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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賦我詞條,苟著終會無敵》134~136
   第134章 鬼王居所,奇異甚哉

  瀑布之前,陳叙心生揣測。

  蔡老樁卻仰着頭弓着背,滿面豔羨神往道:“世上怎有大王這般人?我等衆鬼都賴大王庇護,惟願大王千秋萬歲。”

  他都是鬼了,他口中的大王也是鬼,可他卻口口聲聲稱對方爲人。

  說罷了,蔡老樁雙手交叉撫胸,弓腰對着瀑布深深行了一禮。

  陳叙見了,連忙裝作笨手笨腳地跟着他也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蔡老樁嘿嘿一笑,向着陳叙一招手便邁步對瀑布走去。

  那瀑布沖勢迅猛猶如雷鳴,蔡老樁絲毫不做防護就這般一沖。

  轟——

  陳叙緊随其後,也不做任何防護。

  但他的心神卻散布在身周,與天地氣機相融,無聲無息地觀察着此時此刻身周數丈範圍内一切奇妙變化。

  沖入瀑布的那一刻,陳叙沒有感受到強大水流的明顯沖擊感。

  卻有濃稠如實質一般的悲傷,好似滔滔流水将他整個包裹。

  陳叙此刻守心定神,其實沒有受到太過明顯的影響。

  可身旁蔡老樁卻忽然哭了起來:“大王,我們好苦啊。大王,小的蔡老樁求見!大王,這裏又有一個苦命的小鬼想要見您……”

  他聲聲哭訴,腳步向前踉跄。

  陳叙隻覺得自己穿過了一層奇妙的隔膜,再擡眼一看,卻見眼前不是什麽陰暗密林,也不是什麽瀑布深洞,而居然是悠悠一片天光。

  天上沒有槐樹林中的冷陽,唯有清淩淩的光芒。

  淺淡的天色下,是偌大一片竹林将四周牢牢包裹,竹林中間是一條清溪橫斜流淌。

  清溪那邊,有竹屋三間,茅頂數片。

  竹屋上沒有門,隻挂着張顔色老舊的門簾,像是被用了許多年。

  而陳叙與蔡老樁就站在清溪的這邊,隔着一條不過三尺寬的小溪,蔡老樁哭得涕泗橫流,好不傷心。

  這……就是蒲峰山鬼王居所?

  自來蒲峰山以後,山上的一切其實都有些出人意料。

  陳叙按捺住了心中的詫異,一聲不吭,隻是默默感應着四周氣機。

  他不敢将神思放出去太遠,隻貼着自己身周細查。

  首先能明确的一點是,這裏同樣還在人間。

  但與瀑布外的世界相比,此間又好似是被瀑布包裹住的一個小小氣泡,雖在人間,實則與人間存在微小隔膜。

  與九爺的社君墟有些相類同,但明顯此間的隔膜要更脆弱許多。

  陳叙感覺,自己若是用盡全力,或許劈柴刀法一劈,可以劈開此間隔膜。

  最重要的是,此間隔膜阻礙不了他感應幽冥。

  甚至比起隔膜外,這竹林小空間内的世界倒似是離幽冥更近。

  雖則青天明照,實則處處幽冷。

  比如蔡老樁,他哭得眼淚鼻涕竟是在臉上凝結成了霜。

  蔡老樁控制不住地使勁打哆嗦,陳叙也感覺到有些冷了,他忙學着蔡老樁也将身軀縮了縮。

  “大王!大王!”蔡老樁聲聲哭訴,講述起了陳叙“死前經曆”。

  陳叙默默聽着,聽到蔡老樁說:“這個蠢貨,他有了秘方拽在手裏不賣也就罷了,居然還相信人家對他沒有惡意。

  到死,他都以爲自己是不小心失足落水呢。   

  嗚嗚嗚……世上怎地竟有如此蠢蛋?

  這不是明擺着嗎?他定是被人暗害才落水呀!

