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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嫁》第37章 寧下地獄
  第37章 寧下地獄
  秦玖在昏迷中朝著一個懷抱偎依了過去。她並不知,這個懷抱便是妖孽的懷抱。

  顏聿其實知道秦玖受了內傷,否則她也不會吐血,但他認為,以秦玖的武功,那內傷應該是小菜一碟,不會有大事,所以當秦玖離開時,他沒有同她一起離開。更何況,那個時候,他正在生氣。

  雖然他在和別人談笑風生,心中卻著實氣得不輕。

  這個女人是不是瘋了,竟然從竹塔上向下跳?雖說她輕功是不錯,但這種做法還是很冒險。他覺得,作為她的合作者,他是有權生氣的,也是應該生氣的。畢竟,他如今是真的已經將她當作了自己的兄弟。雖然,他心中也曉得,這個女人支持他的目的並不單純,她所做的一切也並非完全是為了他,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因為,她這次搶繡球畢竟是為了他。

  待到她走開後,他開始覺得心中有些不安。人家可是為了他受傷的,他應該關心一下吧。

  想到這裡,他心中就像被貓抓了一樣難受,不看她一眼,便覺得極不放心。於是和別人打了個招呼,他便追了出去。

  吳鉤和周勝正站在馬車外,秦玖和枇杷不在,應該是在馬車內。

  顏聿三步並作兩步走,轉瞬便到了馬車前。周勝一看他來了,忙道:“王爺,秦姑娘昏過去了!”

  顏聿一驚,隨即彎腰鑽進了馬車。

  枇杷已經將秦玖放在了馬車中,車廂很大,秦玖頭枕著錦枕,蜷曲在車廂內閉著眼睛。她此時的樣子,著實狼狽,那身在竹塔上曾作為紅傘助她跳下來的衣裙,此時已經有些破碎。她胸前也有血,顯然是她剛吐的。一頭墨發凌亂地在腦後散落著,烏沉沉的,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枇杷看到顏聿進來,臉色依然平靜,只是眸中神色清冷。

  “我來照顧她吧!”顏聿說道。

  枇杷躊躇了一下,其實這個時候,他不太想讓顏聿照顧秦玖。他掃了顏聿一眼,淡淡說道:“王爺放心,我家主子命硬,死不了的,就不勞駕王爺了!”

  顏聿眯眼一笑道:“枇杷,你家主子受了內傷,受不得顛簸,旁人駕馬車你放心嗎?”

  枇杷心中一沉,他自然知曉秦玖受了內傷,的確是不能受顛簸。這才鑽出馬車,親自去駕馬車。

  天色漸沉,馬車內光線黯淡。

  顏聿將車廂角落掛著的風燈點亮,昏黃燈光下,他注意到秦玖的臉色依然暈紅一片,按理說,她受了內傷,又吐了血,這個時候該臉色蒼白才對。他皺了皺眉頭,伸指去觸摸她的臉龐。

  她的肌膚滑膩如絲,觸感很好。隨著他的摩擦,竟現出了一片白。他眸中閃過一絲陰晦,原來她臉上抹了一層胭脂,抹掉這層胭脂,裡面的肌膚慘白如紙。

  顏聿呼吸一滯,皺了皺眉頭,這女人到底是多麽愛美啊!
  枇杷駕車,又快又平穩,但難免還是有些顛簸。秦玖輕輕呻吟了一聲,朝著他這邊依偎了過來。

  顏聿躊躇了一下,便伸臂將她抱在了懷裡。她真是太髒了,不光衣衫破碎,方才跌在地上時,也沾染了一身的土。不過,很奇怪地,他竟沒覺得絲毫嫌棄。他將她托高,施內力穩住了自己,馬車就算再有顛簸,一點兒也顛簸不到她。

  此時的他,面對著昏迷的她,有些後悔,他不該讓她和顏夙比武的。假若她真的出點什麽事,這麽一想,他心頭有些後怕。他想,他是真的將她當作自己人了,所以才這麽怕她出事。

  馬車在暮色降臨時回到了秦府。

  顏聿抱著秦玖下了馬車,向她的閨房走去。昏迷了一路的秦玖卻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抱著她的顏聿,唇角忽然綻開一抹苦笑。

