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六月《江南》,一人十篇,轟動金陵!
“大人,您看這些文章可要入本期書刊?”
楊羨魚低聲問道,手中捧着的正是江行舟那幾篇驚世之作。
“換!”
周敦實下了決心,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硯台裏的墨汁都濺出幾滴,“把那些出縣文章,替換下來!
本刊向來以提攜本州文壇新秀爲己任,此等驚才絕豔之作,豈能埋沒?老夫定要扶持一把!”
每期的《江南雅集》,總有大半篇幅被大周聖朝其它各道文士的舊作占據。
那些早已傳誦天下的名篇,縱有他的精妙批注相佐,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終究少了些江南煙雨浸潤的新鮮靈氣。
江南道才子新寫的錦繡文章,但凡有佳作,都會優先刊載——這既是提攜後進,也是要爲江南文脈添一把薪火。
楊羨魚心頭一跳——那些即将被撤下的“出縣文章”中,
除了各道舊作外,暗藏着多少江南十府世家子弟的錦繡前程。
那些朱門繡戶的公子們,早遣家仆送來“沉甸甸”的拜帖,就等着墨香刊載時一鳴驚人。
若貿然撤下.怕是要得罪人。
“那選幾篇,上刊?”
楊羨魚目光掃過衆文章,猶豫詢問道。
“十篇,全上!”
周敦實的聲音斬釘截鐵,在書房内回蕩。
他目光在案上逡巡,指尖輕輕撥過一頁頁文稿——三篇出縣、七篇達府。這些文章,或清麗隽永,或雄渾磅礴,皆是難得一見的佳作。
每翻過一篇,心頭便是一陣躊躇——若棄之不用,實在可惜。
即便是那三篇“出縣”之作,若得《江南雅集》刊載,不出旬月,必能傳遍江南十府,晉升“達府”!
“啪!”
楊羨魚手中的文稿驟然跌落,散落一地。他雙目圓睜,仿佛聽見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論。
他嗓音發緊,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大人,這、這不合慣例啊!隻恐,有人不服!”
《江南雅集》乃江南道第一文刊,一篇文章上刊,旬日之間便可傳遍十府,引得無數文人争相誦讀。
多少權貴世家,爲争一個刊載,暗地裏使盡手段。若非周敦實以翰林學士之尊坐鎮總編,恐怕此書早已淪爲庸文濫調之地!
此書可從未有人……能一次上三篇以上!
而江行舟,竟要獨占十篇?!
——這幾乎占了全刊兩成篇幅!
燭火搖曳,在周敦實蒼老的面容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卻掩不住那雙眼中灼灼如炬的光。
“慣例?”
周老翰林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文稿上,“你告訴我,自《江南雅集》創刊以來,可曾見過一人,一氣寫十篇皆是出縣、達府?”
楊羨魚喉頭滾動,苦澀道:“可那些門閥世家……怕是要大鬧一場……”
他袖中,還有十數封權貴的拜帖,塞滿了“叩鎮”之作,隻求借《江南雅集》鍍一層“出縣”的文名!
江行舟一人獨占十篇?
這豈止是擠占門路?
這是生生撕碎了江南道多少世家的算盤,擋了多少人的路,他們不會被氣炸才怪!
爲了阻擋寒門士子,阻擋其他文士揚文名,他們什麽手段都用的出來!
“讓他們鬧去!”
周敦實冷道,“老夫倒要看看,誰能動這十篇文章!”
他抓起最上面那篇《陋室銘》,還有《朱門宴》,紙張在手中簌簌作響:“這等文章若不上刊,老夫還有何面目執掌江南道文壇的第一書刊?”
“如今距秋闱僅剩兩月,江南十府的門閥世家,哪個不是藏着掖着多年文稿,就等着此刻遞上來,搏一個揚名立萬?”
“那些魚目混珠、代筆捉刀之作,也妄想蒙混過關?”
“今日,老夫便讓他們看看——”
“何謂奇才!”
“何謂文章!”
周敦實在屋中踱步,蓦然轉身,目光如電,聲如寒鐵。
他最痛恨的,就是那些魚目混珠之輩。
按常理,詩詞文章既成,自有文廟感應。出縣以上的佳作一旦問世,便會被當地文廟收錄,載入鍾鼎,傳頌後世。
然而,那些門閥世家爲了捧高自家子弟,卻使盡了手段。
譬如——
先讓族中子弟寫一篇拙作,而後重金延請舉人以上的文士,暗中點撥。
一字之易,境界迥異!
原句若寫“開”,點撥者便以指叩桌,暗示“叩”字更妙。一字之差,文章氣象頓生,竟能由凡品晉升“出縣”。
如此反複雕琢,終成一篇佳作,而署名卻仍是那世家子弟!
當然,這般伎倆,多用于“出縣”之下。
畢竟,若真能寫出“達府”之作,文士都會署自己的名,名動一府,比替人捉刀更得利!
