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尼莫
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迷迷蒙蒙,看不清楚。
但隱隱約約中,鍾曄看到了血色——血肉模糊的血色。
血色塗在牆壁、天花板上,眼前還有幾個怪物聳動,鍾曄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向自己伸出觸須,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
鍾曄躺在濕濁稠黏的床上,‘害怕’地蜷縮起四肢,擺放在床頭的玩偶眨著血淋淋的眼珠,肚子上縱橫著數條可怖疤痕。
睜眼得見清晰之後,鍾曄才發現原來並不是血色塗滿了牆面,而是牆壁和天花板本就是一團血肉。
那些肌肉和血管還能夠呼吸,不斷膨脹、收縮。
像是血肉被撕裂一樣的聲音突然響起,伴隨著濡濕的腳步聲,兩個肉塊似的,身上長滿了觸手的怪物走進屋中,其中一隻怪物伸出主觸手,將鍾曄從床上抱起。
‘恐懼’瞬間填滿鍾曄的內心,令他放聲大哭,伸手推攘,表現出無比抗拒,兩個怪物身體隨之抖動起來,急忙把鍾曄放下。
……
眼睜睜地看著一張沾滿鮮血的皮膜被系在脖子上,鍾曄的呼吸變得粗重了幾分。
他‘怯懦’地抬起頭,環視周圍。
看見幾根手指被插在血管裡,燃燒照明,暗黃的焰光好似在灼燒靈魂。
扭曲黏稠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把鍾曄‘嚇了一跳’,急忙看向長桌主位。
坐在主位上的怪物晃了晃,見此,鍾曄不由得松了口氣,略有遲疑,忍著惡心拿起骨頭餐具,緩緩切割盤子裡還在蠕動的肉塊,伴著鮮血,將肉塊和骨頭一起送進嘴裡咀嚼,咀嚼著……
坐在餐桌旁的一個小怪物突然叫了起來,兩個大怪物登時站起,那個看起來比較瘦弱的大怪物急忙蠕動過來,把鍾曄嘴裡的‘食物’挖了出去。
這時候,鍾曄感覺到了疼痛——來自於舌頭、口腔,還有喉嚨。
……
再長大一點,鍾曄慢慢聽懂了那些怪物的語言,知道兩個大怪物是‘父母’,小怪物是‘兄長’。
此外還有一些怪物,他們是家裡的仆人。
漸漸的,他學會了文字,也學會了繪畫。
——在生長著血絲的皮膜上書寫、繪畫。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生物能夠理解他從出生開始就隱藏在心中的苦悶和恐懼,只有通過文字和圖畫才能排解。
他把那些皮膜堆在房間裡,直到某一天,‘母親’偶然間發現了它們,不久之後,家裡出現了很多不認識的怪物,在他們的注視下,鍾曄硬著頭皮又畫了幾張。
然後,他就被‘父母’送上一輛腫脹的交通工具,離開了‘家’。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外面的景物——纏繞著腸道的飄浮物、被剖開一半的血管、生長著利齒的低矮肉片,還有綴著無數肉片的參天白骨。
離‘家’越來越遠,鍾曄也越來越沉默。
從出生開始,他第一次有了‘待在家裡也沒什麽不好’的念頭。
……
鍾曄見到了怪物們的王,還參加了一場聚會。
他臉上掛著笑容——在‘老師’那裡,他學會了‘微笑’,也學會了虛偽。
在那場聚會上,他見到了‘公主’,還被她親吻了臉頰。
鍾曄陪著笑,表示感到‘無比榮幸’。
離開王宮後,坐在馬車裡,趁著‘老師’還在外面與人交談,鍾曄用手瘋狂擦拭自己的臉頰,可是不管怎麽擦拭,都抹不去那種濡濕油膩的觸感。
惡心!惡心!惡心!