  有些人,原來是躲也躲不掉的。

  夜風吹,星空璀璨。

  秦玖看到了咫尺之間顏聿的臉。他的臉那麽近,那漆黑的眼珠在月光下映出一點光亮,那是一抹似水般柔和的波光。

  這一點柔光,恰如空中飛舞的點點螢光,並不能映亮什麽,卻的確溫暖了秦玖的心懷。

  感受到腰間環繞著的他強勁的手臂,秦玖倒是沒有太大的厭煩,至少此時,她沒再想拿白玉簪去扎他的手臂,而是眯起了嫵媚的鳳眼,看著他,淺淺微笑,“王爺,你沒有趁我昏迷時非禮我吧?我昏迷時也是很有魅力的。”

  顏聿挑眉,沒料到她將他今日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他的目光從她微張的沒有血色的唇上掠過,心頭掀起一抹微不可辨的波瀾。

  他眸色深沉,低笑道:“九爺昏迷的時候的確是很有魅力的。你瞧這塗滿了胭脂的臉,這蒼白乾裂的唇,這沾滿了塵土的衣服,還有這、這血腥的肩頭,你說本王要是非禮你,得多重口味啊!”

  秦玖忍不住一笑,扯疼了肩頭上的傷口,忍不住咧了咧嘴。

  顏聿抱著秦玖徑自到了屋內,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蹙眉道:“你傷得不輕,先躺著,我派人去請禦醫過來。”

  秦玖其實很清楚自己身體此時的狀況。雖說這一次並沒有走火入魔,但她絕不肯讓顏聿去請禦醫,暴露了自己身體的狀況,當下笑道:“這一點小傷,哪裡敢去驚動禦醫?”

  “若是小傷,怎麽會昏迷了這麽久?若是不讓禦醫來看,本王著實不放心!”顏聿眉頭深鎖,淡淡地說道。

  秦玖盯著顏聿深鎖的眉頭,唇角忽一勾,笑得極是溫柔,她招手讓顏聿俯身貼近了她些,在他耳畔用低啞的聲音悄聲道:“原來王爺這麽關心我,看來我這次受傷,還是值得的。既然王爺問,那我也不妨告訴王爺。王爺也知曉我修習的武功在你們眼裡是邪功,是通過少年男子補陽達到的。所以,有時駕馭不了會出現走火入魔之兆。王爺若是真的關心我,不用去請什麽勞什子禦醫,只需要為我找幾個少年男子來,我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顏聿盯著她的臉,看著她蒼白的唇一張一合說個不停,及至聽清了她所說的內容,隻覺得心中煩躁到極點。

  他自然不會忘記當初在溫泉遇到她時的狀況,當時她伸手去扒那幾名少年的衣衫,他是親眼看到的。後來,雖然那四名少年被驗證還是童男子,但其實那也不能證明,她不是習練這種邪功的,只能說明那一次沒有練。她究竟有沒有習練邪功,那個時候他對這件事是沒有感覺也沒有興趣去探尋的。甚至當廷審時,顏夙讓他去作證,他也是抱著幾分好玩的態度去的。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修習邪功,這件事和他自然是沒有半分關系的。

  此時,忽聽秦玖親口笑著說起此事,而且聽到她親口承認自己是修習邪功的,顏聿隻覺得胸中煩悶至極,好似被什麽東西重重壓住了。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先前對這個女人的擔心都是白瞎了。

  他的臉慢慢繃緊,面上就猶如罩了一層寒霜,唇角卻勾起了一抹笑,懶洋洋道:“找美男這種事,本王著實不太擅長,本王比較擅長找美人兒。如此,本王就幫不了你了。我去喚你的好侍從過來,讓他為你去找吧!”他起身向門外而去,重重地關了門,徑自去了。

  秦玖聽著他的腳步聲漸去漸遠,終於聽不見了,才慢慢噓出了一口氣。她和顏夙在高台上過招,自然是險象環生,出了一身汗,後來又受了外傷兼內傷,又被冷風一吹,這破身體是扛不住了。

  她曉得如今的麗京是一場亂局。她是在這場亂局中下了賭注的,隻許贏不準輸的賭注。

  這出戲既然開了鑼,她終究只能纏繞其中,如果有一日,她把這出戲玩到無以複加,玩到終於押上了自己所有的賭本,那麽她也絕不會惶恐和疑慮。

  顏聿回到王府,府中侍衛看他臉色暗沉,皆不敢相擾。他一路徑自到了夢園,穿過月亮門,拐過假山,便看到自己日間才坐過的竹榻還擺在銀杏樹下。他負手走了過去,懶懶地靠坐在竹榻上。

