了我，這麽害怕麽？”

  一隻骨節分明的，溫暖的手，將她及時扶住。

  感受到阿莫傳入他手中冰涼的溫度，趙鴻蒙眼神閃了閃，唇角微揚，浮現出一抹笑意：“本王還是更喜歡初見你時，你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