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開國公賊:柳絮詞(35)
魏征所引的例子,元寶藏很清楚。去年有一個名叫李旭的郎將,在平息楊玄感叛亂時立下了大功。但重臣宇文述為了給自己的兒子爭奪兵權,硬是給李郎將安了個“居功自傲,藐視上司”的罪名,免了他的官爵,扶兒子宇文士及取代了他的位置。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朝野側目。最後楊廣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消息,大怒,下旨申斥了宇文述,並且將已經被貶回家,身後無任何根基的李郎將重新啟用,加官進爵,派往河南協助張須陀剿匪。
魏征也是出身於寒門,郎將李旭被皇帝陛下重用的例子,無疑讓他看到了改變出身,建功立業的希望。但對於元寶藏而言,李旭和宇文述之間發生衝突,皇帝陛下打壓權臣宇文述而為李旭撐腰的事實,卻僅僅是皇帝陛下行事隨心所欲,不加仔細考慮的又一個典型例子而已。如果換了十五年前的楊廣處理同樣的事情,無論是偏向宇文家,還是扶植新秀,都會做得更加乾淨利落。要扶植則扶植到底,就像當年對待羅藝和麥鐵杖。要打壓就打壓到底,就像當年對付太子楊勇的死黨。而不該像現在這樣虎頭蛇尾,既沒勇氣出重手打擊宇文家的囂張氣焰,也沒讓李旭能掌握太多力量,進而成為他的得力臂膀。
想到這兒,元寶藏啞然失笑。“陛下待小李將軍之隆,天下無人能及。但天下有幾人有小李將軍那麽好的運氣。玄成,我知道你希望我做什麽!但我只是一個郡守而已,人微言輕。況且我自己還對著一屁股麻煩,哪有資格去指摘別人?你有那個力氣,還是幫我想想辦法,先過了眼前這一關吧!”
“眼前這一關?”話題轉變過於迅速,讓魏征有些跟不上謀主的思路。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白費了。元寶藏根本不是個勇於擔當的人。此輩隻關心自家門前三尺雪,對天空翻滾的烏雲和閃電都寧願視而不見!
“老夫年青之時,也和你一樣,以為天下之事無不可為!”元寶藏能猜出魏征心裡的失望,又歎了口氣,幽幽地解釋,“但老夫宦海浮沉多年,最後也不過是個郡守。並且這郡守還未必能做得長,楊公義臣帶兵離開,賊人氣焰必勝。一旦再失了幾個縣城,恐怕老夫就要去與那周郡守作伴了,哪還有膽子管別的閑事?”
“眼前這關,其實也不太難過!”見元寶藏滿臉頹廢,魏征隻好不再勉強。關於如何對付程名振和王相如,乃至二人背後的張金稱,他已經想好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只是以元寶藏的魄力和氣度,恐怕這套方案想了也是白想。連給皇帝陛下上一道本,盡臣子應盡之義都畏首畏尾的人,更甭指望他勇於任事,為他人之所不為了。
“玄成有何妙策,盡管說來!”元寶藏只聽見了魏征說有辦法應付眼前盜匪滋擾,壓根兒沒看見魏征的臉色,精神立刻抖擻了十倍。
魏征在心裡偷偷歎氣,臉上卻依舊含笑。晃動著蒲扇,扇了幾下風,非常自信地回答道:“我這裡為東翁準備了上、中、下三策。望東翁量力而行之!其中任何一策都可保武陽郡安全,甚至可以令張賊今後望我武陽郡的旌旗而走!”
聽魏征說得如此自信,元寶藏的心情立刻好了起來,連連挫了幾下手,大聲誇讚,“我就知道玄成必有良策教我。幾個鄉野村夫鬧事,怎可能逃過玄成的算計?趕緊先跟老夫說說,你的上策是什麽?”
“上策施行起來有些難度!”魏征收起笑容,正色說道:“眼下楊公奉命領軍北上,重新感到土匪威脅的肯定不止是我武陽一郡。東翁可以修書給清河、武安、魏郡、襄國四地的郡守,合我五地的郡兵,交由一良將統一指揮,趁賊軍不備,直搗巨鹿澤。犁庭掃穴,永絕後患!”
他一相說得激昂,元寶藏卻只聽到一半,就將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好不容易忍到魏征把話說完,搖了搖頭,悶聲道:“地方郡守互相串聯,乃朝廷之大忌。況且還要糾集數萬兵馬,越境出擊?玄成,這信老夫不能寫,也不敢寫。即便老夫寫了,其他四郡也沒膽子回應!”
“張須陀老將軍在河南……”魏征想用齊郡郡丞張須陀的事跡來激勵一下元寶藏,看了一眼對方的臉色,又主動將後半句話吞回了肚子裡。齊郡郡丞張須陀多次跨界擊殺盜匪,以一郡之兵確保了周邊四郡安全。大隋朝庭非但沒猜疑他試圖興兵作亂,反而多次下旨嘉獎他和他麾下的勇將秦叔寶、羅士信等人。
但大隋朝的地方官員如果個個都是張須陀,也不會弄得烽煙遍地了。知道謀主沒有張須陀的勇氣和擔當,魏征也不堅持。笑了笑,繼續道:“如果東翁覺得上策有些為難,不妨試試中策。需要花費些氣力,但萬一見效,也可予土匪以重創!”
