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天才,三花(5k2)
清波碧綠,捲起的水浪濺落石塊,黃白上打出褐點。
花崗岩石丈高、丈寬,依託自身重量,擠入濕潤的泥土,遮擋陽光的陰影裡攀附一層茸茸的綠苔蘚,細小的鼠婦在苔蘚裡穿梭,長長的蚯蚓蠕動泥土。
梁渠就盤坐在這塊花崗岩上,靜靜消化,龍靈綃獵獵風中。
呼,吸。
滿耳潮聲。
峽谷多大風,江闊多長風。
二者交融,更顯綿延,似一根橫管笛,有人從源頭處鼓肺長吹。鹿滄江多樹木,於是鼓氣的成了女子,氣裡帶著草葉清新。
霧在江上滾。
呼吸皆有聲。
上古既無,世所未見————
走水、鯨珠、覺境、天地之精、鹿滄江氣運。
單單一覺境,已要五百年。短短八百年,可能修出三次夭龍?
南疆熱燥,蛟龍偏覺發涼,風無孔不入,絲絲縷縷鑽入鱗片。蛟龍身側,鱗大蛇更是不自覺蜷縮,似要蟄伏冬眠,它的思緒飛走,飛到了當年派遣赤鱗,賄賂梁渠的那個下午。
當年梁渠是什麼境界來著。赤鱗還在給越王拉船嗎?
髮絲江風中蛇舞,勾勒輪廓,龍娥英立在河畔,靜靜地看。
張龍象、莘大現、獅王、百足、狼主————
所有夭龍,盡皆體會著增長了十數倍,乃至數十倍的根海。
這次觀摩,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增益。
他們把全部的情緒湧動,壓置在修行之後,專注自我,似燉湯時撒了一大把的鹽,非得先倒下大大的一碗清水,蓋上鍋蓋重新悶住、攪勻,嘗起來的滋味才能不那麼蜷舌頭。
「呼————」
收束好飛揚的鬢角,老土司理了一理衣裳,在河畔旁重新坐下,靜靜地望著天空。
興奮?擔憂?恐懼?激動?
這些事發之前錯綜複雜、反覆躍動的情緒統統都沒有了。
塵埃落定,他如釋重負。
結束了。
前無古人也好,後無來者也罷。
不創前未有,焉傳後無窮。
昔天無駭,曠古未之聆。
可以形容當下情景和震撼的詞語太多太多,數不勝數,自己一刻鐘能寫出一卷,裝一籮筐,那又如何呢?
巴蛇、萬象。
兩個位果,跟著長輩的記憶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中位果。第三位果按預料中的自育,日後梁渠成不成化虹,成不成古往今來,都不關他的事,不關南疆的事。
南疆擺脫了憂患,並且,沒有虧。
他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無愧南疆,無愧所有人,萬年後,青史當留其名。
只是,第三自育,仙人亦會驚嘆吧?
老土司望著白雲想。
「爺爺?」謝弘玉欲言又止。
「嗯。」老土司閉著眼,再次作出了確認。
謝弘玉轉頭,直愣愣地凝視著岩石上的梁渠,思緒空白了很久。
沒修行前,少年會待在書院裡學字,課上走神,他總會幻想自己修行後,能展現出怎樣一鳴驚人的天賦。
有朝一日也可以像傳說中的中原霸王,三十而夭龍,不僅如此,他不會成為大乾太祖的手下敗將,更能自育位果,直入熔爐,飛升成仙,橫掃天下。
鄰座的女生會傾慕,後座的男生會嫉妒、自卑。
他要讓所有人都誇讚,成為最矚目的那個「英雄」,可即便那時候,謝弘玉也沒想過,自育第二、第三。因為沒人告訴他,這樣可以,於是他便連想都想不到了————
「哈哈哈!」老土司大笑。
謝弘玉轉頭:「爺爺?」
老土司拍拍謝弘玉的肩膀:「弘玉,知道什麼樣的人,能叫天才麼?」
謝弘玉不假思索:「天才踔發,逸氣橫出。龍驤鵬摶,不可控執。友視萬乘,奴使貴璫。」
老土司搖頭。
謝弘玉又說:「能夭龍、能熔爐的人,百足爺、莘爺、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屹立頂點的人物。」
老土司又搖頭,再望梁渠:「有些人從來不懂什麼叫天才,弘玉,天才從來不是以取得多少成績來衡量,而是能不能給我們,我們這些凡人帶來與眾不同的美感,讓人感慨,啊,原來這樣也可以。」
「這樣————也可以?」
「是啊,第一個嘗試修行的人,是天才。第一個開創四關七道的人,也是天才。第一個用玄黃氣臻象、第一個夭龍、第一位後天熔爐,這些人才是天才。
因為他們讓人發現,啊,原來這樣也可以,原來這樣也能做到,真是————美麗啊,不是麼?你看那龍、看鹿滄江、看淮王,天地造化啊。」
謝弘玉怔住。
半晌。
「確實————漂亮。」
一個哪怕課堂上走神,也做不出的,完美的「夢」
「恭喜聖皇。」
汗王作揖,想說些什麼,又覺得乾巴巴的。
聖皇回禮,同樣古怪。
這就是詭異怪誕之處,明明是一個夭龍,偏偏所有人都確信將來他可以熔爐,難道現在就以熔爐禮相待嗎?
