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鄒國棟才平復下心緒,看著眼前雲淡風輕依舊再看文件的寧衛民,忍不住帶著滿心敬畏,輕聲問道。
「衛民,說實話,我現在真的好奇,你如今到底身家多少?是不是早就已經追上,甚至超越港城四大家族了?」
寧衛民聞言,淡淡搖頭,神色坦蕩無爭。
「說真心話,我自己也不清楚具體數字,也從來沒心思去統計。我只要保證我的財富在良性運轉,而且安全就夠了。單純追逐財富的體量、和旁人攀比高低,從來都不是我的目的。」
隨即他看向一臉認真的鄒國棟,唇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卻又暗藏篤定。
「不過你要是真想超越四大家族,我倒可以給你個機會。你現在也有幾千萬港幣的身家了。要不等股票解禁能賣了的時候,你減持一些,湊個一百萬美元放我這裡,咱們簽個合同,你借給我用二十年,我拿去投資,也許有可能幫你實現這個心願。」
鄒國棟當即失笑,隻當他是隨口開玩笑,擺了擺手正要調侃回去。
「去你的吧。你這傢夥,都這麼有錢了,還算計我那點可憐的股份?」
可要說也怪了。
當他抬眼對上寧衛民那雙沉靜、深邃、毫無戲謔意味的眼眸時,他心底驟然升起一股極其玄幻的感覺。
他忽然莫名覺得,眼前寧衛民,好像不是全然在說笑。
似乎只要他點頭,寧衛民就真的能做到似的。
於是片刻後,鄒國棟接著剛才的話茬,再度開了口。
「這麼著吧。我那些股票解禁還早,一百萬美元也太多了些。咱們還是來人民幣吧,我現在就能湊出個二百來萬。都是現錢。原本打算買棟別墅的,再換輛好車的。只要你點頭,我都給你。」
「嗯?你來真的?」
寧衛民不禁放下了文件,不免感到有點奇怪了。
「你剛才不還說我算計你嗎?怎麼又不在乎了?」
鄒國棟一經開口,倒是想得相當明白,「我剛才那當然是開玩笑了。我不信你,還能信誰?我就沒見過比你更能賺錢的人。就憑你現在隨隨便便鼓搗個跳舞機就能賺十億的利潤。你還會算計我這點錢?我這幾百萬對你來說還不跟鋼鏰似的。不是拍你的馬屁,論賺錢這事兒,我與其相信自己,都不如信你。我最後悔的是沒早投資給你,否則你那些買賣我要也摻和一下,現在我何止千萬身家?」
說到這裡,鄒國棟忽然哈哈一聲大笑,甚至用上了道德綁架的手段。
「衛民,今天這事兒既然是您提出來的,總不至於說了不算吧?都說人走茶涼。你這茶可不能涼得太快了,連個沾光發財的機會都不給我?」
寧衛民也是頭一次見他這副死纏爛打的樣子,隻覺得好笑。
「你這話好沒道理,皮爾卡頓股票上市了,中日兩家兄弟公司併購了,誰促成的?這就忘了我的功勞了。你這叫吃飽了罵廚子。這麼沒良心,小心我給你的飯菜裡下藥。」
鄒國棟也索性不要臉皮了。「隨你,反正朋友一場。你要對我真下得去手,我死而無怨。」
「都說人為財死,看來真是真理。沒想到你堂堂鄒總也是這麼見錢眼開,連死都不怕了。」
「瞧你這話說的。寧董,我是認準了你這個人。對我來說,你比銀行還可靠。我也不圖你真讓我成為億萬富翁。剛才那些話隻當笑談。我的要求很簡單,只要二十年後,這筆錢能跑贏通脹,你給我湊個能舒舒服服養老的本錢。我就心滿意足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寧衛民還能如何?
