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桃之夭夭
  血魔終於在雷光中化作一縷煙塵灰飛煙滅，漫天的血紅卻沒散去，雷柱依然如萬馬奔騰般向地面狠狠砸著。迷茫的血色迅速的吞噬著周圍的生機，肆意的擴大著它的領土。

  血臣三和疤臉相視一笑，縱身向雷柱中飛了過去，他們的身後是一大群血煞門人。仿佛受了感染，本來未動的那些血煞門弟子一個接一個的跟了上期，或茫然，或大笑，或帶著一絲悲絕，如飛蛾撲火，消失在那一片血紅中。

  雷聲消無，居然沒有一個血煞門弟子選擇了留下。是不願落到其他人手中，還是隨大流覺得死了乾淨，無從考證。苟且偷生易，慷慨赴死難，他們這最後的悲壯讓憎惡他們的人都不得不露出一絲讚賞。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應該說是不合時宜，有人居然在這個時候輕輕唱起了歌，還是十分不應景的歌。

  熟悉的清靈嗓音伴著寂寥的琴音，輕輕的落進雷筱幽的耳中，若纏綿，帶著淡淡的遺憾，讓她的心一陣拉扯。

  深吸一口氣，循聲望去。對上那雙熟悉的眼，溫柔如水一如往昔，卻帶著難以淡淡的哀傷。淡粉色的唇，一如記憶般掛著淡淡的弧度，卻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

  自己對他很不公平，雷筱幽一直知道。在心底她還是想他是當初的灼華姐姐，總是在這張美麗的臉上尋找初見時痕跡。說是對他的欺瞞沒有芥蒂，其實還是有些不能釋懷，所以在他閉關之後，她都沒怎麽刻意去想起他。其實最關鍵的是有些想逃避那不知什麽時候變了味道的目光，因為她的心已經有了一個人，無法回應他。

  “灼華……”雷筱幽想大聲叫他，但是出口卻只是低聲的呢喃，甚至最後失了音。

  灼華走到雷筱幽身前，對上她的眼，眉眼彎了彎，“以前我覺得自己很奇怪，滿山遍野就只有我可以奔跑跳躍。為了不奇怪，我就始終保持著樹形，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時間久了我都忘記自己可以動了。可惜我還是不算是他們中的一員，我的果實再甜美，也沒有一只動物敢摘取，就連蜂鳥都遠離我。”

  雷筱幽雖然知道他一直都是一個人默默的修煉，知道他寂寞了上千年，卻不曾想會是這般苦。

  “當初我可以拒絕的，也應該拒絕，卻從未後悔答應。”

  “不要說這些感覺好奇怪的話。告訴我你要做什麽？”雷筱幽想起之前那絲不安。

  “其實我以前一直迷惑我和別人為什麽不同，突破到大妖境界時我終於有了明悟。原來我是應天而生的應劫之物。”

  應天而生？應劫之物？雷筱幽有些茫然。

  “本不該化形，卻因你得以化形，得以人身逍遙幾載，但終究還是要履行本該負有的使命。”

  什麽使命？看著不遠處快速擴散的黑褐色，雷筱幽臉色有些蒼白：不！不是我想的那樣！
  “灼華這個名字我真的很喜歡。幽幽，謝謝你把它送給我。”灼華揚了下手，變幻出一支桃花向雷筱幽拋了過去，“把它插在花園中，應該會長成一棵桃樹。”

  接住桃枝，雷筱幽抬頭看向灼華，他正倒退著向黑色中心飛去。隨著身體移動，揚灑著漫天的粉色桃瓣，是她從未見過的妖嬈。

  灼華緩緩後退著，眼睛始終未離開雷筱幽，唇角一直帶著淡淡的笑。

  知道麽？那座山上只有我一棵桃樹，可能是哪一隻淘氣的鳥雀從人類居住的地方叼到那裡的。山上沒有吃桃的猴，沒人欣賞桃子的甘甜，我好寂寞。

  知道麽？其實後幾百余年的時光，因為太寂寞，我一直都在沉睡，卻在睜眼時看到一張明媚的笑臉，那是我答應留在你身邊的唯一理由。

  知道麽？當我知道我生來為何，我的心裡沒有任何悲傷。因為我可以為我你留住心中的根，讓你不為失去它哭泣，即使付出生命亦無悔。

  真的好遺憾，不能對你說出喜歡，開始無法開口，後來不能開口。還好看到你的身邊有了珍惜你的他，看到你依偎在他懷裡幸福的笑顏，足夠了。

  可是最後還是忍不住留下一截桃枝，貪心的想你不要忘記我。當看到那一樹芳菲的時候，別忘了喚一聲灼華，我大概可以聽到。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淺淺的吟唱再次從灼華的口中溢出。