聖皇一笑,沒由來地伸出手來比劃。
當初第一次冊封時,大概是個————這麼高的毛頭小子?
天地靜謐。
半日功夫。
張龍象、獅王、莘大現消化了上漲的根海。隻一次觀摩,堪比服用數份上等造化,位於中心的梁渠,絕對隻高不低。
萬象和巴蛇,究竟結合出了什麼樣的位果?
眾人默默凝視梁渠,默默的等,默默的候,無人敢打擾這開天闢地的時刻。
唯有葛祖一直仰頭,張龍象跟著看天,除去鯨皇龐大軀體匯聚的白雲外,什麼都沒看出來。
突然。
人影一晃。
眾人齊刷刷投去目光。
再次睜眼。
改了短髮,沒有糊臉的鬢髮,入目先是碧水,生機盎然,緊張、疲憊的情緒一下舒緩,再往上看。
大順、北庭、南疆的三位仙人都在,東海的鯨皇也在。
往左看,是大順、北庭、南疆三方的君王,君王之外,是三方勢力的最強戰力。
除了大離太祖一方,妖獸種族一邊。全天下、全世界最有權力、最有實力的人都在這裡,都在這裡站著等他。
當世主角,不過如此。
春到夏,夏到秋,秋入冬。
蛟龍走水換蛇象,蛇象換神將。
山龍王現世,蛟龍王也現世。
巨靈到手,雲華也到手。
圓上了。
梁渠咧開嘴,露一口整齊的潔白牙齒,沖鹿滄江笑。
「我真牛逼啊。」
這————
靜。
安靜。
錯愕、驚訝、怪誕————
醞釀、準備好的情緒戳爆了豬尿泡一樣一瀉千裡。
所有人都愣怔一下,面面相覷。
等了一個月,彼此見證了奇蹟,見證了歷史,接下來,不該是說一番漂亮話,充當潤滑劑,大家再極盡讚美之詞,提供一波情緒價值,然後各自回家,就此回味今天嗎?
大家說不上來反駁的話,但————
你說完了,我們說什麼?
「噗嗤————」
龍娥英掩嘴而笑。
「哦哦哦哦!老大牛逼!蕪湖。」
三王子虛空揮爪,大呼小叫,熱烈慶祝。
緊接著,「哈哈哈,哈哈哈!」
鯨皇大笑,臨川仙大笑,蓑笠翁、北庭仙都笑。
聖皇、土司、汗王也忍不住笑。
「淮王性格別具一格,無怪乎天馬行空,能人不能,便是創造的賽事、封地建設,都要比旁人的有趣,今日所作所為,確實繼往開來。」蓑笠翁撫須笑,「不算有差。」
梁渠收回目光,躬身一拜,嬉皮笑臉:「不敢,無非是站在了巨人肩膀上罷,此事也要萬謝鯨皇昔日所贈鯨珠,若無鯨珠,斷無我之今日,我這一路走來,從不缺貴人、貴魚相助。」
鯨皇搖頭:「一份鯨珠,本是我給白猿,願消除彼此嫌隙,縱使我都不曾想到,真能一舉孕育位果,能有今日成果,皆是你與蛟龍之造化。
尤其是你,莫說三枚自育,便是兩枚,也已經是開天闢地,傳聞大煌武仙、大赫太祖皆是雲遊宇宙,不知所蹤,我想,若真是如此,知道了你的事情,怕也要回家鄉一看。」
「鯨皇放心!扯來扯去的沒有意思。」梁渠拍動胸脯,「從今往後,蛟龍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它的事就是我的事,改天我就拉到江淮,和白猿一塊結拜!」
蛟龍:「————」
「哈哈哈哈!臨川仙,這就是你們大順的第二仙人嗎?比我們這些老東西有意思,有意思得多。」北庭老仙打趣。
臨川仙嘴角一扯。
蓑笠翁又是大笑:「真是期待淮王早日成仙了,到時候的日子,肯定比現在有趣。」
梁渠跟著附和:「那保準夠有勁,到時候我在江淮,給仙人單開一個釣魚鋪!」
興許適才三位仙人還在想要不要阻止他。
興許適才鯨皇還在考慮要不要動手。
但是梁渠一點都不慌。
只要沒有徹底長成大位果,他就是安全的,甚至因為不斷自育,不斷地要時間成長,變相拉高了自己的安全線!