他也沒想到開個玩笑能真鬧到這個份兒上。
搖搖頭,也只能說,「那你可想好了,錢給我,咱們得簽正式合同。而且錢到我手,投什麼你不能干涉,不到約定時間,你也拿不回去。我還得聲明一下,我可不保本。萬一真賠了,你可別後悔。」
鄒國棟卻滿面紅光,忙不迭的應承。「好,就這麼說定了。咱誰都不許反悔。」
………………
1993年的8月到10月,註定要在街機遊戲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因為自從任天堂正式在東京AOU展會面向全球市場發布DDR初代跳舞機那天起,這玩意就像一場時尚龍捲風一樣,以不可披靡之勢,開始逐一征服全球的街機玩家。
這是一台此前從未有人見過的體感音樂設備,甚至在最初被擺進日本的街機廳時,還被不少人笑稱為「站著打地鼠遊戲」。
但當燈光隨著音樂炫動,箭頭在屏幕上升,越來越多的人站了上去,開始踩著腳下的踏板感受到身體伴隨音樂指引,有多麼快樂
跳舞機驟然打破了九十年代全球街機行業的固有格局。
要知道,彼時網際網路尚未普及,全球大眾的廉價娛樂方式極度匱乏。
露天遊樂場所、迪廳和卡拉OK都算是高消費。
只有街機廳、影院、逛街,才是普通人為數不多的廉價休閒選擇。
尤其傳統街機數十年一成不變,始終圍繞射擊、格鬥、闖關、競速幾大固定賽道,玩法固化、審美疲勞早已悄然蔓延。
而DDR跳舞機的問世,不但跳出了「雙手操作、腦力對抗」的固有遊戲邏輯,在街機遊戲行業裡徹底開闢了一條全新的娛樂路徑。
而且像當年卡拉OK問世一樣,大大拉低了普通人音樂娛樂的消費門檻。
實際上,不過短短數月時間,這台新式街機便以首批訂單惠及的日本、華夏、美國幾個主要市場為核心,掀起了一場席捲全球的全民跳舞熱潮。
各地媒體爭相報導、讚譽鋪天蓋地,熱度持續暴漲、無人能擋。
三地爆火的內核,既有共通的時代紅利,也精準踩中了不同國家民眾的審美與需求,形成了差異化的全民狂歡。
在華夏內地,DDR的爆紅是一場年輕人勇於展現自我的突破。
九十年代國人內斂靦腆、羞於當眾展示自我,此前絕大多數遊樂項目,都是旁觀者多、參與者少。
但寧衛民在華夏刻意調低了中文版本的難度,徹底消解了普通人的試玩顧慮。
無需精通遊戲操作、無需掌握舞蹈技巧、無需複雜學習成本。
哪怕再普通的人,只要反應不慢,熟悉了音樂律動、順著屏幕箭頭踩踏,就能輕鬆上手。
畢竟每個人的身體裡,都藏著與生俱來的音樂本能與律動基因。
以往大多數國人不敢當眾玩樂、不敢肆意舞動,只是礙於世俗拘謹、礙於面子羞澀,而非沒有熱愛。
跳舞機的出現,恰巧給了當代青少年一個正大光明、無傷大雅、隨樂起舞的合理契機。
於是原本站在一旁圍觀、從不參與遊樂的人,也紛紛放下羞怯,主動站上踏板嘗試。
一時間,京城上美華夏動漫城的五十台跳舞機全天候排隊。
以京津兩地為主,各地入駐的新機台也迅速爆滿。
而且不同於以往,跳舞機還跳出了人們對「電子遊戲只會貪玩誤事」的固有偏見。
自帶極強的體育鍛鍊屬性,既能鍛鍊肢體反應、提升身體協調性,又能潛移默化培養樂感與舞蹈功底,趣味運動、勞逸結合。
也正因這份獨特的正向價值,國內主流媒體罕見的對於一款電子遊戲產品給出了正面評價。
首次,稱其為「新型文體娛樂項目,兼顧休閒與健身,豐富民眾業餘生活」。
這是國內電玩行業誕生以來,第一次擺脫「玩物喪志」的負面標籤,獲得官方認可。
短短兩三月,華夏內地跳舞機終端銷量已經突破五萬台。
民間熱度、市場滲透率,遠超任天堂此前預估最多不過一萬台的數據。
而在日本本土,DDR的爆火更是徹底重塑了街機廳的社交生態。
彼時的日本街機市場,因為街機遊戲種類的特性,玩家以男性為主。
普通女性極少駐足,大多只是精神小妹之流,陪同男友、家人等候旁觀。
然而金牛宮為DDR提供的海量曲庫、輕快潮流的曲風、伴隨DDR炫酷的舞台光影,精準擊中了年輕女性的審美與喜好。
