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奇特的交流持續時間並不很長，但它帶給薩拉曼的觸動卻是前所未有的。

  當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後，那台怪異的無人機器便在巨人眼前緩緩變得透明起來，隨後它的能量反應離開了防衛平台，筆直地一頭扎向戰場——數分鍾後，從那個方向亮起一點小小的火光，顯然是自爆了。

  而一個只有十厘米見方的小金屬盒子則留在原地，薩拉曼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捏起這個在他眼中看來跟砂礫差不多大小的“小玩意兒”，他看到這東西投影出了一些文字：“這是我們的通訊器——但它對你而言尺寸可能有點小，別在意這些細節，將就著用吧。”

  薩拉曼面無表情地把這個小玩意兒收起來，旁邊的副官忍不住問道：“軍團長，您打算相信這個陌生人的話麽？”

  “守護者軍團會配合那支無人機軍團下一次的行動，”薩拉曼沉聲說道，“我們在正面戰場迎擊腐化者。”

  “但那些無人機來自一個陌生的勢力，”年輕的副官皺著眉，“‘觀察者’？我從未聽說過宇宙中有這麽一個文明或組織。我們看到的影像確實是他們和腐化者作戰的場景，但這種影像不一定是真的，哪怕是納克達爾的碎塊——也有可能是他們從別的地方拚湊出來的贗品。”

  另外一位守護巨人嘟噥道：“但妖精和他們在一起，我認識那個長頭髮的小不點……”

  “這是個證據，但並不夠充分。”年輕副官強調道。

  薩拉曼舉起手，打斷了部下在這個問題上的糾纏：“有兩點你們忽略了。

  “第一點，我從未說過我信任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勢力，只不過我們在正面戰場迎擊腐化者這件事本身就是天經地義，即便沒有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觀察者’，這也是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難道為了防備那些無人機，我們就要在那些怪胎進攻的時候後退麽？

  “第二點，無論我們信任與否，一支實力強大的軍團正在本星系活躍都是個事實，他們即將到來也是事實。我們不能無視它，就要想辦法驗明它。我們必須搞明白這個觀察者和他手下的軍隊到底是何來意，下一場戰役就是最好的檢驗手段，如果是朋友，那麽我們萬分慶幸，如果是敵人，他們主動現身也總比始終躲在暗處強。”

  看到副官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薩拉曼輕出口氣，抬頭看向已經進入尾聲的戰場——腐化者的又一波進攻結束了，來自阿古達爾的超遠程火力支援和樞紐本身的強大的防禦工事頂住了這一輪進攻，那些怪胎留下成千上萬的殘骸與彌漫在宇宙中的邪惡氣息之後正在緩緩退去，但守護者們的遺體和被擊毀的防禦設施也同樣漂浮在戰場上，這讓人絲毫興不起勝利的喜悅，反而只有無盡的疲憊和壓抑。

  “被那股邪惡力量所侵蝕的生靈是不會保留那麽清醒的眼神的。”老巨人低聲說道。

  通訊掛斷之後，郝仁也輕出了口氣，換回到那種懶散的姿態往座椅上一癱，懶若死狗。

  薇薇安上前捏著他的肩膀：“你覺得他們會相信咱們並且配合麽？”

  郝仁半眯著眼皮：“他們不一定會信，但一定會配合。”

  “這麽肯定？”

  “明擺著的事，那些腐化怪物正在不停地進攻守護者的防線，守護者軍團必須抵抗，而我們要他們做的也無非是在下次戰鬥的時候能多投入一些兵力，同時用阿古達爾吸引住敵人的注意力——這本來就是他們一直在做的。這次通訊與其說是邀請那個軍團長協助作戰，不如說是兩邊互相認認臉，再約定個摔杯為號的口令，防止打起來的時候誤傷而已。”

  “有時候真不知道你那沒心沒肺的樣子是真的還是裝的，這些事兒不是都想的很透徹麽，還一副‘其實我很虛啊’的模樣，”薇薇安白了郝仁一眼，然後在他後背拍了兩巴掌，“起來起來，我坐這兒——換你給我捏了。”

  “話說那仨妖精又跑哪去了？怎麽一扭臉就不見了。”

  “剛看見他們跟豆豆在一起，大概又去哪探險了吧。沒事，丟不了，這地方到處都是監控，還有終端跟著呢。”

  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調動在悄無聲息地進行著。

  納克達爾基地群的警戒圈已經擴大到原先的三倍，而在警戒圈內部則到處都布滿了引力阱發生器和空間裂隙監控裝置，所有試圖直接進入警戒圈的超時空躍遷都會被阻斷，在警戒圈附近的躍遷行為也將第一時間引發警報——在這些安保設施的層層保護下，納克達爾地區已經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禁地”。

