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祖母
  碧雲在外頭的醫館抓了藥，假說是碧玉病了，在她的房裡熬好了再悄悄地給月華端過去，每餐吃飯的時候每個人先勻出飯菜，藏著掖著地送給月華。這樣折騰了十來天，月華的病就漸漸有了起色，人也精神了許多。碧枝幾個雖然松了一口氣，卻也證實了是有人想對月華下毒手，偏偏那個人又掌握著她們的生死命運，她們心裡變得更加淒惶。

  “大少爺，你的病還沒有好透，雖然已經可以起身了，但外面風大，吹了風說不定會複發，所以先不要出去了，好嗎？”碧枝一邊給月華梳頭，一邊說道，“最好還是多躺躺，特別是大老爺、大太太來的時候，他們看著你在好好養病，也能放心些。”

  月華對於生母只有一個不太清晰的印象，自有記憶以來，都是碧枝和汪媽媽在他身邊照顧他，她們給他的感覺十分親近，就像……就像母親一樣。他平時很聽她們的話，但現在他去一反常態地沉默了。

  “大少爺？”碧枝奇怪地看著鏡中的他。

  “你們在弄什麽名堂？”月華問道，他雖然病著，卻也注意到碧枝幾個人的不同。每次小丫鬟雲娥去廚房那邊送來了熬好的藥，碧玉便拉了她出去說話，汪媽媽或者碧枝說要等藥涼些再喝，卻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把藥倒掉，不久之後便換成了另外一碗。還有，他的飯菜也變了，不再是那些泛著藥香的藥膳，而是正常的米飯、饅頭和小菜，雖然不至於難吃，卻完全比上他平時所吃的那麽精細。

  碧枝的動作頓一下，說道：“沒有弄什麽呀，大少爺為什麽這麽問？”她並沒有打算把真相告訴他，他還太小了，就算知道了上前的處境也完全沒有辦法，若是將恨意擺在了臉上，那只會成為月旃氏拿捏的把柄而已。

  月華便皺起了眉，小小的年紀，目光中卻是一片冷寂。

  “大少爺，您相不相信奴婢和汪媽媽？”碧枝歎了一口氣，問道。

  月華毫不猶豫地說道：“自然相信。”

  “那您只要記得這一點就好了，奴婢和汪媽媽，還有碧雲碧玉都是先太太留給您的人，無論我們做什麽，都是為了您好！”碧枝說道，“至於原因，等您長大了奴婢再慢慢告訴您好嗎？”

  但她顯然低估了月華，月華直接問道：“碧枝姐姐，是不是我原本的那些藥、那些飯菜有問題？所以，你們給我換了藥、換了飯菜，我就好了？你剛剛讓我不要出去，還讓我在爹來的時候躺著，是不是怕我現在出去了，那些人知道我好了又來害我？”

  “咚”地一聲，碧枝手上的梳子掉落在地上。

  “姐姐，是誰要害我？”月華又問道。

  碧枝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那雙眼睛黑亮，澄澈，分明沒有一絲疑惑。好一會兒，碧枝才俯下身去撿地上的梳子，借著這個動作回避了他的問題。

  月華便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

  “大少爺！”碧枝打斷了他的話，沉靜的眸中有了一絲慌亂，她說道，“就算您知道也千萬別說出來，您就當作不知道這件事好嗎？奴婢求您了！”

  “你也害怕她？”月華的目光有些失望地沉了下去，好一會兒忽然變得堅定起來，他說道，“我不怕她。姐姐，您相不相信，她總有一天會為此而後悔？”

  “奴婢相信您！您一定可以的，但不是現在！”碧枝將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急急地說道，“您現在還太小了，鬥不過她的！等您好好讀書，將來長大了考中狀元做了官，我們可以跟著您一起過好日子，她也不敢再這樣對您了，到時候，她一定會後悔的，所以現在您一定要忍耐！聽碧枝姐姐的，好不好？”

  月華雙手握成拳，好一會兒卻僵硬地點了點頭，在他年幼的心靈中，隻覺得有一團火正在熊熊燃燒，叫囂著要將傷害他的人燒成灰燼。但面對這個現實，他卻只能無力地承認，他沒有任何辦法。

  碧枝急得跺腳，心裡卻知道這個時候的他什麽也聽不進去。

  這時，碧玉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喜笑顏開地說道：“老太太、老太太要回來了！”

  “真的？”碧枝站了起來，驚喜地瞪大了雙眼。

  碧玉連連點頭，說道：“當然是真的，聽說是為了大少爺的病而特意回來的，二老爺派人快馬送的信，說現在老太太已經在路上了，再過個三四天就到了。”

  “太好了！老太太最疼大少爺了，她老人家一回來，少爺也能多個庇護他的。”碧枝高興地看著月華，說道，“大少爺，老太太要回來了！對了，您還記得老太太不？您從三歲就被抱到老太太身邊養了，直到您七歲的時候，因老太太跟著二老爺去金陵赴任才隻好把您留給大太太撫養。那時候，老太太最疼您了。”

