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對那個生活在天頂座空間站以及月面基地上的“幸存者社會”始終充滿好奇，只是苦於一直沒有辦法直接與後者接觸，他對那個社會的了解只能建立在諾蘭有限的觀測數據之上，而這種程度的了解顯然遠遠不夠。

  N-6的到來給他帶來了巨大的驚喜，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跟N-6打聽天上那個社會的情況，另外一個“情報來源”就主動送到了門上。

  N-4表示自己知道很多有關天頂座和月面基地的事情，而且比N-6所知道的更多——因為她有著較長的服役時間，雖然這服役時間並沒有讓她獲得比N-6更高的綜合權限，卻讓她能知道更多有關幸存者社會的事情。不過在說出這些情報之前，她也想知道郝仁這群來歷不明的“太空訪客”是個什麽來頭。

  信任是建立在雙方共同的誠意基礎上的——哪怕郝仁想知道的只是天頂座和月面基地最基本的情報，是只要開著太空船從那上面飛過去看一眼就能了解的事情，他也得用對等的籌碼來交換才行。

  “我們來自你們這個星系之外——我是說你們這整個恆星系之外，”郝仁感覺自己沒什麽隱瞞的，因為他的來歷對於一個從未離開過自己行星系的土著居民而言並沒什麽意義，百億光年之外的王國貴胄亦或者販夫走卒對N-4都只是一個遙遠的故事，更別提這中間還隔著一個世界的距離，“來到你們這顆星球完全是個意外，我們來這個星系是為了尋找一個……非常非常古老的東西，但在進入星系之後我們就撞上了一場太空災害，飛船嚴重受損的情況下只能緊急迫降在這顆星球上。”

  “我們在這顆星球發現了開化文明的痕跡，所以產生了很大的好奇，”薇薇安接過郝仁的話頭，跟著郝仁走南闖北這些年，她如今也對郝仁的這套“工作流程”和“專業詞匯”相當了解，完全能夠充當一個合格的審查官發言人了，“我們常年在太空旅行，跟各種各樣的文明或者文明遺跡打過交道，觀察並記錄文明生態，或者收集、保存文明遺物，這是我們的主要工作之一，所以在這顆星球滯留維修飛船的這段時間裡我們就開始研究這裡的本土文明了。”

  “觀察文明生態，收集文明遺物？”N-4作為一個高等級的人工智能是具備比較豐富的感情的，因此這時候理所當然地表露出訝異之情，“還有這種職業存在麽？”

  莉莉馬上就一臉紅光地蹦了出來：“收屍的你總知道吧？我們房東乾的就是這個，只不過他打交道的不是死人，是死了的文明！”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發亮耳朵直豎，尾巴在身後使勁搖來搖去，就好像這是莫大榮耀似的，而郝仁卻在旁邊捂住了半邊臉：“我明明記得工作手冊上不是這麽講的，審查官主要不是乾這個的啊……”

  旁邊的數據終端輕輕撞了撞他的腦袋：“搭檔想開點，主要你這兩年基本上也沒乾別的事兒……”

  但無論如何莉莉這簡單粗暴的解釋方法卻是最為有效，N-6和N-4立刻就感覺郝仁這個工作還是很能讓人理解的——代行者中也有專門的回收部隊，他們偶爾可以從戰場上帶回受傷失去行動能力的士兵，但更多的時候他們是去回收一些有著重大價值的殘骸，比如記錄了第一手戰場數據的芯片：在和行星吞噬者的戰爭中，殘骸遠比傷員要多得多。

  “所以很顯然，我們是和平主義者，”郝仁對N-4攤開手，“保護文明成果才是我們擅長乾的事兒。”

  N-4觀察著眼前的男人，試圖通過檢測對方面部表情變化、眼球轉動、心跳體溫等參數來判斷對方說謊的幾率，雖然她並沒有接觸過真正的人類，但關於人類的生理參數是所有代行者都知道的。不過很快她就想到，或許並不能用那些死板的參數來判斷眼前的“人”——因為這是一個太空來客，他長得跟人類倒是很像，但天知道他說謊的時候是什麽模樣。

  “我願意相信你，”N-4想了想，提出一個問題，“但我看到你們把獵食者的形象作為圖騰繪製在飛船的裝甲上，我認為這是好戰民族自我表現的方式——如果我的認知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還請你解釋一下。”

  郝仁愣是想了半天才意識到對方口中的“獵食者”是個什麽玩意兒……那不就是莉莉的大頭貼麽！

  站在後邊的南宮三八和南宮五月當場就特別沒品地笑出了聲，就連小伊麗莎白都沒忍住“噗”了出來，莉莉聽到這動靜之後頓時大怒，跳著腳維護自己的種族威嚴：“你們笑什麽！難道我變身之後的模樣不威武麽！喂喂，人家外星人都一眼就看出我那頭像多威猛了好不好！你們這幫審美觀有毛病的……”