  夜華星輝,流螢飛舞,耳畔是假山上泉水流瀉之聲,冷風拂來,滿院芭蕉葉子婆娑舞動。天地間是至美的風景,只是他坐在這裡,卻沒了白日裡悠然的心情。他在竹榻上坐了一會兒,覺得甚是無趣,便徑自向屋內走去。

  他眉頭緊鎖,衣衫前襟處還沾染著血跡。四大美人一見,以為顏聿受了傷,手忙腳亂上前,將他身上的血衣脫了下來,待看到他內裡衣衫潔淨,曉得他並未受傷,這才松了口氣。

  昭君看他臉色暗沉,並不敢多問,只是告訴他湯水已備好,讓他先去沐浴。顏聿卻不答話,伸手將剛脫下來的外衫拾了起來,伸指撫了撫上面的血跡。

  貂蟬再忍不住,走上前來,輕聲道:“王爺,今兒個你上場去比武了?這血是誰染上的?”

  顏聿斜了貂蟬一眼,半晌才將衣衫一扔,吩咐貂蟬道:“拿去把它洗乾淨了。”

  貂蟬嘟嘴道:“這邊都破開了一個洞,王爺確定還要?不如直接扔了!”

  昭君靜靜說道:“你這丫頭,照王爺吩咐的做就是了。”

  貂蟬吐了吐舌頭,和玉環、西施一道退了下去。

  昭君見顏聿沒有去沐浴的意思,便站在他身後,低聲道:“王爺前些日子讓我查榴蓮的底細,我動用了手中的人脈,查了多日沒有消息,似乎有人故意將他的消息截斷了。隻知曉他在錦州一帶做過半年乞丐,後來便進了天宸宗。我原本以為再查不到什麽了,沒想到機緣巧合,有一個屬下從老家來的親戚看了秦非凡的畫像,竟說他是司徒逸。”

  “司徒逸?和司徒珍有關系?”顏聿挑了挑眉。

  司徒珍是宮中的禦醫,白皇后當年出事時,他因為涉案,所以也獲罪,他的族人也因此受到了株連。

  昭君點頭,“不錯。他說司徒逸的父親正是司徒珍的遠房侄兒司徒敏,他在錦州城開了一家藥鋪,據說司徒逸自小多病,如女子般養在深閨,很少出門,見過他的人甚少。他也是有一次無意間見過,才認出來的。”

  “這麽說,當年司徒珍出事時,司徒敏也受到了株連,司徒逸才會做了乞丐?”顏聿微微顰眉,淡淡說道。

  “王爺,確實是這樣,我已經查過了。司徒敏一家確實因為司徒珍受到了株連,全家都獲罪下獄,不日全部被處死了。而且,當年司徒逸在此案中也受到株連身死了。現在看來,那個死去的應該是替身。”

  顏聿皺眉,目光深沉如水。

  “天宸宗招收的弟子,多是這些無家無親人的孤兒,想必是司徒逸在做乞丐時,被收到天宸宗了,秦玖不一定知曉司徒逸的真實身份。倘若天宸宗知曉榴蓮和司徒珍沾親帶故,怕是不會收他入天宸宗的。”昭君淡淡說道。

  顏聿點了點頭,忽問道:“昭君,你可曉得有一種邪功,是通過補陽修習的?”

  昭君一愣,對於顏聿突然轉換話頭有些不適應。這個問題,其實她覺得顏聿應該比她清楚,只是他既然這樣問了,她沉吟片刻便道:“的確聽說過,這種邪功進益很快,但越是練到高處,越易走火入魔。不過,倘若修習者能突破最易走火入魔的難關,武功大成後會很難對付。”

