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索裡尼笑眯眯說道：“看你這麽有出息的樣子我就很高興，不靠父輩自己闖出來完全說明了你的能力，也說明交通大臣閣下教導有方。我就不行了，老家還有幾個窮親戚，以前我落難時照顧過我一陣子，現在看我當了首相急於攀附，三天兩頭來要錢要官。你知道的，我這個人隻想好好為意大利人民服務，不想用公共權力給他們行方便，更堅決反對沒什麽能力只靠裙帶關系跑官要官的腐朽作風，但親戚關系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所以太為難了……”

  懂了！我懂！打秋風的來了！

  知道墨索裡尼用意的孔蒂尼心中大定，面上卻故作驚訝：“我的領袖，您怎麽不早說呢，本來我可以安排得更好些，現在有些晚了——摩托車公司股權結構已經確定，注冊登記都完成了，很難再插進去。不過聯合航空還在創辦階段，有些優先股，股息大概6%，不知道您的親屬願不願意屈就？”

  “這個……優先股大概佔多少比例？”

  “第一期3000萬裡拉股本，我另外單獨定了1000萬優先股，您如果覺得不夠我再加一點。”

  “1000萬啊？”墨索裡尼摸著腦袋想了想，1000萬一年6%就是60萬裡拉（相當於3萬美元），這數目不小，心裡還是很滿意的，認為小夥子挺懂事，不過面上卻有些遲疑。

  孔蒂尼以為他不滿意，心裡暗暗罵了一句，臉上卻滿臉堆笑：“這個……領袖……我過段時間要和馬可尼先生共同探討在意大利設立廣播電台並建立收音機工廠的合作，廣播台肯定會為國家保留股份，收音機公司到時候還會有一部分優先股……”

  墨索裡尼這時候才說道：“那些以後再說吧，我覺得1000萬好像有點多，我的家族和你家不能比，都是徹徹底底的窮光蛋，哪掏得出這麽多錢買優先股？”

  孔蒂尼連忙道：“領袖的親屬怎麽能和別的親屬相提並論？那不僅是家事，更是國事！在國家大事上幫領袖排憂解難我目前辦不到，但幫領袖解決一些家庭困難、為您分憂卻是我分內事，這不但有利於領袖全身心投入工作、集中精力抓大事、帶領意大利人民奮勇前進，也能防止某些小人背後說三道四……貸款這種小事自然是我出面去擺平，他們只要安安穩穩拿分紅就好，其他事可不敢再麻煩了。”

  話說的很隱晦，意思卻十分明確：1000萬優先股白送，貸款雲雲根本就是個幌子，不過其他意思也表達了——拿錢可以，經營你們就不要再伸手了，不然為什麽叫優先股（不論公司盈虧優先固定分紅，但無投票權，無經營權）。

  聞弦歌而知雅意，墨索裡尼馬上聽懂了：優先股就是白送的，不僅送股份還連帶送分紅，年輕人腦子就是好使，談話時一本正經地說國家大事，為領袖排憂解難，還引入優先股、擺平貸款——比乾股這種難聽的名字不知道高明多少！

  收了錢當然要辦事，光白送點裝備、廉價處理機場是不夠的，還要罩著這個企業，免得上上下下都來伸手，這道理墨索裡尼當然懂，只見他一臉嚴肅道：“那是自然，你的企業肯定要聽你的，誰敢跟你搗亂，你告訴我，看我不給他一點顏色看看！又是年輕人創業，又是民用航空這種新生事物，政府要樹立典型、大力扶持，全面保駕護航。”

  “優先股”到手後，墨索裡尼臉上笑意更甚，又聊起了廣播台，孔蒂尼發現墨索裡尼對傳媒有著天生的敏感，稍微一說就領悟到宣傳輿論的精髓，雙方很快達成了原則性一致：同意孔蒂尼仿效BBC投資設立意大利國家廣播電台（IBC），官方佔35%股份——不掏一分錢，但保證頻道資源和獨佔性，剩下的65%由民間募集。孔蒂尼也沒說要控股，不是他不想控股，而是目前還不能刺激太多，先把廣播辦起來才是正道。

  鋪墊將近一個小時，墨索裡尼終於和孔蒂尼談起了正題，這也是他找孔蒂尼前來的最初用意：“加萊，不知你怎麽看待宗教信仰和教皇國這件事？”

  孔蒂尼想了想：“宗教信仰是很重要的精神文化需求，從歷史角度說，這是維系意大利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從現實來看，意大利將近4000萬人口（實際大約3800萬），95%以上的人民信仰宗教，其中天主教又佔據壓倒多數，再加上教宗在羅馬，必須謹慎對待……當然，有個觀點我非常明確：神權至上的中世紀時代已永遠過去了，教宗應該在安撫、淨化意大利人民心靈上下功夫，不能再乾預社會日常生活和政府行政權威，教皇國也應脫離日常政權而恢復到純粹的宗教中樞，這樣的教廷說不定還能具備更大的影響力……所謂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這句老話到現在依然有積極意義。”

  墨索裡尼拍拍扶手，表示很滿意：“這幾句話說得很好，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雖然我以前鬧革命時反對過宗教，也對教會持有批判態度，但現在局面不一樣，我們是執政者，做事情不能光憑個人好惡，要充分考慮意大利的國家利益，要代表最廣大多數意大利人民的共同理念，所以我希望能和教宗緩和關系，和平共處，共同致力於意大利國家建設。”

  孔蒂尼知道墨索裡尼早年堅決反對宗教，自稱“無神論者”，不但結婚時拒絕按宗教儀式舉行婚禮，哪怕到了1920年甚至進軍羅馬前夕都宣稱“革命必將撲滅教會”，現在態度來了180度大轉折，可見充分考慮了現實主義的政治利益。

  但要讓一個首相馬上改口示好，對墨索裡尼這樣好面子的人來說比較困難，必須有人從中斡旋和溝通，孔蒂尼感到奇怪的是，齊亞諾家族雖然和教宗有一點點聯系，但關系不算密切，為什麽會找到自己？

  墨索裡尼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我前兩天偶爾翻閱報紙，看到你寫的那篇《斷裂與傳承》，其中關於宗教對意大利民族的維系和塑造作用寫得非常到位，而且你上次寫的那篇《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我也很欣賞，比黨內很多研究理論的人物革命素養都強，所以……”

  這當然只是擺在表面的原因，實際上墨索裡尼並不是找不到能與教廷溝通的人物，但這樣一來他就要付出其他代價，還可能在政治上被對手攻訐——如由孔蒂尼說出來，一則他不需要付什麽成本；二則他可以撇清其中的利害關系。

  孔蒂尼恍然大悟：原來問題在這，感情自己上次寫文之後成了墨索裡尼的禦用文人，不過這件事並非無利可圖，如果能引導氛圍塑造並最終實現意大利政府和教宗關系正常化，“青年理論家”的名頭將更響亮，對青年聯盟、對聯合集團都有利，對自己也更有利。如果這件事辦成了，再借機索要一些好處墨索裡尼也不會不同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