  這時候的月華已經知道什麽叫做自尊，更不甘心自己在碧枝眼裡是個只能向祖母尋求庇護，雙手悄悄地捏成拳，僵硬地點了點頭，說道：“記得。”怎麽會不記得？溫暖的懷抱，慈祥的聲音，可是，她還不是走了？二老爺跪求幾句，月旃氏一番保證，她就把他留在這裡跟二老爺一家子走了。

  這些，他都清楚地記得，緊握著的雙手卻不由得松開了些。

  月望收到信之後馬上派了人去通州接人，月旃氏連忙指揮著仆婦們將院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又把迎福居該收拾的收拾，該布置的布置了，過了三四天，去通州的人才終於接到了老太太一行人，派了人快馬回來報信，老太太則乘著馬車慢悠悠地直到傍晚才到。月望早已帶著三子二女站在門口迎接了。

  而此時，蓉華居後院的廂房也是一團亂，碧枝和碧雲兩個送了藥和晚膳進來，月華竟然已經不在房裡了。她們又不敢驚動別人，只能同碧玉和汪媽媽四個人一起悄悄地找。

  一輛朱漆八寶車在月府正門前停了下來，後頭跟了一溜的平頭車。趙媽媽下了車，打起車簾，月望和月旃氏便上前，一人一邊地扶著已見疲態的老太太下車。月旃氏笑著說道：“娘一路辛苦了。”

  “能見到你們就什麽也不辛苦了。”老太太笑容滿面地說著，目光卻朝他二人身後看去。

  月耀便領著兩個妹妹和走路都還顫微微的月朔上前給老太太行禮，說道：“孫兒拜見祖母，祖母路上辛苦了。”

  老太太眼見孫兒孫女都如此乖順，哪裡還顧得上別的？連忙把前頭的月耀和月盈摟在懷裡，又使眼色讓趙媽媽扶起月眉和月朔，說道：“乖孫，乖孫女！”說著，目光又在人群中尋找月華，還沒相問，卻又被乳娘抱在手裡小小繈褓卻吸引住了，她一連聲地問道，“這是我的小孫子弦哥兒嗎？快，抱過來給我看看！”

  乳娘連忙上前。

  “才剛滿月幾天就抱出來折騰，我一個老婆子還用他這奶娃娃來迎麽？”老太太一邊抱怨一邊小心地接過乳娘懷中的孩子，把抱被攏緊了，憐愛地說道，“可別吹著我們弦哥兒才好，是不是呀！”說著逗弄了一陣，然後抬起頭向月望和月旃氏說道，“這孩子，倒跟華哥兒剛出生時差不多。”

  “華哥兒他……”月旃氏忽然哽咽起來，好一會兒說道，“是媳婦不好，媳婦沒有照顧好他。”

  老太太原本是有些怨氣的，又見月耀、月盈幾個也收斂了笑容眼巴巴地看著她，她不由得歎了一口氣，說道：“也不能怨你，你這兩年又是生病又是懷孩子的，又有這好幾個，顧不過來倒也是情理之中。他現在怎麽樣了？”

  “略好些了。”月望答道。

  這幾天，他一直忙著衙門裡的事，月旃氏又在準備老太太回來以後的起居，兩人都沒有時間去看月華，只是每天都讓汪媽媽過去稟報一聲而已。

  “我現在就去看看他去！”老太太便有些急切地將月弦交給乳娘。

  月旃氏沒說話，只看了月望一眼。

  月望略一猶豫，便說道：“娘，您年紀大了，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身子定然已經疲乏了，容易過了病氣，您還是先在家時歇兩天，身子好些了再去看。”

  “這……”月華是老太太自己一手帶大的，聽說他生了病她心裡難免有些擔心，但見月望和月旃氏都是一切懇切，又說月華比以前好些，她才歎息著點了點頭，說道，“也好，現在天色晚了，去了反而擾了他。”

  月旃氏連忙喚來了肩輿，扶著老太太坐了上去，一行人簇擁著往迎福居的方向走去。誰也沒有注意到，往內院的垂花拱門處，一個小小的身影閃身躲進一旁的冬青樹叢裡。

  蓉華居的主子、下人大多都去了迎福居，月華失魂落魄地從外頭走了進去，迎面正碰上碧雲。她拍了拍胸口，說道：“大少爺你可嚇死我了，剛才到底去哪了？”

  月華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說道：“碧雲姐姐，你說錯了，老太太不是為了我回來的，而是為了她的小孫子。”他原本是想走出去給老太太一個驚喜，但是，當他看著老太太把剛滿月的月弦抱在懷裡時，他忽然之間不知道怎麽去了。他們站在那裡才是和樂融融的一家人，而他，怎麽看都像是一個多余的存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