“玄成盡管說。具體如何執行,我自己再仔細考慮!”元寶藏點點頭,臉上依舊堆著笑,聲音卻明顯沒先前熱情。
魏征了解他的性格,也不以為意。想了想,從容說道:“我裝扮成道士出去轉了半個多月,仔細打聽了那兩個新崛起的盜匪之行事方式。發現這二人做事風格與其他盜匪有所不同,特別是那個程名振,很少濫殺無辜。對於堡寨和縣城,也是以逼迫對方交糧自贖為主。即使最後動用武力攻破了堡寨,也沒有將反抗者屠戮殆盡!”
“那是他在給自己留後路!”元寶藏聳了聳肩膀,不太理解魏征到底想表達什麽意思。在他眼中,土匪就是土匪,根本沒有善良和邪惡的區別。只要踏上匪途,就該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東翁說得對,他可能是在給自己留後路!”魏征順著元寶藏的話接了一句,話中所包含的意思卻和元寶藏的說法完全不同。“我打聽過,張金稱去年之所以沒在館陶屠城,也是因為他的勸阻。並且館陶縣的城隍廟裡邊至今還立著他的塑像,那些平頭百姓恨張金稱,卻對姓程的交口稱讚!”
“有這事兒?”元寶藏被魏征的話吸引起了興趣,皺著眉頭追問。印象中,那些無知百姓是最不懂得感恩的,自己做了好些年父母官,都沒能讓百姓為自己塑像。而程某人身為一個蟊賊,反被愚夫愚婦們當做神仙給供了起來?這事情要是傳揚出去,自己豈不是成了大隋朝最尷尬的郡守?
魏征輕輕點頭,“有這事兒!不過塑像不是百姓立的,而是去年被張金稱殺死的館陶縣令林德恩親自下令立的。據說是為了表彰程名振在張金稱第一次攻打館陶時,為挽救全縣百姓的性命挺身而出的義舉所立。據館陶百姓說,當時程名振曾經親自去張金稱營中犒軍,最後終於拖到王世充將軍趕來,將張金稱一舉擊敗!”
“哦!我想起來了!”元寶藏敲打著腦門,終於對程名振的名字有了些印象。“此賊去年是被林德恩親手提拔起來的兵曹。誰知他過後不懂得知恩圖報,反而勾結盜匪,害了林縣令的性命!唉,林縣令當時真是瞎了眼睛,居然重用了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小人!”
“此事恐怕別有隱情!”魏征後退了半步,衝著元寶藏輕輕拱手。“東翁恕我直言。底下人時候送來的報告,恐怕是刻意曲筆而為。據我探聽來的消息,狼心狗肺的不是程名振,而是林縣令。可以說,他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
“玄成這是什麽意思?”元寶藏的眉頭立刻又皺了起來,沉聲質問。林德恩是他麾下的縣令,說林縣令死有余辜,等於直接說他用人不當。況且他與林縣令之間的關系還不止是普通上下級那樣簡單。其中有一個大秘密,很少人知情,連魏征都沒發現端倪。
“東翁可曾記得,館陶縣被破之前,林縣令曾派人前來下書?”魏征脾氣和善,膽子卻是不小。無視於元寶藏的怒容,徑自問道。
去年館陶被破之前,的確有一封信被送來。下書之人卻沒入城,把信丟在了城門口,就打馬飛奔而走。元寶藏至今還記得那個沒禮貌的家夥是館陶縣的一個捕快,好像姓王,年紀非常青。林縣令的信中曾經要求魏征將此人扣在郡城一段時間,但此人見機得快,魏征看了信後,再派人去追已經來不及。
“那個人姓王,諢號叫王二毛。最近才改成了王相如!”不待元寶藏想清楚其中關聯,魏征直接點破答案。“名字據說是他自己取的,發誓這輩子要如藺相如一樣出人頭地!”
“妄想!”元寶藏鼻孔裡冷哼一聲,表示對土匪的輕蔑。但魏征的話畢竟有了效果,讓他開始懷疑去年館陶縣被破,林縣令被殺一事的背後隱情。程名振是館陶縣的兵曹,王二毛是館陶縣的捕頭,二人都是因為第一次抵抗張金稱來襲時立了功,被林縣令破格提拔。卻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林縣令懷疑,同一時間背叛。如果說兩個少年都是忘恩負義的小人,那武陽郡出現小人的機會也太多了。這有點吻合“淮南為橘,淮北為枳”的古語,傳揚出去,他這個替朝廷“牧民”的郡守臉上也不見得光彩。
如果程、王兩賊是被逼反的,則說明忘恩負義的是林德恩。以元寶藏對大隋官場的了解,恐怕這是最為接近事實的答案。“玄成聽到的消息,是不是說林德恩逼反了程名振?並且怕王,王二毛與他勾結,所以把姓王的支到咱們這裡,然後逐個收拾?”