  在那一層又一層的無人機炮台與哨站深處，隱藏著無法探明數量與規模的巢穴和工廠，難以計數的武裝無人機在它們深處調動，聚集，然而外部卻根本摸不清楚這些調動的真實情況。

  除了這片基地群的主人之外，誰也不知道無人機在做些什麽。

  在接下來的兩三天時間裡，瘋囂爪牙們果然又進行了數次試探，前後有六撥規模不等的偵察部隊嘗試進入無人機封鎖線探明這片基地與要塞群裡的情況，其中兩撥部隊在試圖強行跳躍進入警戒圈的時候被引力阱捕獲，還沒在現實世界凝結出實體便被空間亂流撕成了碎片，剩下的部隊學聰明之後只能在無人機封鎖線之外逡巡，並在數次突破無果之後被蜂擁而來的機群撕成了碎片——盡管最後一撥偵察部隊規模龐大到險些突破，但後續支援過來的重型武裝無人機還是攔住了它們。

  腐化怪物的指揮者們顯然已經被激怒，同時也產生了極大的警惕，越來越強的偵查力度顯示著它們對這些無人機的忌憚和敵意已經達到頂峰，尤其是在無人機的基地處於嚴密封鎖、根本無法探明內部情況的前提下，這種忌憚與敵意應該已經醞釀出了強烈的“不安”。

  如果怪物們真的有這種情緒的話。

  它們確實應該不安，因為事實上納克達爾基地群的核心區域此刻已經“搬空”了。

  六座主要巢穴早已不翼而飛，大量重型無人機加工廠也在這兩天裡通過超時空躍遷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指揮站和生產設施都陸陸續續離開此地，原地留下的只有數以萬計的建設骨架和早已廢棄的空間錨點——以及數百萬準備作為第二梯隊投入戰鬥的武裝無人機。

  這些武裝無人機仿佛等待檢閱的方陣般密密麻麻地排列成集群，在空蕩蕩的基地舊址中聚攏起來，它們熄滅了燈光，關閉了引擎，仿佛死去般整整齊齊地靜默著，只有一些巡視者無人機偶爾從這些方陣之間穿過，它們發出的燈光會引起待命無人機的有限響應，這才讓人意識到這些在黑暗太空中安靜漂浮的機群其實只是在休眠，在等待戰爭的開始。

  一艘銀白色的戰艦緩緩從機群前方飛過，在銀白色戰艦背後，是一塊漂浮在宇宙中的大陸：這塊大陸此刻正陷入一片黑暗，那些閃耀了數千年的人造燈光都熄滅了，只有核心區的一兩座神殿還有些微光亮起，仿佛入夜一般。

  諾蘭的身影出現在艦橋上：“納克達爾要塞已經進入燈火管制，各系統自檢剛剛通過，這時候正在給引擎組預熱。妖精們現在在地底呆著，有豆豆和一大堆自律機械陪他們玩，暫時還算聽話。”

  郝仁點點頭，扭臉看向薇薇安：“說實話，我覺得你下去效果會更好，你這個女王在妖精裡面還是很有威信的，你下個令他們更聽話。”

  “我覺得我還得適應適應……”薇薇安捂著腦門，“我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推著當什麽女王——而且還是給一群這樣的生物當什麽女王。我一點興趣都沒有，我甚至不知道這從天而降的‘女王’身份到底是幹什麽的……要是創世女神給我留了個說明書該多好啊。”

  “行啦，想這些沒用，不如等見到那個叫薩拉曼的軍團長之後再打聽打聽，那些守護巨人在這個X星團守了一萬年，而且還是看守那顆水晶星球，說不定他們會知道什麽——畢竟那水晶星球是創世女神留給你的。”

  薇薇安點點頭，轉移了話題：“那些怪物的偵察部隊出沒越來越頻繁了。”

  “怪物不會有多少耐心，它們能理智地行動到這一步已經出人意料，接下來恐怕就是真正的進攻了，”郝仁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正在宇宙中整齊待命的無人機大軍，“它們不會想到無人機群真正的組織形式和‘繁衍方式’——機群壓根就沒有所謂的‘主基地’和‘大本營’，它們聚集在這裡只是個臨時現象而已。”

  “然而你硬生生營造出了一個大本營的假象，”薇薇安微笑起來，“那些怪物會認為這裡就是無人機群的大本營，然後大舉進攻這個地方，然而這裡留給它們的只有一個大大的‘驚喜’。”

  “那叫藝術，戰爭藝術。當然也可以叫做技術支援。”

  薇薇安掐了郝仁一下：“你現在蔫壞蔫壞的。”

  “那制定計劃的時候你不還是跟我一樣興高采烈的？”

  薇薇安翻個白眼，沒有接茬，諾蘭則突然開口了：“納克達爾要塞引擎組預熱完畢，隨時可以起錨。”

  郝仁收起臉上玩笑的表情：“那就……啟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