  這本該是客人送給新婚夫妻的賀詞，卻帶著讓人心酸的落寞。明白過來他要做什麽的人們，不由得跟著心酸起來。

  雷筱幽緊握著那一支桃花，“顏昭，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你發現他的氣息變得越發清靈的時候。那股清靈不是因為他的修為增高，而是他在祭煉自己的身體，讓其凝練成碧靈玉。只是在今天之前我也未明白他的用意，還以為他只是想褪去妖身。”

  雷筱幽知道碧靈玉是什麽東西，是由桃樹的樹心凝練而成。她身上那塊碧靈玉就是一塊完整樹心凝練出來的，當然能被一位神君看上的絕對不可能是普通的桃樹，要不也不能承載那麽大一個空間。

  桃木驅邪，可蘊養生機，由以前修行千年以上的桃妖本體樹心煉製的碧靈玉的確可以拯救這片土地。聯系灼華之前的話，當日渡劫的他應該敵不過那劫雷，留下的樹心被某人得去煉化成碧靈玉，留待今日扭轉乾坤。

  或許是因為她，讓灼華意外獲得了生機，但是此時的水晨星卻沒有第二棵千年桃樹來替代他。他明白，他也可以選擇不接受，但是他卻義無反顧的選擇照原來的軌跡走下去。

  灼華停留在半空的身影越來越淡，似乎全都化作漫天迤邐妖嬈的桃花，如雨般灑落到下方的土地上。

  桃瓣落處，肆意的黑褐色像觸電般縮回了觸角，後退了下，待桃瓣化作點點熒光消弭與空氣中，才又小心翼翼的向前伸出，卻被另一片擋了回去。在一點點熒光的滋養下，焦黑的土地開始恢復本色。

  留給眾人一抹醉人微笑，灼華的身影突然一下散開，一顆碧綠色的玉石閃著銀芒在桃花雨的簇擁下緩緩向地面落去，落進之前被血紅雷柱砸出的大坑中，再慢慢沉入底下。

  之前變為黑褐色的土地恢復了原貌，雖然原來生長的那些花草樹木都無法複原，但是卻零零稀稀生出一根根細芽，微抖著嬌嫩的小葉片，努力的向上拔伸。沒多久，居然長成一片桃林。

  一股股黑氣被驅逐出地面，在無數桃瓣的夾擊下消失殆盡。紅雲散盡陽光重新落到這方無辜受難的土地，照開滿樹芳菲。

  似乎感覺不到灼華的氣息，又似乎這十裡落英全都沾染著他的氣息。雷筱幽眼中的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腦子不禁響起他們最初的那段對話……

  “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我沒有，以前沒有這個需要。”

  “沒這個需要？怎麽可能！”

  “因為當我有了自己的意識就一直是一個人，就沒想過給自己起個名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以後你叫灼華，好不好？”

  “灼華，我的名字。以後我就是灼華了？”

  “你好！我叫灼華。”

  昔日歡欣的笑顏猶在眼前，人卻再無出可尋。雷筱幽任臉上的淚恣意流淌，“如果注定是這個結局，為什麽還要讓我們相遇？”

  元秋拍拍她的肩，“你不覺得有你們一起的那段記憶，灼華的一生才沒有任何缺憾？”

  雷筱幽眨去眼裡的淚花，“你是不是想說，他很高興能遇到我，有了那段讓他開心的記憶？”

  “他自始至終都是笑著的。”元秋抬起酒葫蘆灌了一口酒。

  雷筱幽轉頭看了眼芳菲滿樹的桃林，再低頭看向手中的桃枝，擦乾臉上的淚痕。

  殷名仁匆匆落到雷筱幽身前，“幽幽！”

  有些悲痛的聲音讓雷筱幽心驚膽顫，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仁哥哥？！”

  “柔柔和丫丫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好。”

  “什麽？！”雷筱幽將桃枝放進玉令裡，腳步有些凌亂的朝柔柔和丫丫氣息所在的地方跑了過去。

  一道青影出現在桃林中，伸手探過一抹孱弱如螢火的微芒，幽幽發出一聲歎息後轉身消失。

  郾城一所醫院的產房，一聲嘹亮的啼哭讓在產房外等候的眾人都歡喜的湊到了門口。

  不多時，小護士抱著嬰兒走出產房，“是個女兒。”

  一個年輕男子小心的抱過孩子，親親嬰兒的小臉，嘴巴都要咧到耳根，“嗨！陶夭夭，我是你老爸。”

  一個老婦人伸手拍了下男子的腦子，“傻樣！剛出生的孩子哪能認人。別光顧著看孩子，還不進去看你媳婦兒。”

  男子小心的把孩子交給自己母親，衝進產房，身後響起老婦人盛滿幸福的聲音，“夭夭，我是奶奶……”

  隱身在一旁的青影轉身離去，沒有發現那嬰孩衝著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似乎在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