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絕望之下
  “.”

  英諾面對巨鯨屍首沉默數秒，染血的身體隨即激動得忍不住顫抖連連。

  （它死了！）
  （萊奇居然真的把這頭怪物乾掉了！）

  （我們成功守下風車村了！）

  英諾在內心欣喜若狂地歡呼道，然而臉龐還未浮現笑容卻又陡然凝固，只因為他現在才突然想起來，剛才在深淵巨鯨發生爆炸之前，耶塵並沒有及時撤出它的體內。

  （難道萊奇和這頭怪物同歸於盡了！？）
  在察覺到了這個殘酷的可能性之後，英諾的面容瞬間充滿了驚慌與擔憂，立刻拖著半殘的身軀趕往巨鯨的碎裂頭顱，很快就在一片蒼白的骨肉縫隙之間，發現了一道裹著鬥篷而蜷縮成球的黑色人影。

  “萊奇——————！”

  英諾急匆匆地跑到耶塵的身邊，嗓音沙啞地吼叫起了他的假名。

  “你還好嗎！？”

  聽見了英諾的焦急呼喊，耶塵裹著『金紋黑篷』的身體微微抖動一下，接著便是給出了虛弱的回應。

  “呃”

  “沒事.”

  “只是全身都很痛罷了”

  得到了耶塵的肯定回答，英諾的面龐微微愣住，接著便是浮現出了一抹安心的苦笑。

  “哈哈哈這就好.來，讓我先把你扶回安全地帶。”

  話音落下，英諾小心翼翼地將耶塵從巨鯨頭顱之中攙扶而起。

  跟隨英諾慢慢向前走了幾步，耶塵便是眉目揪緊，忍不住一陣痛吟。

  “呃”

  耶塵走起路來渾身刺痛，感覺自己體內骨骼似乎多處嚴重挫傷。

  當然，這種傷勢在他看來實屬不幸中的萬幸。

  畢竟如今套在耶塵身上的『金紋黑篷』已是嚴重地發卷褶皺，簡直就如同一片堆曬幹了的漆黑水草，甚至就連表面的金紋色澤都淡化了許多，仿若承受的傷害已經快要到達它的極限。

  而倘若沒有這件防禦型迷宮遺物保護身體的話，耶塵想必會直接因為重傷過度而昏死過去.
  想到這裡，他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氣，對於老師所留下來的這件遺物實在是無數感激。

  英諾瞅了一眼耶塵身上的破爛鬥篷，雙目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情緒，隨後再是向耶塵感慨起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萊奇，你剛才的行為可真是瘋狂啊，居然敢主動跳進那種怪物的嘴巴裡面.”

  耶塵也轉頭瞥了一眼英諾那身血淋淋的身體，隨後便是語氣低沉地予以反駁：
  “我可不覺得你有資格這麽說我呢。”

  英諾輕輕一笑。

  “哈哈哈說的也是
  “我們兩個都很瘋狂.”

  “當然.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夠擊敗那頭可怕的惡魔。”

  耶塵沒有回話，僅是疲憊地喘息。

  他現在渾身上下又累又痛，因此也沒有和英諾過多說笑的力氣了。

  兩人步伐踉蹌地走入結界裡側，英諾將耶塵輕輕放在地上，接著轉頭向精神渙散的喬思浦輕聲提醒道：
  “喬思浦大人，我們勝利了，所以您現在已經可以暫時休息了.”

  “.”

  喬思浦沒有開口答覆，氣息微弱地一陣喘息，但是顫抖不已的雙臂終究還是放了下來，隨後整個人就此砰然倒地，徹底地失去了意識。

  與此同時，以唐勃為首的翠鳥商會一行人終於也趕到了這裡。

  將現場慘烈的場面一目了然，每個人的面龐瞬間充斥著濃濃的震撼與緊張。

  見到唐勃一行人的到來，英諾有氣無力地吩咐道：

  “唐勃先生，拜托你們把我的隊友都搬過來，另外再幫忙處理一下萊奇的傷勢。”

