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活下去

  “你想要活下去嗎？”

  奎澤這道突如其來的質問，一下子問到了他的心坎裡面，讓耶塵整個人瞬間怔住。

  實際上，早在參加這場劇院屠夫殲滅戰之前，被深淵惡意長久困擾的耶塵，自認為時日無多，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未曾想過能夠活著回到聖光淨土。

  他明明已經將這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完全甩在了腦後
  結果，事到如今，奎澤居然硬是讓這個虛幻的希望重新呈現於耶塵的眼前！
  活下去！
  不是慷慨赴死。

  而是
  活下去。

  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此時此刻，奎澤的言語，讓這個不敢想象的美好未來再一次強硬闖進了耶塵的腦海之中！
  於是，帶著凝固的五官，他就這麽呆立原地，一時間陷入啞語！

  至於原先一直瘋狂鬧騰的深淵意識，轉而一邊積蓄力量，一邊暗中觀察！
  “.”

  青年沉寂。

  “.”

  老人等待。

  “.”

  深淵蟄伏。

  “.”

  然後，耶塵的眼神開始閃爍，耶塵的表情開始掙扎，耶塵的雙手開始握緊。

  “.”

  “我”

  “我”

  這一刻，青年口齒不清，支支吾吾，耳鳴目眩，大腦的思緒混亂得儼然如同正在經受著暴風雨的摧殘。

  不過，伴隨著那顆殘破內心之中的壓力一路劇增，隨即突破到某個關鍵的節點
  耶塵的眼前世界就這麽突然轉換成了一片純白。

  這是廣袤無垠的純白。

  這是沒有半點汙穢的純白。

  這是耶塵一直壓抑在心底不敢有所奢望的純白。

  而在這片純白世界的彼端，一道又一道人影就這麽浮現而出，然後一個接著一個映入耶塵的眼簾。

  隱居於沙草隱域，救過耶塵性命，渾身長滿了藤蔓與蘑菇的老人，穆
  和耶塵關系匪淺的翠鳥商會老板，唐勃.
  與耶塵有過共禦深淵，以英諾為首的騎士小隊一行隊友.
  見證了耶塵短暫的校園青春，以校長鄧多庫莫為首的獵人學院一眾職員.
  與耶塵有過無數次友好商業往來的煉金及工坊諸位店主.
  認識並且敬重耶塵的所有獵團內務和後勤人員
  曾經看護與照顧耶塵的所有醫生和護士
  和耶塵在教堂之中共度無數個午後時光的修女賓爾托婭.
  與耶塵共度生死的獵人前輩，阿曼蘿和李維頓.
  救過耶塵一命的獵人前輩，卡黛西和聶索.
  在這場戰役當中與耶塵一同頑強禦敵的無數獵人同僚
  以及
  那些堅強不屈地扛下一切傷痛，擊垮無數強敵，至今仍在獵人之巔等待他回歸的破曉小隊一眾.
  歐可。

  韋蒙。

  希雅。

  菲羅娜。

  厄裡加特。

  這一刻，所有在耶塵人生之中留過足跡和色彩的現世生者，如今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在耶塵的眼前，一個接著一個向耶塵投來了真誠的目光。

  至此，青年一眼看出，這幅震撼的場景，乃是他的內心煎熬到一定程度所引發出來的幻境，相當於觸發了人體精神的自我保護機制.
  只不過，即便內心深知這一點，此時此刻，源自於幻象的所有視線，仍然讓耶塵感到無比的畏懼與強烈的慚愧！
  因為，眾人的視線，如今都在對耶塵表達著同一個意思！
  “活.下.去！”

  “不.要.放.棄！”

  “勇.敢.地.活.下.去！”

  “回.到.我.們.身.邊！”

  “大.家.都.在.等.著.你.啊——————————————————！”

  然而，在青年看來，這些憑空生出的鼓舞與激勵，僅僅只是他正在為自己的一己私欲找借口，全部都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為自己設下的虛偽台階！
  “不不對——————！”

  “這些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全部都是我單方面的臆想——————！”

  “我不能這麽做.不能繼續為自己的苟且偷生找借口——————！”

  純白的世界，耶塵面對全場投來的真誠目光，一邊搖頭，一邊後退，神情掙扎，聲音痛苦地悔恨道：

  “我是孕育在深淵之上的錯誤生命——————！”

  “我曾經親手殺過那麽多的無辜之輩——————！”

  “古往今來被我以及這幅肉體間接害死的人們更是數不勝數——————！”

  “這樣的我.太過醜陋太過危險——————！”

  “根本不配活下去——————！”

  “我今天唯有一死——————！”

  “對於世界來說，才是真正的公平——————！”

  “而我想要的，自始至終，便是公平——————！”

  “所以.所以啊——————！”

  抬頭遙望生者所處的邊界，青年眉目沉重，咬緊牙關，隨後緩緩松開雙拳，最終依然還是選擇了原來的初心。

  “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屬於我的地方.”

  “不是前面，而是身後——————！”

  “我真正的歸宿.”

  “應該是和過去的那些逝者一同沉眠才對啊——————————————————！”

  想到這裡，耶塵表情一狠，當即轉身想要逃離眼前這片純白幻境，轉而一步踏入屬於亡者的純黑冥界！

  結果
  就在青年轉身面對身後黑暗的下一秒.
  無數隻手臂卻是從黑暗的盡頭倏然伸出，一舉按住了耶塵的全身上下，再是將他硬生生推向了純白世界的彼端！
  咚！
  這些手臂的主人，有大有小，有老有少，人山人海，一望無際！
  而他們的身份，正是與那些活在現實中的生者互相對應，曾經在耶塵人生之中留下過各自痕跡的往昔逝者！
  “別.過.來！”

  “趕.緊.回.去！”

  “這.裡.才.不.是.你.的.終.點！”

  “你.必.須.繼.續.前.行！”

  “帶著我們的意志和心願”

  “繼續前進下去——————————————————！”

  至此，耶塵再次呆住了。

  “活.下.去！”

  純白世界的生者在前方全力呼喚他！
  “活.下.去！”

  純黑冥界的逝者在後方拚命推回他！
  “活.下.去！”

  這個瞬間，整個世界，都在對著青年拚命呐喊道！
  於是，耶塵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他已經分不清眼前所見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了.
  這一刻，萬千情緒就這麽洶湧澎湃地湧入青年的乾涸心田，最後終於將那份搖搖欲墜的倔強固執，以及那道遍體鱗傷的自我厭惡，一個不留地全面壓垮了.
  撲通。

  回到現實，耶塵低頭捂臉，就這麽再次跪倒在了奎澤的跟前。

  “啊”

  “啊啊啊”

  “如果.可以的話”

  哽咽堵塞著青年的喉嚨。

  “我”

  淚水從青年的指縫之間流出。

  “當然.”

  “不想.”

  “就這麽死去”

  就這樣，在這片磨難與悲傷的盡頭，青年終究還是向老人坦白了，自己打從多年以前就一直壓抑許久，存在於心靈最深處的奢求。

  “我”

  “其實.”

  “根本.不想死.”

  “我”

  “其實.其實”

  “其實一直都想要活下去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