諸如此類的手段,數不勝數。
“學生明白了。”
楊羨魚深深一揖,再擡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燭光映在他堅毅的面容上,将那道決然的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縱然得罪那些門閥世家,也在所不惜。“明日,我便親督書吏,連夜抄撰新刊。”
燭花“啪”地爆響,濺起幾點火星。
周敦實望着弟子離去的背影,那襲青衫漸漸沒入夜色,隻餘下一縷墨香在書房中萦繞。
老翰林緩緩坐回太師椅,取過朱筆,在江行舟的每篇文章旁細細批注。
筆鋒流轉間,時而擊節贊歎,時而沉吟思索。
那些力透紙背的朱砂批語,仿佛要将畢生所學都傾注在這疊文稿之中。
他蒼老的指腹輕輕摩挲着“江行舟”三個字,忽然低笑出聲:
“江南文壇.怕是要再出一位‘江南四大才子'了。此乃,江南文壇一大盛事。”
遠處傳來三更鼓響,驚起檐角銅鈴。
而江南書社的樓閣之上,那盞孤燈始終未熄,将滿室文稿映得通明,直至東方既白。
六月新刊定稿,整個《江南書社》的抄錄閣燈火通明。
楊羨魚一襲青衫立于案前,身後數十名書吏屏息凝神,狼毫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雖已有活字印版之術,但真正的好文章,終究要以才氣浸潤——每一冊《江南雅集》,皆需經舉人、秀才之手親筆謄錄,更有收藏價值。
墨香氤氲間,數百冊首版新刊悄然問世,很快擺上了金陵城秦淮河畔的各座大書坊的書架。
起初,倒也沒有什麽異常,連書齋掌櫃都尚未察覺。
直到某位青衫文士瞥見文章署名,捧着六月新刊的手突然一顫——
“[出縣]《草》,江行舟?等等,這篇[達府]《菩薩蠻·詠足》,也是江行舟所著?”
他震顫的聲音引來了身旁文士的側目。
“這篇《陋室銘》.”書頁嘩啦翻動,“竟還是江行舟?!這是他的第八篇了!”
驚呼聲如石子入水,霎時蕩開漣漪,在整個秦淮河畔炸開。
“十篇!整整十篇,其中有七篇達府文章,皆是江行舟!他是何方人物?我頭皮都要炸了!”
“借過!我怎麽從未聽過他的文名,讓我瞧瞧!”
“别擠!你踩着在下的雲履了!”
文廟長街驟然沸騰。
衆多文士們抛卻了往日的斯文,紛紛哄搶書架《江南雅集》,周圍百姓們也湊熱鬧般湧來。
轉眼間,金陵城各大書坊的新刊《江南雅集》便被搶購一空。
徒留掌櫃們看着空空如也的書架,面面相觑。
不過一日,金陵城各大書坊搶着前往江南書社進貨。
金陵城内文人墨客争相競購,更有世家遣小厮徹夜排隊——三十兩紋銀一冊的天價,竟擋不住江南士林的熱切。
那些性子急等不及的,甚至自己借來抄錄六月期刊,一時金陵紙貴。
茶樓酒肆間,見手持一頁新詞,擊節吟誦的文士身影。
齋香閣内,沉水香袅袅。
一群金陵府的十餘名錦衣玉帶的年輕秀才圍坐案前,手中六月《江南雅集》的墨香猶新,卻襯得衆人面色愈發陰沉。
“呵,我那篇出縣之作,竟連末頁都未得登!”
金陵府,顧氏嫡子顧慶陽輕叩茶盞,青瓷脆響中掩去一聲冷哼,十分不滿。
他月前,特意遣府中管事攜重禮往江南書社打點楊羨魚,不想仍是铩羽而歸。
案上攤開的書頁間,“江行舟”三字觸目驚心——整整十篇錦繡文章,竟皆出自這江州秀才之手!
“這江行舟.是何方人物?”
有人遲疑,猜測道,“莫非是哪個聖人世家的嫡子嫡孫不成?”
“若非聖人世家,用百年積累,怎會有如此多[達府]佳作一氣呵成,同時出現在《江南雅集》之中?”
“由此可能!若非如此,誰能一口氣拿出如此多的達府文章?”
象牙骨扇“唰”地收攏,滿室珠光忽地一顫。
“若真是聖人世家的嫡脈出世.”
衆人面面相觑,茶湯映出一張張驚疑不定的面容。
滿座錦衣公子神色驟變——那是蛟龍出水,要攪動整座江南的科舉格局!
聖人世家子弟出仕這可是一樁大事!
自古聖人世家嫡子入世,必是金榜題名的通天坦途。
朝中早有舊例,爲這等人物鋪路時,便是壓得一州才子十年不得擡頭——這也不過是聖人指間漏下的一粒微塵,算不得什麽。
“此人底細,我倒知曉一二!”
忽聞一聲清朗嗓音,金陵謝府公子謝雲渺執扇輕搖,唇邊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府試後,我遊曆江南道諸府,曾聽江州文人提及——此子乃是寒門出身,不過僥幸攀上了薛國公府的門楣,在薛府借讀五載。”
他指尖在《江南雅集》上輕輕一叩,“這些文章嘛倒真出自他手。江州秀才案首江行舟,實力不可小觑。江州城内,童叟皆知。”
滿座緊繃的肩背倏然松緩。
薛國公府?
——軍功起家,雖有國公爵位,丹書鐵券,眼下也不過是世襲富貴罷了!
當朝的勳貴集團隻在軍中掌握實權,在朝堂上三省六部勢力已經式微,縱是國公嫡子,秋闱場上照樣要與寒門舉子同棚較技。
相比聖人世家,他們并不忌憚國公府邸。
況且,這江行舟并非薛氏子弟。
“怪哉!”
忽有人挑眉,“謝兄既然往來江州,我怎從未聽你提過這号人物的隻言片語?”
“呵”
謝雲渺“唰”地抖開泥金扇面,掩去唇邊譏诮,“我連自己的文名,都尚未揚于江南道,難道要上趕着替一個陌路人鼓吹不成?”
扇骨在掌心敲出三聲脆響,恰似更漏催逼。
秋闱在即,誰願爲對手作嫁衣裳?
不過,橫豎如今《江南雅集》已替那人揚了名,他此刻道破,不過是在這鍋熱油裏,再潑一勺滾水罷了,倒也無所謂了。
滿室寂靜,隻聽得見茶煙袅袅。
“.”