  “一般都是什麽時候最易走火入魔?”顏聿挑眉問道。

  “奴婢也只是聽說,但到底如何,奴婢也不知。畢竟這種傷天害理、傷害人命的邪功很少流傳出來,就算有人想習練,也根本無從練起。”昭君顰眉說道。

  顏聿眸色越發深沉,臉色微白,靠在竹椅上閉上了眼睛。

  昭君不敢再打擾,悄然退了出去。

  秦玖這一次病的時間較長,因為受傷身體虛弱,又感染了風寒。她臥床休息了好久,因此錯過了秋募會。不過,她卻沒錯過秋募會的消息。她的人都已經順利地安插了進去,周勝也很順利地通過了大選,不日便會到兵部去報到。

  這一次的病,沒有再瞞過枇杷,他知曉秦玖所習練的補天心經是另辟一個途徑後,便更擔憂她的身體了。蔡供奉也暗中過來探望過一次,給她又開了些藥丸,囑咐她要多休息,至少半月之內不能再走動。

  枇杷在蔡供奉授意下,將府內的侍從都囑托好了,不許秦玖出門。秦玖足足養了半月之久,一直到肩頭的傷勢和內傷都已痊愈,枇杷這才肯放她出門。

  此時,已經到了七月末。

  過幾日,就是安陵王顏夙和蘇挽香大婚的日子了。

  秦玖這些日子,表面上過得很閑適。每日清早,當明麗的陽光傾瀉一院,她才慵懶地起身,坐在妝台前,慢悠悠地綰著發髻。午後,她會坐在院內的陰涼下,呼吸著薔薇的馨香,逗弄著黃毛,微笑著看黃毛將琥珀色的美酒潑灑在嬌豔的花朵兒上。

  看上去,她是如斯快樂,如斯悠閑,讓所有麗京人密切關注的安陵王大婚,似乎並沒有影響到她。

  很快,便到了八月初七。

  安陵王奉旨納王妃,本就是轟動麗京的大事,更何況對方還是蘇相蘇青之女,麗京有名的才女。是以,婚事辦得很盛大。

  三更剛過,從安陵王府那邊,便隱隱約約傳來鼓樂之聲。

  秦玖恰在三更時醒了,一直躺到天光大亮才起身。

  蒹葭院內,日光明媚。薔薇花開,清香襲人。秦玖凝立在水邊,低頭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一襲廣袖紅裙隨風舞動,簪在發髻上的珊瑚步搖,隨著她螓首的擺動,輕輕搖晃著,好似能搖動一池春水。她伸出柔長敏感的手指,慢慢地撫摸著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唇角劃過一抹淒然的笑意。

  她側首對在她肩頭上的黃毛道:“黃毛,破壞別人的姻緣是要下地獄的,你知道嗎?”

  “下地獄,下地獄!”黃毛啄了啄身上雪白的羽毛說道。

  “那便讓我下地獄吧!”秦玖眯眼,上挑的眼角處漾出一抹淡淡的冷色,伸出手指輕點水面,那娉婷的影子就隨漣漪化作點點波光。

  “九爺不下地獄,九爺不下地獄!壞人下地獄,壞人下地獄!”黃毛撲棱著翅膀反對。

  秦玖微笑著撫摸黃毛的羽毛,笑道:“黃毛,你也覺得壞人該下地獄?我,也是一個壞人啊!”

  這一路走來,她手上難免沾染了無辜人的血,早已不是曾經的她了。

  她仰首望著天空,淺笑如冰。今日,將注定是一個讓顏夙終生難忘的大婚。

  她在韶光最好時,身邊隻帶了荔枝和枇杷,乘馬車出了門。秦玖並沒有收到顏夙的請柬,自然也不可能收到蘇相的請柬。不過,她的臉皮卻是足夠厚的,就算沒有這樣的榮幸,她卻還是要去。請柬雖然沒有,卻可以跟著顏聿去。昨日,秦玖便已經和顏聿約好,在玲瓏閣碰面,一道去安陵王府觀禮。

  如今,她坐在玲瓏閣雅室靠窗的位子上,命枇杷支開了雕花窗,窗戶開合的大小,恰巧能看清街上的情景。

  天一街是各種慶典活動去往皇宮必經的道路,一會兒安陵王顏夙自相府迎娶了蘇挽香,會經由這裡去往皇宮向慶帝和嫻妃行禮,之後便會再次經由天一街,抵達顏夙的安陵王府。

  當年,她也曾乘坐著八抬鸞轎,經由這條大街去皇宮。只是,送嫁隊伍並沒有到達皇宮,便在半道上被驍騎包圍控制了。那時,身在鸞轎之中的她尚在病中,迷迷糊糊地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但對於這突然而來的騷亂,她卻有些慶幸。