自育位果為何能跟隨自我成長,無需晉儀?
因為孕育者是自育位果他爹!他老子!
梁渠是天元、飛廉、雲華的爸爸!爺爺!所以有特權。
旁人要拿————是你親生的嗎你就養?想要大的?煉儀、晉儀琢磨去吧,孕育者本人都不知道。
三仙要阻止,老農鯨皇會出鰭。
老農鯨皇要出鰭,三仙會出手。
總有一方適合自己。
梁渠恭敬一拜:「今日,渠萬謝諸位仙人、鯨皇護持。」
臨川仙頷首:「淮王,多說無益,我等對你,拭目以待,四關七道,能不能真化虹,或許要看今朝。」
天下夭龍,莫不震撼。
仙人開口。
化虹!化虹!
三個自育,真能化虹麼?
第一後天熔爐是大離太祖,第一後天化虹,會是淮王?
「前路未卜,不敢定言,必竭力為之!」
「我等————拭目以待。」
白雲流散。
地上陰影消失不見,天空由暗還明。
梁渠轉身,即刻跳下岩石執禮,咧嘴一下:「陛下!成了!土司,汗王,成了!」
聖皇微笑頷首。
「恭喜淮王。」汗王腹誹。
這一天天地,恭喜這個,恭喜那個,什麼時候能恭喜恭喜自己,一年下來,就他北庭,什麼也沒有,鄂河上成了一頭龍王,還是梁渠老婆,留不住。
誕生龍王有造化寶魚相伴他都是鹿滄江後才知道,鄂河上淮王妃蛻變龍王,他的寶魚呢?
「淮王。」土司忍不住插話,「巴蛇和萬象————」
「巴蛇和萬象,自然消失了,不過土司放心,我既選擇在鹿滄江上修行,就是為給南疆一個交代。」
眾人豎起耳朵。
梁渠繼續道:「我給這個中位果取名為魁,魁梧之魁,魁果!作用同巴蛇、萬象截然相反,巴蛇是滯障、萬象是阻礙,魁果作用,截然相反,是為通暢!」
「通暢?」
「沒錯,氣血通暢、念頭通暢、精神通暢,一切有形之物、無形之物,都可以通暢!
是故,位果權柄散發時,大家應當周身圓融,念頭通達,幾乎類似於頓悟。
身體內經年累月吃過的寶藥,全部一瞬間消化,應當致使根海擴張了吧?」
眾人瞭然。
張龍象內視,體會著擴張五十餘倍的根海,又有疑惑。他分明感覺到,梁渠的根海簡直瘋了一樣的暴漲,單單積累藥性消化,以及半月頓悟,似乎說不過去,不過————
「或許還有第三位果的參與。」
張龍象心想。
老土司鬆一口氣。
原來是這個作用,不是直接增長根海,變化位果又香了。
真可以增長根海,那千倍根海法,恐怕能一躍成為最簡單的自育法,從此打下自育位果的難度,比豬仔都多。
「如此說來,此權柄煉藥,豈不是完全沒有藥性衝突之礙?」汗王問。
「是的,我沒嘗試過,猜測應當如此,或能有仙人煉藥之奇妙,事實上,魁果權柄,我也只是初次接觸,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尚且需要更多實驗————」
眾人七嘴八舌問了不少,又冒出更多的好奇,他們想知道,梁渠的第二、第三位果權柄是什麼。
梁渠的第一位果乃是升華,憑空讓人拔擢兩階!如此恐怖的位果都能孕育,第二第三比之如何?
