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時來到林府做齋宴，沒想到折騰一番，時間已快接近亥時。

  外面漆黑的夜空上倒是點綴著一些繁星，好在有明月映襯，這外面的青石小巷也算能看得清楚。

  剛出林府，阿莫便見那一抹白影正安靜立於門邊等她。

  說實話，他一身雪白衣服，並著俊美的容顏，清冷的氣質，於這月光之下，反而如謫仙臨世一般讓人升出些許自慚形穢之感。

  而他所在的地方，似乎連月光都顯得暗淡了許多。

  此人此景，令阿莫想起了在夢中聽人念過的一句詩：“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阿莫眼神逐漸迷離，喃喃自語念出這句話後，她忙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將方才心中升起的異樣之感壓了下去，快步朝沈不問走去：“沈公子，久等了！”

  阿莫手中提著燈籠，朦朧的光暈，映照出她潔白無瑕的臉龐和清潤如水的眸光，其柳眉之間含著一抹溫柔之意，襯得臉上的笑意也溫暖了許多。

  這女子身穿藍色碎花布衣，烏黑柔順的頭髮挽成一根麻花辮垂在腰間，發絲間以一根杏色發帶貫穿其中，明明是很標準的農村姑娘打扮，卻並不叫人覺得難看。

  沈不問深邃的黑眸中閃過點點微光，此時，阿莫已來到他近前，笑著對他說道：“沈公子，這盞燈籠是林府給我的，待會兒我走在後面，你走在前面，我好給你照路。”

  “麻煩，一起走吧。”

  沈不問淡淡從她身上收回目光，接過她手中燈籠，朝莫冬館的方向走去。

  就這樣，似乎順理成章的，兩人並肩走在一塊兒，倒頗有些花前月下的感覺。

  嗯？花前月下？

  阿莫渾身一震，忙搖了搖腦袋，拍了拍自己臉：我這是魔怔了？怎麽會有這麽荒唐的想法？難道我也跟阿冬和小蓮一樣，變得花癡起來了？
  想著，阿莫小心翼翼的偷偷看了沈不問一眼。

  他的側臉瞬間映入阿莫眼中，如美玉一般，讓人挑不出瑕疵來。

  唉，世上怎麽會有這樣好看的人？

  想著，阿莫不禁又搖了搖頭，從沈不問臉上收回目光。

  他身材掀長，阿莫隻勉強到他喉結那裡。

  沈不問余光微轉，淡淡瞥向了她：“半柱香之內，你看了我兩次，對我搖頭兩次，可是覺得本公子容貌醜陋，汙了你的眼睛？”

  “啊……啊？”

  阿莫剛下意識的張嘴回答，卻待聽完他的話後，有些驚愕的看著他：“沒、沒有，沈公子，我只是……只是覺得您生的好看，就像詩裡說的那樣，所以忍不住多看了您幾眼，真是冒犯沈公子了，沈公子您別生氣……”

  阿莫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隻覺得自己偷看人家還被人家抓了個現行，心裡很是尷尬。

  她現在臉燙的厲害，耳根子也有些發熱，只希望這月色下，自己不要臉紅的太過明顯才好。

  唉，哪裡有地縫能讓她避一下？
  明明在之前那個夢裡的時候，她也不是沒有見過沈不問。

  只是每一次從夢裡醒過來，夢裡的人的面容就會變得很模糊，只有當她聽到熟悉的聲音，對見到的人有熟悉的感覺後，那人才會和夢裡的人面容重合起來，在阿莫腦海中留下清晰的映像。

  就如白日裡見過的馮相如、沈十三，亦如現在在她身旁走著的沈不問。

  可她只顧著低頭，惱恨的暗罵自己不爭氣，卻沒注意到，沈不問那深邃的黑眸中卻因她染上了點點笑意。

  “無妨，看我的人很多，我已經習慣了，不過，你也懂詩麽？”

  清冷磁性的聲音從她耳邊響起，阿莫微微回過神來，低頭柔聲答道:“以前跟村裡的老秀才學過一些，談不上懂。”

  “原來如此，十三也喜讀書，你若得空，可來府中與他一道學習。”

  沈不問輕聲說道，垂眸對阿莫微微一笑。

  的確，沈不問如明月生輝，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會不自覺的升出一股自慚形穢之感。

  便連阿莫，也不例外。

  她安靜點頭應下後，便沒再說話。

  此後，兩人一路往莫冬館而去，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於寧靜的夜色中，一白一藍兩個身影緩緩在街道上走過。

  此時，林府。

  林珩揮退阿貴後，便坐回了椅子上。

  八仙桌上，那些所剩不多的餐盤碗筷也已經被下人收走，桌子重新收拾了出來。

  兩杯熱茶分別放於林老和林珩面前，兩人相對而坐。

  大堂裡，原本伺候的下人不知什麽時候都退了下去，周圍顯得十分安靜，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奏。

  “咳咳！”終於，林珩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份沉靜：“爺爺，往後孫兒每晚都如這陪您一起用膳吧。”

  林老緩緩呷了一口熱茶，悠然的捧著茶杯。

  聞言，他含在口中的茶頓了一下，半晌才吞入腹中，詫異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忙著經商麽？”

  說罷，他笑了笑：“林家商行，這潛龍鎮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你會有那閑工夫陪我？”

  似乎是自嘲的語氣，林老仍舊笑著搖了搖頭，並未將林珩的話放在心上。

  林珩握拳抵唇，鎮定的端起桌上茶盞喝了一口，咕嘟一聲吞下後，他才聲音平靜卻又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語氣對林老說道：“爺爺，你前段時間煉製的那個起死還魂丹……能不能賣給我？或者，我用千年人參、蒼山靈芝、藏山蟲草跟你交換？”

  對於自己林家老太爺，林珩不會用對付商人的手段來糊弄他。

  縱然他確實很想要那批西域來的種子，但林珩還沒有固執己見到一定要跟林老作對的地步。

  如果不是他暫時沒有渠道培養出自己的商隊，他也不至於要從趙鴻蒙手中取得那些農作物的種子。

  “嗯？你說什麽？”

  出乎意料的，林老沒有大發雷霆，只是挑了挑眉，似乎沒有聽清，又問了他一遍。

  一股莫大的壓力瞬間朝林珩湧來，令林珩感到些許不自在。

  但林老這麽問，他也不敢不答，便抵唇咳了咳，一本正經的輕聲答道：“爺爺，我想從您這裡換起死還魂丹……”

  “噗！”

  一杯熱茶，還冒著白煙，猝不及防就迎著他的臉撲面而去。

  水花迸濺進他眼裡，林珩頓時愣在原地，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林老冷笑著看向他，重重將茶盞放到桌上：“哼！我就說你為何突然好心請我吃齋宴？原來是做了一桌鴻門宴！癡心妄想吧你！”

  話落，林老甩袖而去，徒留林珩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