魏征等得的就是這一問,立刻點了點頭,大聲回應,“此乃正解。如今館陶附近百姓交口相傳,第一次張金稱之所以上了緩兵之計的當,便是因為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少年主動充當使者,給張金稱來了個玄皋犒師。結果賊兵惱羞成怒,撤退時把程名振也綁了去。林德恩以為程名振已經死了,才於城隍廟裡邊給他塑了雕像……”
他侃侃而談,將程名振從匪窩逃命回來,館陶周家卻趁著他不在的時候,霸佔了他的未婚妻的冤屈慢慢道來。然後順著這個故事延續下去,便是百姓們根據道聽途說杜撰出來的故事:程名振找林縣令告狀,希望他主持公道。而狼心狗肺的林縣令卻收了周家的好處,連夜派人給程明哲栽贓。官員和惡霸相互勾結,無法無天,導致館陶縣眾鄉勇再無鬥志。當王二毛負氣出走,領來了張金稱的時候,館陶縣的陷落也就順理成章了。
因為心中把程名振當做了自家人的緣故,館陶縣百姓至今提起來,依舊將林縣令和周家說得十惡不赦,將張金稱說得罪大惡極,唯獨已經加入了巨鹿澤的程名振,在大夥眼裡是被逼入綠林,並且成為流寇之後,還念念不忘替大夥從張金稱那裡討要生路。雖然這個故事編得有些一廂情願,並且存在很多漏洞。但在和事實接近的程度上,卻比官吏們後來總結的報告可信得多。
元寶藏只是個被官場磨盡了棱角的循吏,卻不是個傻子。略作沉吟,便明白魏征的話相當可信。聯想到程名振和王相如兩個蟊賊行事的風格,他渾濁的眼中立刻燃起了光芒,“玄成的中策是……”他有些不敢相信,卻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玄成可是認為,他們有可能被招安?”
“對,招安。但要費些力氣!”魏征笑了笑,點頭回應。“我仔細探聽了程名振的情況,據說此人事母至孝,還讀過書,寫得一筆好字!”
“倒是還沒完全忘了良心!有良心的人,便還有救!”元寶藏笑著評價。作為讀過聖賢書的人,無論做得到做不到,“忠孝”兩個字總是要掛在嘴邊上。程名振對待其母的孝行,則又讓元寶藏找到了招安他的另外一個借口。
魏征點點頭,繼續道:“此外,據我所知,程名振乃將門之後,其父據說是卷進了高穎老將軍的官司,被發配去了塞上。他在館陶縣做兵曹時,曾經多次求肯林縣令,請對方幫忙尋找父親的下落。如果大人能動用關系幫他找到父親,再由其父出修書之,曉之以禮,動之以情,估計十有八九能勸得他棄暗投明。張金稱第一次攻打館陶時,拿程名振倉促訓練過的千把鄉勇都無可奈何。如果程名振肯替大人效力對付張金稱,恐怕巨鹿澤之患,今後再也威脅不到我武陽百姓的頭上!”
說罷,他熱切地看著元寶藏,期待對方能給自己個肯定的答覆。以元寶藏在大隋官場的人脈,寫封信到塞上找個罪囚,甚至直接將其“撈“出來,幾乎都是舉手之勞。誰料這舉手之勞的事情,卻讓元寶藏好生為難。沉吟了半晌,才嚅囁著說道:“這個兒,玄成有所不知。當年高穎的案子,卷進去的將領足足有二百余人。咱們連程老將軍被發到塞上哪個兵寨都不知道,怎麽可能輕易找得到他?此事容我考慮一二,過幾天才好答覆!”
“那屬下就先行告退了!”魏征躬身施禮,轉身便走。
元寶藏知道自己的話騙不了這位睿智的幕僚,趕緊追了幾步,低聲解釋道:“玄成,玄成暫且留步。那高穎的案子,涉及到楚公去後軍中幾大派系的權力爭鬥,背後隱藏著無數蹊蹺。我如果輕易去碰,一不小心,恐怕非但幫不了程老將軍,反而直接將其推上了絕路。到頭來程名振那廝把仇恨都算在你我頭上,這招安的事情,更是無路可通了!”
“朝中的事情,屬下不太清楚!既然東翁為難,這招安之舉不必再提!”接連兩個建議均被雇主拒絕,魏征心裡已經失望到了極點。經過最近一段時間觀察,他發覺新崛起的土匪頭目程名振是個非常難得的將才。能用一千稍加訓練的鄉勇擋住張金稱數萬流寇的人,其本領根本不是平素跟元寶藏文四駢六唱和的那些所謂“才子”可比。如果能將這樣的將才拉回正道,既削弱了流寇的實力,又可替朝廷尋得一員智將,實在是一舉兩得。即便不替大隋朝廷考慮,把程名振招攬到武陽,也等於給武陽郡自己養了頭看門的老虎。從今往後,無論是竇建德還是張金稱,再想打武陽郡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自家的本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