  唐勃聽罷，立刻吩咐其他人行動起來，而自己則是提著急救箱來到了耶塵的身邊，率先看到的便是耶塵那條飆血的手腕切口。

  “啊！萊奇！你出血好嚴重！堅持住！我這就為你包扎傷口！”

  唐勃一邊眉目凝重地向耶塵叮囑道，一邊取出碘酒繃帶為耶塵的傷口進行著緊急處理。

  “多謝了”

  耶塵平躺在地上，神情疲憊地答謝一聲。

  他現在感覺整個大腦都暈乎乎的，好像很快就要陷入貧血的境地。

  治愈類型的聖光術式只能對身懷聖光之力之人起效，所以耶塵目前只能夠依靠這些最普通的治療手段來防止傷口惡化。

  與此同時，翠鳥商會的其他人將昏迷不醒的塔克、張恩、凱麗、瑪琪沙一一搬到了耶塵和英諾的身邊。

  英諾見到喬思浦幾乎是油盡燈枯的透支狀態，好像隨時可能斷氣身亡，於是打算施展基礎治愈聖光術為他進行治療，然而伸出手掌卻是半點光芒也憋不出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同樣是精疲力竭，無法再使用任何的聖光之力了。

  所幸，一旁的見習祭司艾比很快從昏迷中蘇醒回來。

  她迅速理清了一遍狀況，於是連忙接替了英諾的職責，開始以溫暖的聖光為喬思浦緩緩治愈傷勢，將這位誓死包圍村莊的神官從瀕死的邊緣慢慢拉了回來。

  於是這裡的局面便是暫時得到了穩定。

  唐勃等人忙前忙後地做著他們力所能及的事情，有的在救治負傷的耶塵等人，有的在戒備結界之外的敵方狀況。

  耶塵躺在原地，閉目休息片刻。

  他的大腦本能性地想要陷入沉睡，不過耶塵卻硬是強撐著不讓自己的意識倒下。

  畢竟，如今這場災害並沒有徹底分出結果，風車村仍然沒有完全脫離深淵一方的侵略威脅。

  數分鍾之後，耶塵抬頭望向風車村北端仍然沒有散去的滔天戰火，接著語氣低沉地向英諾提問道：
  “所以，我們現在只能乾等下去，對嗎？”

  英諾一邊拿著毛巾為臉龐止血，一邊以無奈的表情向耶塵點了點頭。

  “是的，如你所見，大家現在什麽都做不了，我們的使命已經完成，剩下的也就只能指望村裡的其他人，以及中央教會的支援了”

  耶塵聽罷，深深地歎上一口氣。

  這種把自身性命交給別人來決斷的滋味，實在是讓他感到十分焦慮。

  然而，下一秒，徘徊於附近的翠鳥商會一眾便是突然吵鬧了起來。

  “喂！你們快看那邊！結界的外邊突然冒出了什麽東西！”

  耶塵聽罷，轉頭望向人群所指的結界外側，隨即就在清風平原數公裡之外的盡頭處望見了一片規模龐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漆黑霧靄，再是浩浩蕩蕩地朝著風車村一路擴散而來。

  於是耶塵的面龐瞬間呆住了。

  只因為，眼前這一幕，讓他的心頭當即湧現出了一股極為不妙的既視感。

  伴隨著混亂的思緒回到遙遠而痛苦的一個月以前，耶塵的眼前隨之浮現出了永冬隱域慘遭深淵侵蝕覆滅的災難光景。

  那一天所發生的一切，耶塵這輩子都不可能忘卻。

  而當初在他眼前將整個故鄉世界盡數淹沒的事物，與遠方這片詭異而深邃的漆黑霧靄正是極其相似！

  盡管和當初毀滅永冬隱域的黑霧相比，如今出現於耶塵眼前的這片黑霧，無論是規模還是氣場都要遜色不少
  但是，在它那片混濁到看不到盡頭的深邃黑暗深處，仍然存在著毀滅一切的壓倒性力量。

  而那正是誕生於深淵的無窮惡意！

  然後，和耶塵一同注視著遠方光景的英諾與艾比，其臉色皆是瞬間變得無比鐵青。

  艾比雙手垂下，小嘴乾張，整個人撲通一聲癱坐到了地上，眼神由此湧現出了一片絕望的陰霾。

  “那是.那是”

  英諾默然數秒，終是低垂頭顱，神色沉重地發出了一聲歎息。

  “唉終究還是來了麽.”