奈何萬象、巴蛇可以問,第二第三便有冒犯。
再次勉勵一二,相約送禮,人群散去大半,餘下三王子不知哪裡摘來一把野花,漫天拋灑。
花瓣落到石頭上旋轉。
「蛟龍王!」梁渠轉頭,喊住要走的蛟龍王,拍動蛟龍王的身軀,「天底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不化的仇,當年你賄賂我的事,我既往不咎,以後我們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
蛟龍:「————」
鱗大蛇縮一縮腦袋。
「以後你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弟。
蛟龍:「————」
「我還有個大哥,叫鯨王。」
「鯨皇?」蛟龍瞳孔擴張。
「鯨王!不是鯨皇,怎麼聽的,我也妹口音啊,那是我們東海兄弟會,白猿也在裡面,是二大哥,鯨王是大哥,大家都是哥們!等抽空,我給你送一張江商紅卡啊。」
「大可不必。」
「欸,鯨皇都說了,讓咱們好好處,不給我面子還是不給鯨皇面子?改天來家裡喝茶,讓你大嫂教教你怎麼當一個合格的龍王。」
許是知曉梁渠就這個風格,搞不清楚是在嘲諷還是在認真。
蛟龍王青筋一暴,最後什麼也沒說,沉默離去。
「記得來家裡吃茶!」
梁渠岸上揮手,放聲大喊。
肥魚跟著轉頭揮須,讓鱗大蛇一把抓住,拖拽離開。
「整天胡說八道,口花花。」龍娥英走到身旁啐一口,「哪有這樣對仙人說話的?說什麼————」
「欸,說什麼了?大膽點,講出來。」
「呸,你說什麼?我都不好意思講哦。」
「嘿,怎麼不行?追乖乖女,就帶她叛逆;追少婦,就帶她尋歡作樂;追條件好的,讓她跟你吃點苦。當然,我是沒追過,都是聽別人說的。
「我知道,不用解釋,以前你連看我都偷偷摸摸的,說不出這樣的話。」
「以前是我的偽裝,知道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是麼?第一次緊張的都對不準。」
「演技派!」
龍娥英抱臂冷笑:「演技派弄半天,還得我幫你點燈。」
「你現在怎麼那麼流氓?」
「?」
梁渠不理會龍娥英的惡意中傷和無端誹謗:「你懂什麼,仙人阿諛奉承的聽多了,就得來點我這款的,新鮮、刺激!鮮香麻辣!
別看葛祖、莘大現他們淡定,今天晚上他們保管睡不著,腦子裡全迴響我說的那一句。」
龍娥英狐疑。
月光如水。
南疆返回北庭,狼主洗了澡躺在床上,凝視屋簷。
和張龍象對峙多年,親眼見證對方從不值一提到旗鼓相當,本以為世上沒有比張龍象更天才的人,誰料梁渠橫空出世,把所有人的認知打得七零八落。
十八狩虎,二十二臻象,二十八夭龍,三十三,三個自育位果————
人怎能天才至此?
凝視房梁,看月光和木頭陰影交錯匯聚出的夾角不斷收窄,銅壺裡的箭矢慢慢上浮。
狼主長長吐一口氣,吹滅油燈,閉眼。
夭龍本不需要太多睡眠,然,東海大狩會將近,以每天三個時辰的睡眠,更能保證狀態————
未幾。
「嘩————」
「嗖嗖————」
狼主雙目霍睜,左右環顧。
房間安安靜靜。
沒有江風,沒有潮聲,沒有草葉摩擦。
狼主驚疑不定,復躺,再閉目。
「嘩————」
雙目復睜。
桌面反射銀光,依舊平靜。
又許久。
昏昏沉沉,漸入夢鄉。
幽幽的青草味鑽入鼻翼,潮聲再起,混著人聲。
「我真牛逼啊————」
雙目兀然瞪開,盯住房梁。
忽地,狼主翻身坐起,大罵一句:「媽的,怎麼就那麼牛逼?」
葛祖坐於台階,仰頭望月,張開五指,一片悵然。
東海。
肥魚望著周遭慶賀的大蛇,嗦一條大魚,掉到肚子裡的瞬間,猛的反應過來,儀式結束了!
可是,它的位果哪裡去了?
肥魚抓抓肚皮,扒拉兩下。
沒找到。
鏤空窗投下月光,一地都像是水銀,大家不約而同地今夜失眠。
梁渠緊閉雙目。
內視己身。
三枚自育位果天際沉浮。
——
四千一百根海上下起伏。
一千一百倍漲幅,超越迄今為止的一切收穫,一切寶物,縱使握江拽河身,蛻變為君骨,不過成長八百倍。
其中一百餘倍,為半月頓悟所得,一百餘,為天賦拔擢所得,一百餘,為飛廉孕育完全,氣流所得。
又三百餘,為巨靈權柄圓通暢通,增益氣力所得。
如此又有五百餘,一半增長,來自一個梁渠都不曾想到的出處。若非此出處,單單汲取兩條龍氣的飛廉,乃至第三位果本身,都不會那麼快孕育完整,顯現具體權柄。
自育多中位。
飛廉出自應龍垂青,乃龍雀。
前車之鑑,梁渠對第三自育同樣有所猜測,必定是川主一脈相關,川主太高,同天元一般,出世即有大位果性質、災治一體不太可能,多半降一等,萬萬沒有想到————
【雲華】
【權柄:聚正】
【屬:治】
【精為玉花,氣為金花,神為九花。】
雲花女,川主母也。
司職三花聚頂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