  他說自己有絕佳的手藝,還帶了鬼靈芝湯與黃泉精粹來,想要進獻于大王。

  小的想着大王也有數日不思飲食,便自作主張帶他來求見大王了。

  嗚嗚嗚,大王您責怪我罷。

  小的實在是不想看到大王您整日爲咱們這些小鬼勞苦,卻還吃不好睡不好的。

  他要是當真手藝不錯,便留他在蒲峰山上做個廚子……”

  蔡老樁又哭又唱,終于,那竹屋中響起一道微微有些僵硬的聲音:

  “怎地那般聒噪?再哭,掏了你的玄魄。”

  這聲音陳叙聽來耳熟,竟是先前附身方濟,潛入城中抓捕陳叙的那隻惡鬼!
  蔡老樁哆哆嗦嗦地抹了把臉上結霜的眼淚,頓時嘿嘿笑說:“回禀巡狩使,小的、小的這也是一片心嘛……”

  附身方濟的惡鬼,在蒲峰山上原來被稱作巡狩使。

  巡狩使說:“你走,叫這小鬼過來,我見見他。”

  蔡老樁大喜,忙推了把陳叙,催促他:“快,跨過這條溪!”

  陳叙鎮定心神,裝作慌亂模樣腳下往前一跨。

  隻聽嘩啦水聲濺起,他跨過的明明隻是一條小溪,卻又好似一個不同的時空。

  有種奇妙的落差感在瞬間産生,好似是踩空了一個台階。

  這下子,陳叙是當真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了幾步。

  他驚地“啊”了一聲,轉頭見蔡老樁欣喜地沖自己揮手:“小兄弟你快去,老哥我走咯。”

  蔡老樁轉身一竄,整個鬼轉瞬消失。

  而陳叙再轉回頭一看,竹屋門口不知何時就站了個面色青白,瞧來文質彬彬的高個子鬼。

  這青白面皮的鬼形貌完整,乍看去與方濟甚至有幾分相似。

  如果不是此鬼面色有異,不像生人,你第一眼見他時,甚至很難将他看做是鬼。

  巡狩使盯着陳叙,冷冷說:“你是個廚子?”

  陳叙已将此鬼列入自己的必殺名單,面上卻裝作惶恐小意,忙說:
  “見、見過尊使,我、我是廚子,我手藝極好的。”

  “你帶了黃泉精粹?”巡狩使皺眉,“你一個遊絲小鬼,哪裏來的黃泉精粹?”

  “啊。”陳叙一邊打着冷戰,一邊茫然說,“我也不知啊,我死了,醒來後手裏就有了黃泉精粹。”

  黃泉精粹,實際是陳叙在蒼原鬼市時,每寫一首詩,打動一顆幽魂之心,由食鼎天書自行捕捉而得。

  實話自然是不能說的,但若是編瞎話,卻容易越編漏洞越多。

  他索性一推三不知,有的時候你什麽都不知道反而不奇怪。

  畢竟這世間超乎想象的異事極多,說不定一個“鬼”就有什麽奇遇呢?

  巡狩使又皺眉:“你還帶了鬼靈芝湯?你什麽時候熬制的?拿來瞧瞧。”

  陳叙忙就翻開自己随身帶着的包袱,取出包袱裏的竹筒。

  巡狩使手一招,那竹筒瞬間便自行飛出,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用手摩挲着竹筒蓋,似要打開。

  (本章完)

   第135章 口腹之欲,吾早已不甚在意
  竹屋前,陳叙親見巡狩使似要打開竹筒。

  可對方的動作隻做到一半,卻又忽然擡眼看向陳叙。

  陳叙本意是想要控制自己此時情緒,收斂心神的跳動。

  可心念電轉間,他倏地明白自己不該太冷靜。

  他便縮着身體,卻将頭頸前傾,就在巡狩使看來時,臉上立刻露出期盼又卑微的笑容。

  “呵!”巡狩使忽地将竹筒抛回給陳叙,輕輕一昂下巴道,“你自己,先飲一口。”

  陳叙表情就呆了下,片刻後反應過來忙說:“嗳,是。”

  他毫不猶豫,立刻打開竹筒,從竹筒裏倒了些湯水放到竹筒蓋中。

  做這個動作時,他還陪着笑向巡狩使解釋:“尊使容禀,小的伺候貴客飲食,有時也會當面先嘗。

  卻是不好與貴客共用同一餐具,總不好叫貴客吃小人殘羹不是?
  您别介意,這竹筒蓋我也不用嘴碰。”

  說完他仰起頭,隔着兩三寸距離直接将竹筒蓋中的些許湯水直接倒入了口中。

  都說細節決定成敗。

  此刻的陳叙飲用湯水分毫也未作假,他刻意分食的舉動更是令巡狩使緊繃的神色立刻有了緩和。

  若非是真正的廚子,誰又能想到這些細節?