  郝仁使勁忍著笑：“咳咳，我覺得大家的審美觀並沒問題，你變哈士奇之後其實還是挺……萌的，但我們實在看不出你的威猛來。”

  要不是有外人在場，莉莉吭哧一口就啃在郝仁腦袋上了。

  “你們這個反應……難道我的認知真的有什麽問題？”N-4看著這群人的動靜一頭霧水。

  “你所說的那個獵食者……”郝仁哭笑不得地拽著莉莉把這隻正在生悶氣的哈士奇拖了過來，指著後者腦袋上的耳朵，“其實就是她，那壓根不是什麽戰爭圖騰，那是飛船的裝飾畫，這家夥軟磨硬泡讓我畫上去的。”

  N-4歪了歪腦袋——作為一個人工智能，她做出了一個幾乎有點超出自己感性范圍的、近乎人類的動作來表示自己的疑惑：“我認為我的光學觀測模塊沒有問題，她的模樣……”

  “她有另外一個模樣，”郝仁拍了莉莉的後腦杓一下，哈士奇姑娘登時就跟被摁了開關一樣把兩隻耳朵瞬間收回去，連頭髮也變成人類形態時黑色短發的模樣，郝仁又拍了一下，於是她的耳朵和頭髮再次冒出來，整個過程配合的默契無比，壓根看不出來這個哈士奇精剛才還在生悶氣，“她能改變自己的形態，你看到了兩個形態，她還有第三個形態，就是你口中的那個獵食者。其實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她的耳朵跟你在飛船上看到的那個生物的耳朵是一樣的。”

  “不只是她，我們中大部分人都有不止一個形態，”伊扎克斯悶聲悶氣地說道，他臉上冒出了仿佛流動岩漿一樣的紅色紋路，皮膚也隱隱露出岩石化的跡象，“變換形態是我們的基礎能力。”

  N-4感覺自己的邏輯電路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裡就經歷了從出廠到現在都未曾經歷過的高速運轉，她張了張嘴，最後目光還是落在莉莉身上：“超出了我的認知范圍……沒想到宇宙中竟然還會有如此神奇的生命。我看到飛船上那個生物有著威嚴的眼神和鋒利的獠牙，還以為那是一種危險的獵食生物，不過……”

  後半句話她沒好意思說出口，因為她想說莉莉現在這幅愣頭愣腦跟自己眼對眼的模樣著實有點……呆。

  郝仁撓著鼻子尷尬地打個哈哈，心說哈士奇那個嚴肅的眼神……好吧，哈士奇確實有個嚴肅的眼神，養過這種生物的人都知道，每當它們眼神犀利起來的時候一般就意味著它們同時有了個很犀利的想法，這一點在莉莉身上也能適用。

  “我想我們現在已經初步消除雙方之間的誤會了，”郝仁攤開手，“你得到了你想知道的，現在我想問問我想知道的——在解釋天頂座發生的情報封鎖之前，我能問你一個額外的問題麽？”

  N-4點了點頭：“請問吧。”

  “我發現你帶來的這些行動隊員全都是和你一樣的……機器人，”郝仁滿臉好奇，“怎麽沒見到人類出現？難道你們的避難所裡壓根沒有人類了麽？”

  這是他在看到N-4帶來的那些隊員之後便不可抑製地冒出來的一個想法，雖然這種猜想有點匪夷所思，但經歷過幾年的夢位面探索之後，他對於這種情況早就不再意外。

  畢竟他曾經親眼見證過一個人類滅絕之後仍在運轉的方舟世界。

  而且還有句話說得好——沒點腦補能力你也好意思當審查官？

  雖然按照當初那些浮雕上的畫面，這顆星球的人類成功發射了一艘逃亡飛船升空，而且現在種種跡象也證明了當年的逃亡飛船並沒有被長子摧毀，而是好好地掛在天上，甚至那飛船裡的人還在月面上成功建立了根據地，但誰也不敢保證這個過程中沒有發生什麽別的意外，說不定人類在這個過程中就滅絕了呢？看看眼前的N-4和N-6，這些幾乎與人類無二的人工智能似乎也完全可以勝任對那座空間站和月面基地的維護工作——在他們的人類造物主滅絕之後。

  不過面對郝仁提出的這個問題，N-4立刻搖著頭否認了：“不，人類沒有滅絕，也不會滅絕，他們就居住在月面基地，在最安全的‘堡壘’裡面。”

  “堡壘？”郝仁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並看向另一邊的N-6。

  另一位機器人少女點了點頭，用同樣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人類沒有滅絕，也不會滅絕。堡壘是月面基地最強大、最堅固的要塞，幾千年前人類就搬到了那裡，鈦衛兵和主腦保護著那個地方。不過由於母星表面被行星吞噬者佔據，人類只要靠近母星就會引發猛烈的攻擊，因此他們也只能住在堡壘裡面，無法參與任何靠近母星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