衆秀才一時無言,眼底卻暗流湧動。
是啊——
在這江南文壇,一個寒門才子的聲名鵲起,便意味着秋闱榜上又少了一個席位。
指不定他們就被擠下去了!
十府才俊如過江之鲫,誰不想獨占鳌頭?
若真讓這等妖孽乘風而起
他們肯定會想個法子,在他尚未登天之前,先折了他的青雲梯!又豈會讓他輕易出頭?!
隻可惜,已經晚了!
“可惜啊”
顧慶陽茶盞重重一放,濺出幾點冷茶。
衆人面色陰晴不定——縱然想要下手阻撓,終究還是遲了!
那江行舟的文章既已刊入《江南雅集》,不消旬月,必當傳遍江南十府。
到時候,莫說尋常文人案頭,隻怕連刺史韋觀瀾的朱砂筆、學政杜景琛的青玉鎮紙之下,都要壓着這一冊墨香猶新的雅集,對這江州寒門贊許有加!
“諸位.”
忽然有人幽幽道,“你們說,就憑這十篇[達府]之作他有沒有可能,搶奪到[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
話音未落,滿座悚然!
這六個字重若千鈞!
此封号非同小可——乃是江南文壇年輕一輩最頂尖之位。不論秀才、舉人,隻論文采風流。
其評定之法,唯《江南雅集》是憑!
詩詞、文章、書畫、棋譜.凡能刊載其上者,皆可積攢文名。
每三年,待到才子封号評定之日,擇其篇數最多,最負盛名者四人,冠以“江南四大才子”之封譽。
“噫——,他已有足足十篇文章上榜,還真有這個可能!”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茶盞在指尖微微發顫。
縱然江行舟是寒門天縱之才,也不過是個寒門子弟罷了,驚才絕豔又如何?
他們這些名門子弟,何須看一個布衣書生的臉色?大不了日後避而不見,井水不犯河水。
可江行舟若真奪得[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
這“江南四大才子”的份量,又豈是虛名?
一旦加身,從此出入江南十府大小文會,備受追捧,必是座上貴賓,将高坐上席,和進士、翰林學士同一桌席。
即便是那些眼高于頂的進士,也要以折扇輕叩掌心,稱兄道弟,道一聲久仰大名。
江南四大才子完全有資格能與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學士們,同席論道,平起平坐,成爲文會詩詞文章的點評者!
文會點評者,随便一言,都能判文章的貴貶!
而他們這些金陵府各門閥、望族、世家的年青秀才舉人的文名,反而要看其臉色,受其制約。
“不好!”
這一瞬間,顧慶陽、謝雲渺兩人相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如今,[江南四大才子]封号還掌握在江南道四大望族王氏、謝氏、陸氏、顧氏的嫡系手中。
一旦江行舟在今歲上榜,必定會将江南四望其中一姓給擠下去!
(本章完)
第123章 金陵王謝!
江南道,金陵府。
暮色浸染着金陵府烏衣巷口的青石古道。
幾隻歸巢的紫燕掠過斑駁的黛瓦,在暮霭中劃出幾道伶俐的弧線。
巷深處,一盞朱砂描金的“謝”字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将昏黃的光暈灑在門楣上那方【詩禮傳家】的金匾上。
這便是江南謝氏——千年詩書禮樂望族,江南門閥。
此刻,府中正堂内,
“砰!”
雕花木門被勁風撞開,謝雲渺廣袖翻飛,攜着一縷寒梅冷香闖入書房。
案前,一襲素白儒袍的謝栖鶴正執筆作畫,狼毫遊走,宣紙上一隻青雀振翅欲飛,栩栩如生。
“哥!”
謝雲渺嗓音急促,袖風拂過案頭,驚得青玉筆架微微一顫,“江州府有一名新晉秀才江行舟,咄咄逼人,要奪我們[江南四大才子]的名号!”
謝栖鶴眉梢微動,卻未擡眼,筆鋒依舊沉穩。
他指尖輕轉,墨色暈染,青雀的翎羽愈發鮮活,似要破紙而出。
“哦?慌什麽!一隻無名的雛雀,也敢妄言淩雲?這等狂人,何須理會。”
他低笑一聲,嗓音清冷如檐角懸冰。
狼毫在宣紙上輕輕一頓,墨色暈開,青雀的翎羽鍍上一層金輝。
謝栖鶴眉目未動,筆鋒遊走,如行雲流水,聲音不疾不徐:“我每隔二三月,至少一篇入《江南》。三年累計,二十篇文章載入此刊——五篇叩鎮,十二篇出縣,更有三篇達府!”
指尖微擡,墨迹未幹處隐隐泛光。
最後一筆落下,青雀倏然振翅,似要破紙而出。
謝栖鶴終于擡眼,眸中寒星微閃,“如今離江南四大才子評定隻剩兩月。縱使他篇篇上榜,也不過四五之數還能越得過我?”
他唇角微勾,笑意淺淡如硯上殘墨。
“哥!此人實力絕非等閑,萬萬不可小觑!”
謝雲渺廣袖一振,一卷《江南》重重拍落案上。“砰”的一聲,硯中墨汁飛濺,在宣紙上綻開數點寒梅。
他聲音越來越急,手指發顫地翻開書頁:“你看看這個江行舟——六月《江南》新刊,十篇連發!
《草》、《月滿西樓》、《望廬山瀑布》、《陋室銘》、《朱門宴》.!
一日之間,金陵紙貴!現在滿城文士都在打聽,這江行舟到底是何方神聖!”