……
鍾曄畫的畫越來越少了,至今已經有半年沒有再動過畫筆。
但半年前的那幅畫讓他一躍成為了西陸最知名的年輕畫家,哪怕他這半年來什麽都不做,也沒有人對他感到失望,只是認為他正在醞釀,下一幅畫會更加驚豔。
沒有人知道,鍾曄已經不打算繼續作畫了。
他對這個肮髒醜陋的世界越來越感到絕望,從出生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和那些怪物是不同的,格格不入的孤獨和恐懼伴隨了他十幾年。
原本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可是隨著時間流逝,格格不入的感覺不斷變得突兀和明顯。
特別是那些怪物欣賞自己的畫作時,站在一旁,哪怕沒有聽到他們的讚賞,他也會感到無比厭惡。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喜歡欣賞‘絕望’?
因為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幾年,他已經能從那些怪物的動作當中讀懂他們的情緒,即便他們不說話,他也可以感受到‘追崇’。
手握剪刀,鍾曄絕望地將其送入喉中。
靠坐在椅背上,全身肌肉繃緊,雙腳死死壓在地上,陷入那片濕軟的血肉之中。
他默默感受著痛苦,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從中品出了幾分歡欣和喜悅。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是一個好孩子,好孩子不該承受這樣的痛苦。
——如果你想要遠離痛苦的話,就呼喚我的名字吧!
你、您的名字……是什麽?
‘尼莫’即將熄滅的眼眸中綻放出了期望,艱難地抬起手,向上抓尋。
——傾聽內心,你早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嘴唇微張,兩條腿不斷踢蹬,彌留之際,‘尼莫’借助嗓子裡的最後一口氣,喊出了那個名字。
“禮讚……歡愉!”
……
換掉那身沾染鮮血的衣服之後,‘尼莫’站在穿衣鏡前整理了一下儀貌,看著鏡子裡那個一如往常的英俊形象,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然後,他站在房間中央,環視四周。
寬敞又明媚的臥房裡擺著一張紅木大床,地板上鋪滿毛毯,除此之外只有一面鏡子,一個衣櫃。
往常他只能從自己的皮膚上看到‘白色’,可是現在,到處都是。
花團錦簇的毛毯很可愛,就連牆壁都是硬邦邦的。
深深吸了一口沉悶,還帶著幾分體味的空氣,‘尼莫’邁開腳步,走出臥室。
他在走廊上遇見了一個中年女傭,聽了她的問好,思索一陣,笑著打了個招呼:“艾瑪小姐,早上好。”
然後,他哼著新寫的小曲,邁著優雅步伐走向餐廳,把目瞪口呆的中年女傭拋在身後。
“菲利亞小姐早上好!”
“萊斯特大叔早上好!”
“菲利普你也好啊!”
走進餐廳,‘尼莫’看到一個老人坐在主位上,微笑著俯身行禮,“老師,早安。”
見狀,老人微微一愣。
他從來沒見過自己學生展露過如此真誠的笑容……
“咳嗯,坐吧。”
‘尼莫’坐下,與老人一同用餐。
今天他的食欲似乎特別好,食用了往常兩倍的食物。
吃完之後,‘尼莫’抬頭看向老人,微笑說道:“老師,我要出門看看,準備我的新作品。”
老人大喜,怪不得自己的學生今天會有這麽好的心情,原來是準備再次作畫了。
老人笑了笑,和藹說道:“你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做決定,這些事情不用再來請示我了。”
得到了允許,‘尼莫’沒有再做停留,告歉離席。
離開了宅邸,走出門外,‘尼莫’就再也按捺不住即將迸發的情緒,再次深呼吸。
清新而非潮濕的空氣,充滿生機的綠色,廣闊無邊的藍天,嘰嘰喳喳的鳥兒,矯健的挽馬,輕便的馬車……
坐在車裡,‘尼莫’閉上眼睛,流下了感動的眼淚。
“禮讚……歡愉!”
…………
喀嚓!
