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後日談:情人節(四)
顧秋綿言簡意賅:「就是小時候的我。」
「小時候————」張述桐感覺大腦嗡地一下,「她現在在哪?你們兩個就在一起?我現在就過去找你們————」
「她已經消失了。」
張述桐舉著手機的手愣在了耳邊。
「消————」他難以置信道,「消失?」
「沒錯,就是消失,而且是我親眼看著她消失不見。」顧秋綿語氣冷靜,「先聽我說,我好像弄明白問題出在哪了,是她的時空正在融入我們的時空,可一個時空裡不應該出現兩個我,所以在我與她「接觸」以後,那個孩子的身體就在一點點消失————」
「等等,什麼叫融入我們的時空?」張述桐的大腦更加亂了,「你確定她不是用了某一隻狐狸?」
「什麼狐狸,就是你————哎呀,你忘了就是你昨天說的那個平行宇宙!」
「可是————」張述桐被噎了一下,天知道那個概念就是他隨口從漫畫裡舉的例子,6C
你怎麼確定是平行宇宙的?」
「當然是另一個我說的,」顧秋綿深深吸了一口氣,「她了解的事情比我們想像中多得多,不要忘了那個時空的我是一直是狐狸的眷族,你猜我為什麼這麼早和你打電話?因為根本不是我找到了她,而是她今早主動找回了家裡、找到了我!」
不等張述桐做出反應,顧秋綿的語氣忽然一凝:「可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裡,那個孩子在消失前留給我一句話,是你把原因搞反了,不是因為我來到這裡,這個世界才會出現兩個顧秋綿。記住,我來到這裡,不是原因,而是結果」。
「」
張述桐聞言一怔,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照射而下,一股淡淡的寒意襲上後背:「那真正的順序其實是————」
「有人覺得這個世界還存在著另一個顧秋綿」。」電話那頭,顧秋綿將嗓音放得很輕,「所以她應運而生。」
2月14日。
早晨7點整。
肯德基內。
十分鐘前他們在這裡匯合,可早餐反倒成了最無關緊要的東西,選在肯德基見面不過——
是因為它是附近唯一能談事情的地方。
彼時餐廳裡人不算多,沉默在餐桌上蔓延著,顧秋綿側臉看著窗外,心不在焉地塗著唇彩,看得出她出門時走得夠急,連妝都忘了化。
「先吃飯啊,」她隨意地指指餐盤,「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了?」
張述桐出神地看著面前的紙碗,碗裡的粥早已放涼了,他卻遲遲沒有送入嘴裡。
一團亂麻應該是最恰當的形容,一時間就連困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怎麼也沒想到出問題的不是顧秋綿,而是自己。
「可是————是不是太亂來了,」張述桐半晌才問,「就因為我覺得有兩個顧秋綿,就真的出現了另外一個人?」
「但事實就是這樣,我們的時空本該是平行的,互不干涉,也永遠都不會相交,但由於某個人的緣故呢,它們之間的邊界變得模糊了,看——」
說著她撕開一包煉奶,倒入了咖啡裡,純白與深黑的液體很快相融,變為了棕色:「那個孩子說,昨晚她只是往常那樣去了公園,在鞦韆上坐了一會兒,出去後才發現外面的世界變了副樣子。問題就出在你們相遇的那一瞬,可能是她來到了這個時空,也可能是你無意中去往了她的時空,這麼解釋很容易就能接受吧。」
「怎麼可能容易接受,」張述桐頭疼道,「那豈不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
他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多了這種能力。回溯還沒消失多久,就來了一個新的,這算什麼?言出法隨麼?