“十篇?”
謝栖鶴臉色驟變,狼毫倏然懸停。
一滴濃墨自筆尖墜落,“啪”地濺在宣紙上,那隻振翅欲飛的青雀頓時被染污了半邊羽翼。
他緩緩接過書卷,指尖撫過那些墨迹未幹的文字時,竟不自覺地繃緊——
每一篇的風格,竟然如此迥異!
《雲深處》禦雲詩!
《一剪梅·月滿西樓》婉約詞!
《菩薩蠻詠足》畫舫豔詞!
《望廬山瀑布》才氣詩!
《仆射塞下曲·石棱箭》塞北弓射戰詩!
《草》神農草木詩詞!
《陋室銘》德馨詩詞、洞府詩!
《朱門宴》嘲諷詩、污名詩!
——氣象萬千,截然不同的詩詞領域,絕非一人之力可以掌握!
謝栖鶴眸中寒光驟凝,指節泛白:“這等造詣竟似出自十數位不同舉人進士之手!想盡辦法歸在此秀才名下,以扶持其文名!”
他聲音陡然沉冷,如冰刃出鞘,
“莫非是聖人世家的嫡脈傳人?
非聖人世家,如何能調動如此龐大的資源?獲得如此多的[達府]名篇,集萬千氣象于一身?”
謝栖鶴指尖重重叩在《江南》封皮,檀木案幾發出沉悶回響。
暮色浸染窗棂,最後一縷殘陽将他輪廓鍍上猩紅金邊。
“不,他乃寒門!曾經在江州薛國公府借讀五載!”
謝雲渺連忙解釋道。
“寒門?這你也信?”
謝栖鶴指節叩在《江南》封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窗外暮色漸沉,最後一縷天光斜照在他驟然冷峻的側臉上,“你可知——爲兄這些虛名,究竟從何而來?
金陵童生案首!
金陵秀才案首!
江南謝氏望族嫡長孫!江南道奇才,才情冠絕金陵府!隻要今年文章名列《江南雅集》前四,便可獲得江南的四大才子封号!”
謝雲渺疑惑不解,他爲何要說此番話。
“這些頭銜.
你以爲,我是單憑一己之力獲得,真能三年二十篇出縣以上,載入《江南雅集》?
三叔公重拟結構。
五叔的進士同年,潤色填補典故。
家族之力,數不勝數!”
謝栖鶴撫過那些被反複揉皺又展平的紙頁,聲音裏淬着冰,“爲兄這些年的文章——也是仰賴了整個謝氏望族,舉族之力,五代進士的心血,才堆出個‘二十篇皆入雅集',名滿金陵城的文名!”
謝栖鶴指尖輕輕摩挲着玉印上“金陵秀才案首”的刻痕,忽然低笑一聲。
燭火搖曳,在他眉宇間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而此人——江行舟!”
他染墨的指尖直指《江南》上那個名字,“以區區寒門之身,便能超越我千年望族布下的文道天塹?”
他擡手掀開案邊一摞文稿。
燭火噼啪炸開一朵燈花。
謝雲渺看着兄長突然掀開的文稿——朱砂批注如血蛛網般爬滿紙頁,十數種字迹的“某句當改”、“此處用典欠妥”層層堆疊,将原本清隽的墨字噬咬得支離破碎。
謝雲渺喉間發緊,垂眸不語。
他怎會不知?
那些被朱砂浸透的批注,那些深夜仍在推敲的族老,那些投遞江南書社的拜帖——江南謝氏百年望族,竭盡全力,盡數化作刀斧,生生劈出一條青雲路。
否則,誰的文章能篇篇出縣,幾乎隔三差五,載入《江南雅集》?!
之所以如此,爲的就是扶持謝栖鶴,獲得【江南四大才子】封号,并在未來成爲謝氏望族未來的帶頭人,整個江南文壇的宗師。
成爲文道宗師,擁有極大的話語權!
從而令江南謝氏望族的地位,長盛不衰!
謝雲渺看見兄長眼底翻湧的洶湧火焰——那不是一個世家子弟的野心,而是一整個望族的烈火戰車。
自蒙童那日起,謝栖鶴的脊骨就被刻上了族徽,連呼吸都帶着沉甸甸的枷鎖。祖輩逼着謝栖鶴,替整個江南謝氏,去争這口氣!
誰也不能阻擋謝栖鶴的文名鵲起!
誰阻擋,便是謝氏望族的大敵,必須碾碎!
“以我謝栖鶴的出身,尚且如此之艱難。兩月一登《江南》書刊,已耗我謝氏半族心血。何況一介寒門士子?!
他這十篇達府文章,以一人之力,斷然無法如此!
積累十篇,恐怕也是他……或者幕後勢力,多年積累的結果!
我疑心,是大周的整個勳貴集團,不甘心在朝廷日漸式微,想要合力扶持一名新人,作爲他們的代言人。
這才能解釋,爲何他一人,有如此多的[達府]文章!
這倒是令我想起一樁陳年舊事。
一二十年前,江州薛國公府扶曾經持江州府秀才案首的江晏,也曾經在江南道橫行一時。後來不負期望,果然中了金科進士,阙升朝廷鎮妖司禦史大夫。
大周的勳貴集團,想要扶持江晏這寒門新貴,成爲勳貴在朝堂的代理人.可惜未能成功,折戟而歸!
那次,恐怕是他們第一次嘗試!”
謝栖鶴看着案頭,緩緩道。
案頭《江南雅集》無風自動,十篇“出縣、達府”的文章竟如刀劍出鞘,在燭火下泛着冷光。
若非集合大周聖朝整個勳貴集團的實力,如何能輕松湊出如此多的達府文章?