  至于陳叙一個活人飲用“鬼食”會不會有什麽問題,陳叙快速分析過,決定賭了。

  萬事萬物都講究一個劑量,少量的肉芝鈴湯羹,其中蘊含的鬼氣必然也少。

  陳叙身懷先天一炁,料想也不怕這些許鬼氣入體。

  至于說“惑鬼聽命”的副作用,陳叙就更不必怕了。

  一來他不是真的鬼,二來就算被“迷惑”,那也是自己聽自己,何懼之有?
  果然,湯羹入腹,立時就有一縷微妙的鬼氣順喉而下,又轟然發散。

  陳叙感覺到很冷,這一次是真的冷。

  但他沒有搬運先天一炁來抵抗,而是任由自己自然地打着冷顫。

  鬼氣從他的身體裏透出,又來到了傀儡畫皮四周,畫皮得此鬼氣滋潤,一刹那竟連顔色都鮮豔了幾分。

  看在巡狩使眼中,便是湯羹效果分明。

  眼前這小鬼僅隻是飲用了些許,得其助益便立即鬼體鮮活,可見好處。

  巡狩使再不控制情緒,此時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他歪了歪頭,手再次輕輕一招,那竹筒便從陳叙手中穩穩地脫飛而出,落回對方的鬼掌之中。

  那青白的鬼掌抓着竹筒,隻見對方隔空一吸。

  “咻!”

  一縷濃香湯汁被巡狩使吞入。

  然後,這惡鬼嘴巴緊閉,雙目睜大,表情竟是呆愣了一瞬。

  湯羹入喉,委實太香。

  香且就罷了,更重要的是那入口的滋味。

  你說不上是鹹香還是甘美,卻是處處恰到好處,無一不妥帖美味——

  須知,鬼的味覺原本遠遜于人。

  人間美食,做鬼以後根本享用不得,便是吃了也是味同嚼蠟,不如不吃。

  除非是來自人間的香火供奉,可那香火又有什麽滋味呢?

  也無非是能提供些許鬼力,能叫鬼的修行順暢幾分。

  但要說味道,卻是清清淡淡,如雲似水。

  說句鬼話,那叫:淡出個鳥來!
  真要說好吃,還得是人的心肝血肉。   

  可與眼前這湯羹相比,那活人的心肝卻又不過如此了。

  巡狩使兩腮顫抖,咽下那湯羹後根本舍不得張嘴,他怕自己一張嘴就要忍不住将竹筒裏的湯羹全部吃光。

  他強忍住遇寶的興奮,轉動眼珠瞥了陳叙一眼,轉身就掀開簾子進了竹屋。

  看起來,他或許是想将竹筒裏剩餘的湯羹進獻給鬼王!
  陳叙本來都做好最壞的打算,已經計劃好巡狩使若是将湯羹全部吃完,下一步自己該如何應對了。

  如今事情又有轉機,陳叙便瑟縮着在竹屋外搓動雙手,表現出内心的喜悅與期盼。

  他面上喜悅未加掩飾,心頭卻一片澄淨,如映冰雪。

  神思始終環繞周身,感應幽冥,并時刻回憶此前突破時的狀态,嘗試着與天地相融。

  鬼王即便吃了肉芝鈴湯羹,也不見得會完全受他控制。

  倘或真到了圖窮匕見那一刻,他總不能隻會轉身就逃罷?

  竹屋内開始有朦胧的對話聲傳出,像是在很遙遠的空間裏,有兩個聲音在說話。

  聲音太輕太遠,若非陳叙感知強大,能捕捉到空氣裏的每一分細微震動,都不一定能聽得清那對話是什麽。

  “大王,此物口味甚好,您已數日不食,不如嘗嘗?”