張述桐只知道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這條歷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時間線,在他本以為很牢固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道裂紋。
而且就在復甦事件的幾天后,就在——2月14號這一天。
他暗罵一句該死,還記得有個詞叫做墨菲定律,越是怕什麼,就越會發生什麼。
顧秋綿卻奇怪道:「你不是和我說過麼?當初在通道」裡,那條蛇說,你身上其實還有一部分能力。」
張述桐沉默了半響:「你是說,神明的力量?」
「誰知道呢————好難喝。」顧秋綿忽然撇撇嘴,將咖啡向外一推,換了皮蛋瘦肉粥回來,「杓子。」
她輕輕踢了張述桐一下。
張述桐後知後覺地將杓子遞過去,顧秋綿才說:「這麼看其實也蠻簡單的,就是你忘不掉的事情太多了,各種各樣的時間線,以至於到了影響現實的程度,這一次是顧秋綿,下一次說不定是別的人,當然也可能是其他時間線的我————等等,我好像有一個猜測,」她又用鞋尖輕輕碰碰張述桐的褲腿,「你這人是不是每天都在想我呀?」
張述桐太陽穴猛地一跳,忽然想到了什麼。
「真在想?」顧秋綿紅唇微張。
「————沒有。」
「沒有?」
「我想說沒有,可事實是————」張述桐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如果我真的想過,所有我見過的顧秋綿————都有可能出現?」
從冷血線算起,不,說不定要從最初的時間線算起,他也數不清自己「碰到」過多少個顧秋綿,八九歲的、十六歲的,還有二十四歲的————
只是想想他就覺得腦袋快炸開了,一隻手數的過來嗎?好像也不對,張述桐忽然想起路青憐的話,如果說每個時空應該只能存在一個人,那個小時候的顧秋綿才會消失不見,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那些人還會消失麼?如果答案是「會」,下一次消失的又會是誰?真的可以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準確無誤地送回去嗎?
下一次消失的有沒有可能是面前的顧秋綿?
張述桐下意識朝顧秋綿看去,可顧秋綿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而後點了點頭。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她忽然鄭重起來,嗓音也冷了一些,像是回到了二十四的樣子:「為什麼你看到的會是我,而不是其他人,要知道跨越時空本該不會發生。你聽說過錨點?假如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時空有一個錨點,它確保你不會消失,可現在的我們,真的還有錨點麼?換句話說————」
顧秋綿朝著落地窗輕輕呵了口氣,凝視著自己的倒影,玻璃被清晨的曦光鋪滿,上面的女孩只剩一個朦朧的輪廓:「我的存在本就是不穩定的。」
張述桐無聲地張了張嘴,顧秋綿卻嫣然一笑:「從網上搜的,聽起來很像樣吧。」
「你是說————錨點?」
「嗯哼。其實還搜到了另一種很唬人的說法,叫什麼薛丁格的貓,不過現在的情況好像很難用它解釋————」
「可是那種說法本質上不算錯。」張述桐緊皺眉頭。
顧秋綿的猜測沒準是對的,她曾是回溯者、曾跨越過一個個時空,就連現在的世界也是回溯後換來的,可如果是這樣,她是否會在某一天從自己眼前消失掉?
張述桐忽然覺得心臟猛地一跳,該死,才說過那個老毛病已經好了,可就在他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之際,一道淡淡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不過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很簡單的辦法。」
張述桐猛地抬起頭。
只見顧秋綿翹起雙腿,一字一句:「把她們全部忘掉就好了。
「她————們?」
「就是那幾個麻煩的女人,」她掰著纖細的手指,一個個數著,「愛哭鼻子的那個,喜歡鬧彆扭的那個,總是逞強的那個,還有騙了你、把你留在防空洞的那個————應該就這些了吧?」
張述桐險些想問一句那幾個麻煩的女人不都是你自己,可是這時候沒有睡醒的人也該知道點點頭。
顧秋綿支起下巴,俯視著張述桐的臉:「難道不是?既然問題的根源出在你身上,從今天開始,就把她們通通忘掉,也把從前那些不好的事情通通忘掉,這樣時空之間就不會再度交集了,特別簡單,對不對?」
「這樣就可以?」
「這樣就可以。當然你也需要多向自己做些心理暗示,現在生活的世界就是唯一的世界,現在在你面前的顧秋綿就是唯一的顧秋綿,忘掉公園忘掉遊樂場也忘掉摩天輪,」顧秋綿打了個響指,「完美。」
張述桐沒好意思告訴顧秋綿,其實凌晨還數了三十只顧秋綿羊。
不過他覺得這個辦法不是沒有道理,轉念想想,昨晚「發現」那個小女孩的時候,自己不就是在尋找鞦韆、一邊在腦海中想著那條青梅竹馬的時間線?
只要不去想就好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這麼多事情都走過來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條最好的時間線,這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保險起見,張述桐還是問:「明天我去找個心理醫生?」
顧秋綿嗤笑一聲:「心理醫生,要他們做什麼?」說完她將杓子重重拍在餐盤裡,「走了。」
「等等,去哪?」張述桐連忙將咖啡一飲而盡。
「治病。」
「可今天是————」
「不耽誤。」
她揮了揮手,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張述桐的意思,只能看到她轉身時裙擺也跟著凌厲地一甩。
顧秋綿回眸一瞥:「說得誰不會治你那個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