  那時候,她心中甚至在想,不管發生了什麽事都鬧得大一點吧,最好是將她的親事衝散,她便不用嫁了,因為她要嫁給的不是她的心上人。

  她甚至天真地想是顏夙來搶親了嗎?假若他搶了她,她便拋棄一切,隨他浪跡天涯去。

  其實,她早已經做好了和他私奔的一切準備。早在幾天前,她便用絕食來抗拒這門親事。父母眼見她幾日不進食,虛弱到風一吹就倒,便解除了她的禁令,允許她可以見顏夙最後一面。她一出了家門,便徑直去見顏夙。那時,她知曉自己和顏聿的婚事已成定局,要皇上改口是不可能了,便一門心思想要和顏夙私奔。她心中很清楚,自己若私奔,一定會連累家中人,但慶帝是臥病在床的,有姑母想辦法周旋,相信是可以讓白家脫罪的。

  當時,她根本沒有想過,顏夙願不願意拋下王侯的身份,和她去做一對平民夫妻。因為她篤定地相信,他是願意的。

  那一日,素萱運氣不太好,沒有見到顏夙。父親派人盯得緊,她只有回到府內,但她是不甘心的。婚前她是被父母禁足的,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便親筆寫了一封信,讓白繡錦偷著送到顏夙府上去。在信上,她和顏夙約好了,在大婚前三日,她會趁機逃出府去,在鏡花水域和他會合。

  那一夜,她讓白繡錦扮成她躺在床榻上,自己瞞過了侍從,費了頗多周折終於出了府,乘坐馬車到了鏡花水域。

  那一夜月色明朗,但天氣卻格外冷。為了不引人懷疑,她沒敢帶侍女,也沒敢和那些戲本子裡所說的私奔的女子一樣,背著包袱,裡面裝滿了細軟和衣物。她什麽都沒帶,隻著了一身較厚重的衣服,卻也不能抵禦夜晚的冷意。

  她坐在那棵他們初識的老樹下等候,林中一個人也沒有,花叢樹木影影綽綽,一陣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到了後半夜,天空竟飛起了小雪。北風呼呼地從她骨縫裡鑽進去,好似刀子般刮著她的血肉。她抱臂在樹下走來走去,跳來跳去,以此來抵禦寒冷。可還是太冷,她不敢到山洞裡去躲著,總覺著他在下一刻便會出現在她面前,她若是躲開,他來了找不到她可怎麽辦?
  可素萱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終是沒有來!
  她是被凍得昏迷在梅樹下的。當她的家人發現時,她全身覆著一層雪,手腳冰冷如死人一般。其後的日子裡,她便大病了一場,出嫁那一日,她尚在病中。她的弟弟白素衛趕回來為她送嫁,看到她消瘦憔悴的樣子,一向鐵骨錚錚的弟弟竟是抹了淚。

  “姐,你既然不願嫁給嚴王,弟弟舍了這條命,也要帶你離開!”

  她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道:“阿衛不要傻了,父親隻你一個兒子,白家將來什麽都要靠你。我決不能讓你做錯一事,行錯一步。連城他是真心待我,他絕不會任由我嫁給嚴王的。說不定,他會搶親呢!倘若他不來,那是我無福嫁他,這樣就算嫁給誰,都是無所謂的。”她說著燦爛一笑。

  縱使他爽約沒來,她也還相信著顏夙,她也替他想到了借口。

  或許是睡過了沒到,或許是沒收到她的信,或許是被病榻上的慶帝纏住了……

  她再三追問白繡錦,最後確定那信確實是交到了他的侍女玉冰手中。她猜想著或許是慶帝出了什麽事,所以他才脫不開身。

  大婚的那一日終於到了,身體虛弱的她,再也沒有一點力氣逃跑,隻得任由喜婆將她塞進了花轎。她一路上都是昏睡著的,直到驍騎包圍了送嫁隊伍,才清醒了一會兒。但是她並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侍女們大約怕驚到了體弱的她,所以刻意瞞著她。而歸她統領的素衣局,在皇上下旨要讓她嫁給嚴王后,父親與白皇后便讓她和素衣局中的人斷了聯系,生怕她在素衣局中人的襄助下逃走。