  唐勃等人見狀，驚慌失措地追問道：
  “騎士大人，這、這到底是！？”

  英諾低頭閉目許久，隨即抬起黯淡的臉龐，口吻沮喪地給出了回答：
  “你們所看見的那片漆黑霧靄，乃是最高級別的深淵本體種所排放出來的物質.”

  “除了個別頂尖級別的超凡者以外，世間萬物一旦陷入這片霧靄裡面，都會在短短的一瞬間被消融瓦解，不複存在，哪怕是深淵的同族也都無法逃過一劫。”

  “所以.事已至此單憑我們這裡的教會戰力.已經不可能守得住風車村了。”

  聽完英諾的這番宣言，唐勃等人目瞪口呆，轉頭遙望結界之外那片不斷壓迫而來的漆黑地獄，一對對膝蓋很快便是紛紛顫抖地跪倒在了地上。

  “怎麽會這樣.這也就是說，我們到頭來還是得全部玩完嗎？”

  “中央教會呢？他們人呢？為什麽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沒出現啊啊啊啊！”

  “不不要我不想死家裡人還等著我去養活啊.”

  悲傷與絕望的氛圍開始在空氣之中彌漫開來。

  翠鳥商會幾十名夥計跪地不起，痛哭流涕。

  保鏢們無聲松開了手中毫無意義的槍械，眼睜睜看著它們一把把地墜落於腳邊。

  至於翠鳥商會的老板，唐勃，其面容則是在這一刻徹底凝結。

  緊接著，他的腦海開始不斷浮現出往昔人生中的記憶片段。

  其中最多的便是自己那遠在家鄉溪谷城當中的可愛女兒。

  （我不能死在這裡不然的話，唐果又該由誰來照顧？）
  （她才只有十三歲而已才只有十三歲而已啊！我怎麽能就這樣撒手不管？之後又哪裡有臉和死去的妻子交代？）
  （所以、所以.）

  唐勃癱坐在地上，呆呆注視著結界遠端那片遮天蔽日的漆黑霧靄，很快便是潸然淚下，只能夠以沙啞的哭聲發出了最後一番無力的哀求。

  “我真的不能死在這裡啊.”

  看著身邊人陷入恐懼，陷入絕望，陷入悲傷，耶塵的內心頓時充滿了苦澀的滋味。

  或許是因為從小不斷經歷著生死一線的殘酷修行
  或許是因為曾經珍視的家人已經全部逝去
  又或許只是因為天性使然.
  總而言之，耶塵並不害怕死亡。

  可是，當他看見一滴滴眼淚從這些無辜平民的眼眶流淌出來之時，耶塵的內心卻是忍不住感到隱隱作痛了起來。

  這片土地，原本祥和，原本富饒，可是它如今卻即將遭受深淵的血洗。

  唐勃、英諾、喬思浦、翠鳥商會、騎士小隊、當地教會.
  無論大家之前多麽努力地進行了抗爭，最後的最後，所有人都躲不過在惡魔手中慘遭屠戮的殘酷命運。

  這樣的現實，耶塵無法接受。

  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能夠做些什麽呢？

  就和當初永冬隱域慘遭毀滅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當下的局面已然遠遠超出了耶塵的能力范圍。

  更遑論，他現在還處於氣血匱乏，意識模糊的重傷狀態.
  所以，除了心懷著遺憾和不甘去接受這道悲慘的命運以外，弱小的少年又能夠做些什麽呢？

  深淵霧靄繼續一路擴散，先是迅速淹沒了清風平原，再是輕松瓦解了村莊結界。

  隨後，漆黑的地獄就這麽碾過結界的碎片，猶如死亡的化身向著耶塵等人傾覆而來。

  耶塵直面這片陰寒而黑暗的世界，終是無能為力地閉上雙眼，默默地在內心如是念想道：

  （只能到此為止了嗎？）

  然而，下個刹那，黑暗的世界卻是突然閃過一絲閃耀的純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