“這怎麽可能?!”
謝雲渺瞳孔驟然收縮如針,手中的茶盞“當啷“一聲跌落在地。青瓷碎片四濺,猶如他此刻支離破碎的認知。
大周那些盤根錯節的勳貴集團,竟會聯手扶持一個寒門士子登頂?
“不可能!”他猛地攥緊衣袖,指節發白,“勳貴們爲何不推舉自家子弟?血脈相連,利益相通,豈不更有利?”
“這你就不懂了!
你以爲他們不想?
勳貴子弟的骨血裏,刻着祖宗的戰功!”
謝栖鶴的聲音驟然壓低,如毒蛇吐信。
他從書架,取出一卷《大周勳爵錄》“嘩啦”展開,泛黃的紙頁上,所有姓氏都被朱砂劃出血痕。
謝雲渺突然發現——這些世襲罔替的大周勳貴之家,竟無一人在文道登頂!
“薛國公府代代将門,曾經三位兵部尚書到如今,薛家主薛崇虎止步江州府尹。
三代将門,如今連個三省六部的堂官都出不了!.都被科舉給阻了仕途!”
謝栖鶴冷道,“可你見過他們勳貴的族譜上,有半句[鎮國、傳天下]的詩詞麽?!
沒有[鎮國]以上詩詞文章,如何等登頂文道之巅?!”
謝雲渺倒吸一口涼氣。
“再說,你以爲陛下願意看着勳貴坐大?
勳貴、望族、世家、門閥、諸侯、外戚.有一個算一個.統統都不喜歡!
全都是皇家一心想打壓、削弱的勢力!
陛下大興科舉,想要選拔出來的是,毫無根基的寒門。
這樣沒有根基的寒門子,無祖蔭、無牽挂,最适合成爲陛下一把幹淨的刀。
才會聽陛下的話,爲皇家竭力效命!
勳貴集團自開朝以來,一步步日漸式微,既是自身出不了文道奇才,也是因爲皇家不喜!
自然,勳貴們學聰明了。
他們忠心于皇室,也不敢扶持自家子弟,隻能被迫選擇投陛下之所好——扶持一名寒門子弟爲代理人!
隻要勳貴全力支持陛下的科舉新政,陛下自然也會給勳貴一些的回報。”
謝栖鶴冷道。
謝雲渺渾身戰戰,在謝栖鶴渾濁的瞳孔裏,他看見了自己慘白的臉——像一張被揉皺的宣紙,寫滿了驚懼。
“科舉制,就是懸在我們望族、世家、門閥頭上的鍘刀!”
謝栖鶴的聲音如鐵石相擊,每一個字都砸在謝雲渺心上。
“雖然陛下不待見勳貴。
不過,大周的勳貴集團擁有世襲罔替之權,擁有丹書鐵券,與國同休,雖然仕途不順,卻依然還對皇室忠心耿耿!他們自然不會違背陛下的旨意!”
謝雲渺勉強穩住心神,嗓音卻仍帶着一絲顫抖,“即便如此,大周勳貴想要扶持一個寒門士子,成爲他們在朝廷的代理人,也絕非易事!
十篇‘達府’之作,恐怕已是耗費了大周勳貴極大的實力!”
“呵……”
謝栖鶴忽然冷笑,擡手将茶盞重重一扣。茶湯激蕩,漣漪四散,映着他眼底森然的寒光。
“二弟,可切勿天真!
你以爲大周的勳貴集團,隻是在造才子,扶持一名勳貴集團的代理人?!
他們固然有這個意圖,但是!”
廣袖一揮,滿案詩稿如雪片般紛揚而落,露出硯台下壓着的一封門閥世家的密信。
大周各州門閥世家之間串聯一起,暗中排斥陛下科舉之政。
謝栖鶴五指一收,蠟封應聲碎裂,一縷妖異的紅霧自指縫間滲出,如血絲般纏繞。
“他們更多的,卻是在爲陛下煉刀——”
他猛地攥緊信紙,紅霧驟然暴漲,映得半邊臉如染血。“一把專斬我大周門閥、世家、宦官、外戚、諸侯的……血刃!”
謝雲渺心頭劇震,仿佛聽見了刀刃出鞘的铮鳴,腦中嗡嗡響,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遊曆江州時,聽聞薛國公府開辦一座私塾,收了不少寒門士子,隐約明白了什麽。
“大周勳貴集團扶持寒門子弟,如今要阻我謝氏文名、仕途!”
謝栖鶴緩緩擡眸,眼底殺意如霜。
“那便讓他們來試試。”
“江行舟……看是他這勳貴集團的代理人能登頂,還是我謝栖鶴門閥士子能踏上淩霄?!”
謝栖鶴低沉的聲音在雕花梁柱間回蕩,驚得檐下燕子振翅而飛,掠入沉沉暮色之中。
(本章完)
第124章 [金陵十二家]詩會,即興賦詩 !
金陵,顧氏府邸。
暮色漸沉,庭前銀杏簌簌作響。
顧慶陽走在青石小徑,攥着新刊的《江南雅集》疾步穿過三重月洞門。
太湖石疊就的假山後,但見他兄長顧雍一襲素袍,正倚着一棵五百年銀杏樹下,翻閱棋譜,幾片嫩葉飄落在他肩頭也渾然不覺。
“兄長!”