  所以事發那一刻,她整個人就像是瞎子聾子一樣。她拚命想要衝到郊外去,無奈花轎被驍騎控制住,她也根本沒有力氣出去。後來她又昏睡了過去,等她醒來後,人又回到了白府的繡樓中。

  她身邊的人,不是慣常在她身邊服侍的侍女紫絨和織夜,也不見了白繡錦,只有兩個生面孔的宮女被派來服侍她。她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卻知曉一定是出事了。

  那時,她以為是她送給顏夙那封約他私奔的信被發現,所以慶帝要治她的罪,便將她囚禁在繡樓之中了。她問身邊服侍的宮女,每個人都是三緘其口。

  她每日裡在繡樓中度日如年,直到有一日,她聽到了府內傳來的喧鬧聲,她知道事情不好了。

  她這才明白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

  素萱心中很惶恐,但畢竟在皇宮服侍姑母多年,很快便冷靜了下來,曉得事情應該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她也相信白家不會就此覆滅,因為白家對朝廷忠心耿耿,並未有任何錯處。

  但畢竟是擔心的,於是夜夜都睡不著。她開始沒日沒夜地織錦,似乎有了事情做,才不至於瘋掉。

  那一夜,那兩個金吾衛夜半來到了繡樓中,他們向她呈上了一份禦詔。

  那是貼在城門前昭告天下的禦詔,上面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都是她的親人,但最後三個字,卻是——斬立決。

  他們用森冷的語氣告訴她:“來時主子讓我們告訴你,他從未喜歡過你,他心中另有其人,這一世他對不住你,倘若有來世,他自會回報你。”

  如今,她已經知道,禦詔是假的。

  那句話,會不會也是假的?
  她自嘲地冷笑了起來。

  怎麽會?
  如今,顏夙就要娶蘇挽香了!

  秦玖慢慢閉上了眼睛,枇杷似知她所想,捧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玲瓏閣的茶都是極好的,淡綠的茶葉在水中舒展著嬌嫩的葉片,秦玖端起冒著氤氳水汽的茶水,慢慢品了一口。

  茶香清醇,回味悠長,品在她的口中,卻似無端多了一絲苦澀。

  便在此時,街面上鞭炮齊鳴,鼓樂喧天。

  秦玖手一抖,慢慢將茶盞放在桌案上,起身凝立在窗前。

  玲瓏閣的窗子設計得精巧,是從下面支起的吊窗,窗棱支開,恰能看到街面上的情景。

  先過去的是負責護衛的金吾衛,後面跟著的是儀仗隊伍,冠蓋高華,極是富麗。再後面,便是送嫁妝的隊伍。送嫁妝的隊伍很長,好似看不到盡頭一般。足足過了有兩盞茶的工夫,還沒有過完。

  秦玖記得,當年她出嫁那次共有一百零八抬嫁妝。當年她姑母白皇后出嫁,是一百一十八抬,這已是頂天的數了,其後王公貴族出嫁,都沒有超過一百一十八抬的,因你就算再尊貴,也尊貴不過皇后去。如今觀這蘇府的嫁妝,當在一百抬之上。可見蘇青對蘇挽香這門親事,是相當重視的。

  “蘇府有多少抬嫁妝?”秦玖問身畔的枇杷。

  枇杷低聲道:“據說是一百二十八抬。”

  一百二十八抬?
  秦玖唇角慢慢漾起一絲冷笑。

  倘若她的姑母白皇后仍在位,自是無人敢超過一百一十八抬這個數。然而,今非昔比,白皇后已經成為罪人,蘇府自然不會再忌諱。這一次,蘇挽香嫁給顏夙,日後若再成了皇后,那麽一百二十八抬便是一個新的頂天之數了。