  【點贊+430】

  是巡狩使終于說出了第一句誇贊,給陳叙帶來了【430】點贊!
  此鬼,竟比蔡老樁還弱些?
  不,不是。

  陳叙想起來了,此鬼既在城中受了陳叙舌尖血的傷害,又曾被公孫九娘一劍貫胸,此時必是傷勢未愈的虛弱狀态。

  又聽遙遠空間中,有低幽聲音回答:“口腹之欲,吾早已不甚在意,你既喜歡,便自去吃罷。”

  巡狩使焦急說:“可是再不進食,您鬼體漸虛……唉,都怪屬下無用,未能将那姓陳的書生捉來!”

  “國朝數百年,如今整個天地的文運都在衰退。

  吾便是再吃幾個年輕天驕,也撐不了多少年了……”

  “大王,您不能如此。

  想想十年前沉在碎玉河中的那些人!他們徹底消散了,可您,還不能消散啊。”

  “十年修煉,吞噬了無數血肉與執念,也不過如此而已。

  吾依舊走不出蒲峰山,無法與仇人對抗。

  子歸,吾亦會倦。”

  “那便在徹底厭倦之前,沖出去。”巡狩使的聲音缥缈道,“大王,您再支撐些時日,那陳叙我定爲您捉來。

  五月初五端陽節,天地陽氣極盛那一日,屬下願獻祭自我。”

  鬼王未再言語。

  巡狩使又說:“大王,這湯羹比血精丸好吃,您嘗一嘗或許就不厭倦了。屬下先爲您試毒……”

  片刻後,聽鬼王聲音怔怔響起:“倒的确是有些滋味,好吃。是十年未曾嘗過,人間的味道。

  可是子歸啊,你上當了,此物……吃不得。”

  【點贊+480】

  一道信息一閃而逝。

  陳叙卻來不及在意,他飛速反應過來裏面發生了什麽。

  當即高聲道:“巡狩使,擊殺鬼王!”

  這邊出聲的同時,竹屋内卻已是響起了劇烈的“砰”一聲響。

  如同血海狂瀾一般的巨大沖擊力四散迸射,巡狩使發出了凄厲慘叫。

  (本章完)

   第136章 鬼王,吾命你爲我薪柴!

  一切變故都隻發生在頃刻間。

  刹那星走電奔,風馳雷掣。

  巡狩使的身軀從竹屋中倒飛而出,崩散成數片黑影。

  而陳叙也在此時出手了。

  他沒有試探,沒有遲疑,一出手便用盡全力。

  “水來!”

  雖隻是簡單一句“水來”,招來的卻又絕非是簡單水流。

  而是陳叙跨過此間時,那一道從天而降的瀑布之水。

  亦爲此刻竹林中,那一條橫貫左右的溪流之水。

  此水看似尋常,其實蘊含極其龐大的幽冥之氣,更有無盡悲苦與仇恨流淌其中。

  陳叙最初跨過時,便已猜想這瀑布溪流必定與鬼王本身有着極其強大的聯系。

  此刻施展起控水術,這種強烈的聯系感更是直擊陳叙心魂。

  但陳叙要的,正是這種聯系。

  他同時向鬼王下達指令:“蒲峰山鬼王,我命你靜默,命你斷絕一切法術神通運用。”

  【肉芝鈴,炖煮之後能惑鬼,兩個時辰内能使其聽命行事。】

  鬼王也飲用了肉芝鈴湯羹,陳叙因此能在一定程度上對他形成控制。

  而之所以不直接下達命令叫鬼王自殺,卻是因爲陳叙能感應到這種控制是極其脆弱的。

  鬼王時刻都在抵抗掙紮,陳叙下達命令時甚至有種自己是在用纖細絲線,捆縛猛虎一般的感覺!