顧慶陽氣息未定,玉簪已歪斜三分,“《江南》六月刊行,原以爲兄長的[江南四才子之位]唾手可得,誰知——忽然冒出一個江州江行舟,十篇連載,一日轟動金陵。”
他在石桌,猛地展開書卷,指尖在某個名字上重重一叩。
顧雍執棋譜的指尖蓦地頓住。
他目光凝在《江南雅集》上——整整十篇達府之作,墨迹猶帶松煙清冽,篇篇驚豔,赫然列于卷首最醒目的位置。
而“江州江行舟”五字,如刀刻斧鑿,刺入眼簾。
反觀自己的那一篇出縣詩詞,竟被擠至《江南》書頁邊緣,字字如蒙塵珠玉,黯淡無光。
“兄長!”
顧慶陽嗓音低沉,急道:
“此人半月前尚籍籍無名,如今卻一夜揚名!
如今六月《江南》,十篇達府,轟動一時,金陵紙貴,誰還會在意你那篇出縣?
你原本指望借六月書刊,令自己一篇[出縣]晉升[達府]的希望也落空了!”
顧慶陽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他背後更有薛國公府暗中推波助瀾,如今滿城争說江郎大才。.若再放任兩月,江南四才子之位,恐怕要易主!”
顧雍面色發白,将《江南雅集》攥出深深褶皺。
他逐字讀完江行舟的十篇詩文,眼底震顫——那字裏行間的才氣,如寒刃破空,鋒芒逼人,竟讓他呼吸微滞。
良久,他才低聲道:“你想如何?”
顧慶陽眼中精光一閃,壓低嗓音:“兄長,此事尚有轉圜餘地!金陵四大望族、八大門閥同氣連枝,隻需聯手施壓,便可斷他的文名!”
“先阻他再上《江南雅集》!”
“江南書社總編周敦實爲翰林學士,不受我等左右。但收稿的舉人楊羨魚,卻是金陵楊氏子弟。”
他冷笑一聲,“隻需讓他暗中扣下江行舟的稿子,往後壓兩個月,再尋常不過。《江南》每月收稿數千上萬篇,皆是先從楊羨魚手中過目,誰會在意十篇文稿被‘暫緩’的?”
“再阻其參加文會!”
“令金陵各家子弟拒他于各大小文會之外,任他才高八鬥,亦如困獸,無路可走!”
顧慶陽語調漸冷,眼中鋒芒畢露。
“文道之争,向來如此殘酷!”
他輕嗤一聲,眼底卻如寒潭,“當年柳真東初入金陵,在謝氏詩會上被譏爲‘寒門酸腐’,江南望族聯手打壓二十載,無力出頭。若非先帝破格提拔,終成翰林學士。否則,他縱有驚世之才,也不過埋沒于江南淼淼煙雨之中!”
“如今,隻要金陵十二家同氣連枝,聯手封殺!
令楊氏暗控《江南》書刊,王謝顧陸四大望族掌一切文會清議,不讓其再有揚文名的機會。
江行舟縱有薛國公府撐腰,也寸步難行!”
他唇角微揚,笑意森然:“日後但凡他出席的文會,我金陵子弟即刻離席,誰敢近他半分?
薛國公府再勢大,終究是勳貴,與我江南士族本就不是一路人,也無需在乎是否得罪薛國公府。
文壇争鬥,官場排擠,向來如此,屢見不鮮,他們又能如何?”
顧雍指節微屈,眸色沉沉,尚在全盤算計。
顧慶陽冷笑一聲,眼中盡是譏诮:“如此一來,江行舟唯一能做的,便隻剩下埋頭寫詩作詞!”
“可即便他能寫出[達府]之作,又能如何?
金陵乃江南道的首府,文風鼎盛,[達府]詩詞雖能載入文廟,卻無鍾鳴之聲,誰人知曉?
縱有驚世之才,若無各大書刊、大小文會進行傳頌,終究如明珠蒙塵,無人得見!”
他指尖輕叩案幾,聲音漸厲:“唯有[鳴州]之作,方能引動文廟五響,聲震江南!
到那時,無需書刊傳頌,江南道自是人人都能看到他的文章,知曉他的文名!”
“可——”
顧慶陽忽而嗤笑,眼中盡是輕蔑,“文章[鳴州]?談何容易!
《江南雅集》每月投稿詩詞萬千,刊載五十餘篇,[鳴州]以上文章,也不過一二篇,且多爲翰林學士所作!”
他緩緩起身,袖袍拂過石案銀杏葉,聲音森寒:“隻需壓他兩月,斷他登刊、文會之路,讓他在[江南四大才子]、秋闱之前,再無揚名之機!”
“待到兩月之後,[江南四大才子]評定已定,秋闱結束,世人隻會道他‘江郎才盡,昙花一現’!”
“至于評定之後?”
顧慶陽唇角微勾,笑意冰冷,“[江南四大才子]每三年一評,他若想再争此名,至少也得再等三年!”
“而秋闱過後,無非兩條路——”
顧慶陽豎起兩根手指,又緩緩收起,“他若中舉,明年必定離江南,赴京趕考。自然也不會留在江南金陵城,跟我等争奪江南文壇的文名!”
“若不幸落第”
他忽然低笑出聲,聲音裏帶着刺骨的譏諷,“給他扣上一個‘江郎才盡'的名頭,他還有何顔面留在金陵?怕是連江州都不敢回,隻能灰溜溜躲到哪個窮鄉僻壤去舔傷口。”
“三年後——”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眸中鋒芒畢露,“到那時,誰還會記得一個被江南文壇遺忘的‘昙花一現'才子?
今日《江南》刊載的十篇達府文章,隻會是他江郎才盡的證明!”
顧雍負手立于庭中,沉思良久,眸中暗芒流轉。
不錯!