柔和易學的新手曲目、華麗帥氣的高階舞步、雙人同台的互動模式,讓跳舞機徹底成為女性玩家的主場。
大量年輕女孩開始湧入街機廳,排隊試玩、切磋舞步、圍觀打卡,徹底盤活了街機廳的社交氛圍。
女性玩家的聚集,又反向吸引了大批男性玩家入場,或同台競技、或駐足觀賞、或結伴體驗,形成了良性的熱度擴散閉環。
跳舞機對於日本人來說,最重要的意義是流動的青春,是男孩和女孩的故事。
不少年輕男女因跳舞機而相識,聊聊天之後也許會一起喝點什麼,也許就會變成友情或者愛情,給自己的青春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
於是為了適配全民狂歡的氛圍,也為了照顧大眾的需求。
日本多家老牌街機廳甚至不惜清空大廳原有格鬥機、競速機設備,專門為跳舞機騰出核心區域,擺放觀眾座椅、增設零食飲料售賣區,打造專屬DDR體驗空間。
原本冷清單調的街機廳,一躍成為年輕人最熱衷的潮流社交聚集地,晝夜熱鬧、人氣爆棚,甚至分流走了不少原本屬於迪廳和舞廳的客流。
這對於經濟已經崩盤,正蜷縮在萎靡期的日本來說,再正常不過了。
至於美國市場,DDR的走紅則是因為精準踩中了九十年代的全民健身風潮。
彼時美國青少年極度推崇健身塑形,全民熱衷運動、崇尚活力體態。
但傳統跑步、器械健身枯燥乏味、難以堅持。
而DDR的出現,完美解決了健身的無趣痛點,將運動鍛鍊與潮流娛樂深度綁定。
跟著動感電音踏步舞動,既能消耗體能、燃脂塑形,達到專業健身的效果,又兼具遊戲的趣味性、表演的觀賞性,輕鬆實現快樂健身。
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洗腦魔性的主題曲《Butterfly》漂洋過海、火速出圈,在全美青少年圈層瘋狂傳唱。
大街小巷、商場遊樂區、校園操場,隨處可聞這首動感旋律,不少酒吧夜店,也有歌手在傳唱翻唱。
絕大多數美國人甚至說不清歌曲出處、不知曉設備來源,卻早已被旋律深度洗腦。
不知道有多少音樂人或者GG商為了這首歌的版權找到了任天堂,不惜重金購買。
但沒有人會想到,這首已經成為全美最火爆的潮流娛樂符號的歌曲,居然版權完全掌握在一個華夏人手裡。
除此之外,跳舞機在全球三地的同步爆火,還直接引發了行業資本市場的劇烈震盪,形成極致的冰火兩重天格局。
自8月展會落幕、DDR全面鋪貨以來,不斷獲得市場的良性反饋,導致任天堂股價一路狂飆、持續走高,屢創新高。
儘管日本股市三天就得打打擺子,跌上一跌,但任天堂卻是少有的特例。
資本市場一致看好任天堂的全新賽道布局,認定其憑藉跳舞機徹底打破街機業務短板,讓全球頂級全能遊戲廠商的護城河更深了,大概率會成為全品類電子遊戲的王者。
不用說,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世嘉、卡普空、南夢宮、科樂美等老牌街機廠商的集體暴跌。
尤其才剛剛完成上市、正處於擴張關鍵期的世嘉,跌幅最為悽慘、近乎崩盤。
此前世嘉憑藉硬核街機玩法、成熟的設備產能、穩固的線下渠道,長期霸佔全球街機市場半壁江山,是任天堂在家用機、街機雙賽道的最大對手,常年步步緊逼、蠶食市場份額。
可DDR的橫空出世,直接顛覆了傳統街機的盈利邏輯與受眾生態。
全球街機運營商紛紛調整採購計劃,大幅削減格鬥、射擊類傳統街機訂單,將資金、場地、資源盡數傾斜至利潤更高、人氣更旺的DDR跳舞機。
世嘉賴以生存的核心賽道被精準衝擊,市場份額極速萎縮,資本市場信心徹底崩塌,股價連續斷崖式下跌,市值大幅縮水,短短幾個月便元氣大傷、攻守徹底易勢。
不得不說,世嘉真是夠衰的,怎麼偏偏就讓任天堂多了寧衛民這樣一個不講武德的助力呢。
這幾乎註定他們在這個時空世界,會喪失原本應有的榮光,公司的未來也大概率會變得黯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