鍾曄從沉睡中驚醒,霍然起身。
靴底碾壓玻璃渣,發出繁雜聲響。
長劍被他握在手中,劍身依舊燃著烈火,可是他沒有感覺到絲毫灼燙。
呆愣片刻,鍾曄低頭望向火劍,剛才他似乎就是依靠著這柄長劍陷入了沉眠。
旋即,又回頭看向靜靜懸浮在台座上的太陽雕像,鍾曄抿緊嘴唇,向雕像鞠了一躬。
“噗!”
尼莫吐出彈頭,被壓製已久的力量回歸身體,將他這個瀕臨死亡的生命拉回人世。
骨骼斷口有類似泡沫的物質不斷鼓脹,肌肉和血管蠕動起來,爆發式生長,相互連接,將那個可怕的傷口填補。
皮膜在空洞之外彌合,凹陷的胸膛正在逐步飽滿,內髒、器官也在形成。
哢嚓!哢嚓!
忽然間,他聽到了腳步聲,扭頭望去,驚訝地發現竟然已經有一個人提前醒來,還不是獵魔人,而是那個不知根底的東土人!
他看到那個東土人手持火劍,緩步走來,不禁嗤笑一聲。
尼莫從殘破不堪的地面上爬起,“你們兩個聯手都沒辦法殺死我,何況現在只有你一個人?”
鍾曄舉起了火劍,站在陽光中,肅穆說道:“在太陽光輝的見證下,你將無所遁藏,你將無法動彈。”
尼莫臉色一變,猛然抬頭看向鍾曄背後。
這裡是——太陽神的教堂!
玻璃渣折射出璀璨奪目的華光,將吟遊詩人的身體牢牢困鎖在原地。
在亞摩斯和鍾曄將尼莫的靈魂召喚至這具身軀的時候,【瘟疫或深淵】就已經完成了——瑞思達瘟疫就是‘尼莫’本身,瘟疫只是表象,實際是尼莫用來取悅‘歡愉之主’的一場儀式,如果沒有他的控制,瑞思達的人們根本不會跳舞和歌唱。
如果鍾曄不去注意的話,系統面板不會自動彈出。
所以,直到剛才,他才察覺到任務已經完成,獎勵業已發放。
【太陽祝福·光眷:沐浴在光輝之下,你的身體機能將得到強化(極微),任何技能都將附加光元素(極微),身體恢復能力增強(微弱)】
【太陽神的注視:你已得到太陽神的關注(剩余時間:20分鍾)】
教堂就相當於一位神靈的地上神國,鍾曄得到了太陽神的關注,在得知他在與深淵信徒戰鬥之後,太陽神便賜予了他一份能力,助他戰勝敵人。
【太陽權能(殘缺):你可以調動太陽教堂的神力,獲得‘有限制許願’(2/3)(剩余時間:4分鍾)】
“請無上之光,借與我斬殺邪魔的力量!”
話音落下,【太陽權能(殘缺)】化作一道光輝融入鍾曄體內。
劍刃上火焰發生蛻變,輝煌絢爛的金色綻放。
鍾曄揮動長劍,將那顆美麗的頭顱斬下。
“作為你前半生的觀眾,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所以我必須殺了你。”
火焰褪去,長劍恢復原狀。
鍾曄站在尼莫的屍體前,垂下眼簾,“願你的來生不再遭受那般詛咒……”
——這是獵魔人睜開眼睛之後,所看到的第一個景象。
深淵信徒的屍體隨風沙化,而鍾曄站在光輝之中,像是一個從史詩神話中走出的英雄……
不,他拯救了這個城鎮,就是一個‘英雄’!
這時候,一個鬼鬼祟祟的馬頭探了進來。
鍾曄和亞摩斯望向門外,與人群視線交匯。
歡呼聲漸起,形成浪潮,劫後余生的喜悅轉瞬間洋溢整片街道,並向城鎮其他地方蔓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