顧慶陽這番謀劃算計,确實滴水不漏,極其缜密,無懈可擊。
[江南四大才子]的評定和江南道秋闱大考,皆在兩個月後塵埃落定。.隻需這兩個月,将江行舟徹底封殺,便足以将其排擠出江南文壇!
一旦事成,那所謂的“江州第一才子”便與[江南四大才子]徹底無緣。
三年未來整整三年,任憑他如何驚才絕豔,也再難撼動江南文壇既定的格局。
至于秋闱之後?
顧雍輕撫腰間玉佩,眼中精光乍現。
科舉中舉也罷,落第也好,這金陵城終究容不下一個被金陵十二家聯手排擠的寒門子弟。
“江南道的文壇.”
他忽而冷笑,“終究是我金陵十二家的天下!”
不過,這其中依然暗藏兇險,卻如萬丈深淵!
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良久,顧雍通盤考量,緩緩搖頭,聲音沉如寒鐵:“此事,我顧家絕不可沾染!
此事讓金陵諸家去做便是!
我顧氏必須獨善其身,置身事外。”
“兄長何出此言?”
顧慶陽霍然起身,石案上茶盞被震得叮當作響,“區區一介寒門士子,也配讓我江南四大望族、八大門閥退避三舍?
就算他有薛國公府撐腰又如何?
江州府尹可管不了我們金陵府,薛崇虎頭頂上還有江南道刺史呢!”
顧慶陽猛地攥緊拳頭,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若兄長顧忌身份,覺得打壓寒門,會髒了自己的手。
這等髒活便由我來!”
說着,他便要離開。
“不!”
顧雍猛地一擡手,眼中寒芒閃爍,聲音低沉如雷。
“我顧慮的,不是髒了自己的手。而是,裏面有一篇嘲諷污名詩!”
他指尖重重敲在案上那篇《朱門宴》上,紙張震顫,墨迹如刀。
“整整十篇達府文章,十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幾分各種品類皆有,篇篇皆是上乘,檔次極高!
可偏偏——其中有一篇是‘達府’級的污名詩!”
他緩緩擡眸,目光如劍,直刺顧慶陽。
“據我所知,自古以來百篇詩詞文章裏面,也未必有一篇是污名詩詞,占比不足百一。能寫污名詩的高手,更是罕有,千中無一!
你有沒有想過?
這十篇裏面爲何會夾雜着一篇[達府]級的污名詩詞?
你品一品!
細品!”
顧雍冷笑一聲,指尖緩緩劃過紙頁,聲音森然:
“《贈漕運使趙淮·朱門宴》——‘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趙淮是朱門,難道薛國公府就不是朱門?可爲何薛崇虎不僅不阻攔江行舟寫這篇污名詩,反而默許?”
“這是在敲打所有的江南道世家門閥,發出嚴厲警告——誰敢動歪心思小伎倆,他便能以筆爲刀,反手一篇污名詩,讓你身敗名裂!”
“你以爲朝廷大員的手段,僅止于此?.莫要小瞧這些官員們的算計!”
“江南道官場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絕遠非金陵十二家能左右局面!
刺史韋觀瀾、學政杜景琛,這些大員的态度尚未明朗,貿然出手,隻會自取其禍!”
“薛崇虎早已料到江南道會有人阻撓江行舟!……這篇達府污名詩,便是他提前埋下的示威棒!”
“誰第一個跳出來——”
“誰就會被他的污名詩給反擊,成爲下一個‘朱門宴’的主角!”
顧雍緩緩擡眸,眼中鋒芒乍現。負手而立,目光幽深如淵。
看不懂這十篇[達府]文章背後的深意,那就是冒然沖上去送死!
顧慶陽驟然止步,後背蓦地滲出一層冷汗。
——他竟險些忽略了這篇殺機暗藏的污名文章!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這短短十字,卻是一柄懸在世家門閥頭頂的利劍!一篇達府級别的污名詩詞,一旦落在誰家頭上,便是滿門傾覆、遺臭萬年的下場!
漕運使趙淮的結局,不就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鑒?
“原來如此.”
顧慶陽喉頭滾動,指尖不自覺地發顫。
難怪向來果決的兄長,沉吟如此之久,原來在盤算,江行舟這篇污名詩的意圖!
這分明就是薛國公府早就提前布下的嚴厲警告!
誰先按捺不住,誰就會成爲下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朱門宴”主角!
顧慶陽急得掌心沁汗:“若畏懼他的污名詩,難道就眼睜睜看他奪走‘江南四大才子'的封号?”
顧雍執起茶盞,青瓷映着冷光:“我已是舉人,不過少個[江南四大才子]名頭罷了。”
他忽将茶蓋一合,脆響驚心,淡淡道:“倒是王謝兩家,王墨青、謝栖鶴——他們既要在秋闱中舉,又想争這[江南四大才子]的文名!”
“兄長是說?”
“打壓江行舟,他們比我顧家更急!
你且去給這兩家.添把火。
切記!
讓金陵王謝兩家的子弟,帶頭去打壓江行舟!我顧氏.絕不當頭!”
顧雍冷聲指點道。
顧慶陽瞳孔驟縮,心驚肉跳。
兄長的手段比他還狠,不僅要打擊寒門對手,還想讓王謝這等“盟友”在前面抵擋江行舟的污名詩!
“是,兄長所言極是!弟定然小心不會當這出頭雀!”