  街面上看熱鬧的人很多,人流擁擠,以至於隊伍行進的速度很是緩慢,到最後送嫁妝的隊伍終於過完。隨後逶迤而來的,便是喜轎。

  金綴玉飾,精工富麗,頂蓋上繡著金線牡丹。

  花轎前面幾步是一匹白馬,馬上一人,正是顏夙。

  他紅衣如火,廣繡雲裳之上,金線繡成的蛟龍凌風騰飛。那豔麗的華貴之色,令街畔圍觀之人,無不屏息靜氣,眼前之人似是仙界謫仙。

  秦玖從未看過顏夙穿如此豔麗的衣衫,紅衣獵獵,在日光照耀下,華色衝天,讓人不敢逼視。而那紅衣襯得他眉目英挺,俊美得攝魂奪魄。

  秦玖望著他的臉,一種宛若葬身冰冷地獄的感覺慢慢在心頭升起,她猛然閉眼,長睫輕顫,袖中的雙手慢慢攥緊。

  “怎麽,看到別人出嫁是不是很羨慕?”身後傳來顏聿慵懶而清淡的聲音。

  秦玖一驚,回首望去,看到顏聿抱臂站在門邊,一襲玄衣飛揚。自從那夜他將自己抱回到府內,有些日子沒有見到他了。

  “嗯,還確實是讓人很羨慕呢!”秦玖盯著顏聿唇角慵懶的笑意,感覺到沒頂的冰冷似乎正一點點地淡去。

  顏聿凝視著秦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這個女人,忽然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她今日的衣衫相較於以前偏於素淡,白色底色上綻開一朵朵紅色的曼珠沙華,妖冶而熱烈。只是,她的眼睛卻無意間泄露了她的內心。方才她回首的那個瞬間,他沒有忽略掉她眸中那種複雜的神情,似是淒楚,似是隱忍,似是嘲弄……

  這個女人,內心並不似外表那般放蕩。

  這一刻,顏聿篤定!他慢慢走到窗畔,和秦玖並肩而立,凝視著街道上的儀仗隊伍逶迤而去。

  一直到看不見蹤影了,兩人方才在桌案前落座。

  顏聿輕瞥了一眼秦玖面前的茶盞,淡笑道:“這樣的大好日子,我們是不是該飲些酒。”說著,便命玲瓏閣的侍從將茶盞換下,送來了美酒。

  雅閣的木窗半開著,夏日明麗的陽光照進來,室內淡淡的花香彌漫,是適合喝酒的天氣,也是應該喝酒的日子。

  桌案是用淺紅的檀木製成,散發著木材特有的類似花香的氣息。酒具薄如春冰、白如皎雪,質地完美。小二呈上了幾味清淡的素菜和一壺梨花醉。

  “你傷病初好,不宜吃葷,這幾味素菜最是可口。這梨花醉極清醇,你可以少飲幾口。”顏聿自然不喜這清醇綿軟的酒,但這酒卻適合秦玖,“倘若我方才沒看錯,九爺是在此傷心嗎?既如此,何必還要跟我去觀禮,不怕觸景傷情嗎?”

  秦玖抿了一口梨花醉,嫵媚的眼尾挑起,淡笑道:“王爺倒不見半點傷心。”

  “我有何傷心?我可是還沒忘記九爺說過,要撮合我和蘇小姐。”顏聿雖然已經知曉此事是不可能的了,但看到秦玖悠然的神色,不免還是促狹地問了一句。

  “王爺放心,我秦玖向來說話算數,自然不會忘記自己許下的承諾。”

  顏聿挑眉,饒有興趣地問道:“到了此刻,九爺還有回天之力?”

  秦玖怡然地淺啜了一口,挑起眉梢,朝著顏聿嫣然一笑,說道:“不是還沒入洞房嗎?”

  顏聿凝視著秦玖,淡淡一笑,他並不太相信秦玖的話,狹長的鳳目忽然一眯,伸手端起了酒盞,一飲而盡,漫不經心地說道:“九爺,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秦玖心中一驚,但面上卻淺笑如水,“王爺,你不會是看到蘇小姐嫁給了安陵王,便想要和我在一起吧?這種搭訕方式當真是老套掉牙了。假若你第一次見我時這麽說,或許我會考慮,但現在才說這句話,是不是晚了點?也或許你想一個有新意的搭訕方式,我會考慮的。”

  顏聿默默品了一口酒,眯眼笑道:“換一個?那我再琢磨琢磨。”他放下酒盞,“我們也別在這裡喝了,估摸著新郎新娘已經在皇宮向今上行過禮了,這會兒怕是快要趕回安陵王府了,我們也該去湊湊熱鬧了。我相信夙兒沒看到我們兩個親自去祝福,大約會不放心的!”

  秦玖一笑起身道:“說得是呢!我們也該好好地祝福祝福這一對新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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