顧慶陽頓時醒悟過來,略一拱手,匆匆離開顧府,去邀約金陵府十二家,商議一起阻擋江行舟文名鵲起的對策。
金陵城中,《江南雅集》六月刊甫一問世,便洛陽紙貴,盛況空前。
各書坊的新書方上架,頃刻間便被衆文士們搶購一空,竟至一書難求。
不過三兩日光景,江行舟所作十篇詩文,《望廬山瀑布》、《一剪梅月滿西樓》、《陋室銘》等等,已傳遍金陵府,成金陵文壇熱議之焦點。
但凡酒肆、茶樓,文人雅集之處,若不就此十篇高談闊論一番,便顯孤陋寡聞,落人之後。
畢竟,一次十篇達府文章載入《江南》,這實在是太罕見,江南道十府前所未聞,簡直駭人聽聞。
顧慶陽、謝雲渺等金陵府的秀才們,連夜召集金陵十二家的數十位才俊,齊聚秦淮畫舫。
畫舫燈火通明,絲竹暫歇,唯聞衆人議論紛紛。
“我謝府上下反複推敲,此事必有蹊跷!”
謝雲渺拍案而起,“江行舟區區一介秀才,豈能獨力寫出十篇達府之作?
且風格迥異,涉獵廣泛。
縱是當朝大學士、大儒,他們在秀才之時,也未見有此等才情!”
“不錯!”
顧慶陽颔首:“依我顧府之見,此必是薛國公府暗中操盤,聯合大周功勳集團,爲其捉刀代筆,幕後供稿。
江行舟不過是個他們擺在台前的寒門傀儡,代理人罷了!”
“正是!我王氏亦作此想!”
王氏族中一位青年才俊霍然起身,憤然道:“而且,我今日還從江州人士的口中,打聽到一樁更爲蹊跷之事——這十篇達府之作,皆是江行舟在近一年内所作。
而此前十五年,他竟連一篇像樣的[出縣]文章都未曾寫出!”
他環視衆人,目光灼灼:“此等情形,若非大周勳貴集團暗中爲其鋪路,助他在科舉奪魁,還能作何解釋?”
“竟有此事?”
衆弟子們不由大喜過望,眸中升起火焰,戰意瞬間熊熊燃起。
這種代筆捉刀的手段,他們這群金陵士子,實在是太熟悉了!
自然,也十分清楚其中的弱點!
“很好!
那就确鑿無疑,必然是薛國公府在幕後捉刀!
一旦沒有勳貴集團在幕後供稿,他自己定然缺乏應變寫詩之力。”
謝雲渺冷笑一聲,折扇一合:“既如此,那就好辦了!我等何不設一局,逼他現出原形?”
顧慶陽沉吟:“謝兄之意是……?”
謝雲渺眼中精光一閃:“他既然無真才實學,完全是倚仗勳貴集團幕後捉刀,必無法臨場即興做文章。
隻需舉辦一場詩會,決不讓他有機會提前準備!當場命題,即興賦詩——
屆時,他若支吾搪塞,或詞不達意,其文名便是不攻自破!”
“好!”
“現場即興作詩,他定然要被吓得瞠目結舌,原形畢露,醜态盡出!
今日,十篇達府,全城追捧其文,風頭已經壓過我金陵十二家!
明日,原形暴露,定然是滿城痛罵、唾棄!”
衆人聞言,紛紛擊掌稱妙。
“好!既然要試,那便試個徹底,将他的面目徹底暴露!”
謝雲渺折扇一展,眼中鋒芒畢露:“如今江南十府的秀才也陸陸續續彙聚金陵,正爲秋闱而來。
不如我們借此良機,廣發邀帖,就在這秦淮河最繁華熱鬧之處——設一場盛大的【金陵十二家詩會】!”
他擡手一指窗外,河畔燈火如晝,人流如織,畫舫笙歌不絕。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這【金陵十二家詩會】,乃是金陵四望族、八名門子弟所設,不定期舉辦的詩會。
非名動一府之秀才,不得入席。
江南道十府的秀才,莫不以受邀參加詩會爲榮,跻身金陵頂級望族門閥的圈子。
縱使無緣入場,能旁觀一席,亦足以誇耀鄉裏。
顧慶陽撫掌大笑:“妙極!屆時當衆命題,衆人即席賦詩,高下自判。
他草包一個——必定會在江南十府的才子面前,原形畢露!”
“正是!
我等不過‘以文會友’,可從未栽贓陷害,污他清譽!
他才思枯竭,當衆出醜,原形畢露。那也是自己學藝不精,自取其辱,怨不得他人!”
畫舫内,夜風拂過秦淮,河面碎金搖曳。
“他若一篇[出縣]都做不出,那可就有好戲看了!你們說,《江南》書刊,會不會一怒撤稿?”
“周敦實老翰林大人,眼裏可揉不得沙子!”
衆人撫掌,相視大笑,越說越是得意,仿佛已然拿住江行舟緻命的七寸,個個眉飛色舞。
“王兄!謝兄!”
顧慶陽長揖及地,廣袖垂落如雲,“金陵十二家向來以王謝爲尊。此場[金陵十二家]詩會,自當二家執牛耳,領袖群倫。”
謝雲渺聞言,眉峰微蹙。
江南十二家,四大望族八大門閥,雖以王謝實力最盛。
但餘下十家卻素來不甘爲末,何曾如此直白地俯首稱臣?這顧慶陽今日竟破天荒自居末席,倒教人疑惑。
“也罷,這場詩會便由我王謝兩家牽頭吧!”
謝雲渺也無暇細想,心中還在尋思如讓江行舟暴露的更徹底,随口朗聲應下,玉冠映着燭火,粲然生輝。
此刻,秦淮河上金波潋滟,畫舫雕窗内暗香浮動。
金陵十二家的衆年青文士們談妥此事,眼眸在琉璃燈火中明滅閃爍,不由開懷暢飲,笑意盎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