  好在陳叙本來就不指望完全控制對方。

  他隻要在下達命令時,能夠對鬼王形成片刻幹擾,便已能占據極大優勢。

  滔滔的瀑布溪流帶着濃郁悲傷與怨憤,濺起無窮碎玉星光,被陳叙控水術接引而至。

  先天一炁在他的體内疾速流轉,滲透天地。

  他雖爲小鬼之形貌,此時此刻舉手投足間卻仿佛是有控海凝波之威。

  似如洪波激浪一般的吟誦聲從他口中朗朗而出:

  “吾控水時,四方之水,皆聽号令。”

  “浩浩悲愁,茫茫怨憤,終向虛無。”

  “來時青天,去時靜夜,逝者如斯……”

  洪濤波浪,化作天河傾瀉,沖開了竹屋的卷簾,沖破了茅草的屋頂。

  同時也要将鬼王那壓抑十年的滔天怨氣盡數沖走。

  這一刻,鬼王的身形被陷在滔滔洪波中,看似與陳叙相隔不知幾許遠,實則在這刹那間,雙方卻已是短兵相接。

  怨氣沖擊中,陳叙亦仿佛是在瞬息間窺見了鬼王半生恩仇。

  他叫謝懷铮,本也是寒門出身,苦讀三十春秋,方始金榜題名。

  艱難的讀書經曆卻未曾磨平他少年時立下的志向。

  他曾說:“這天下有仙道缥缈,有豪門權貴,有讀書人揮筆英豪,有大将軍橫刀立馬。

  可又有幾人能俯下身來,去看一看那些真正的民間疾苦?

  世上兇邪鬼煞爲何難以誅盡?皆因人間有怨啊!

  我讀書,不求榮華富貴,但求能在百姓冤屈時,盡我綿薄之力,肅一時一地之清淨。

  縱使百千曲折,焚我文骨,又當如何?”

  金榜題名時,同年紛紛拜會宗師,結交人脈,攀附權貴以求前程。

  彼時正是先帝朝二十三年。

  先帝年老力衰,奸相劉劭把持朝野,新人舊人紛紛相投。

  唯有他立定信念,絕不與世同濁。

  後來他機緣巧合被先帝賞識,被提拔成爲先帝近臣。

  曆經種種險惡風波,也曾宦海沉浮,登臨過高峰,亦遭遇過貶谪。

  他身邊來來去去許多人,因道路太艱險,以至于親近者多半死去,背叛者卻平步青雲。

  可縱使曆經種種離合跌宕,他依舊始終堅持少時信念。

  他平妖蕩寇,修水利、造路橋,對抗世家、打擊豪強……縱被千夫所指,亦從來不忘初心。

  直到那一年,先帝駕崩,曾被他扶持過的新皇登基。

  天南道元滄江千裏長堤潰于一旦,滔滔洪水沖過平原、城池、山川。

  那一場大水恍若天怒,途徑時人妖皆亡。

  原本繁盛的天南七府半數遭劫,千萬生人化作怨鬼。

  滔天巨禍引來天下震驚,新皇派他攜帶一千甲士,作爲欽差南下清查元滄江潰堤一事。

  他來了,他在水退後的土地上蹒跚前行。

  砍下了不知多少顆貪官頭,強開了不知幾多糧倉。

  援請道門爲醫,治瘟疫,查根底。

  直到他查到一個驚天的秘密,拿到了奸相劉劭巨額貪腐、禍害元滄江河堤的證據。

  那一夜,他的密信符書才剛剛被蓋上印鑒,通過秘法萬裏傳遞至遙遠玉京。

  翌日,皇權特許谛聽衛便派下高手,攜帶密旨匆匆而來。

  以“濫用職權、驕奢專橫、藐視天威、勾結妖邪……”,等等數十道強加的罪名将他逮捕。

  他束手就擒,本以爲能夠回到京城再爲自己分辨冤屈。

  卻不料當夜押送他與上千随行甲士的大船才剛行駛至碎玉河上,便有數千百姓烏壓壓沖來。

  他們高舉火把,呼喊“狗官”“奸臣”“罪人”等名,沖上了被重重符陣困鎖的大船。

  火焰點燃了無力反抗的大船,船底被鑿破了。

  滔天巨浪洶湧而至,水與火的世界将謝懷铮與千名甲士盡數吞沒。

  火焰與巨浪中,那些曾經對他感激涕零的身影此時無不猙獰。

  一道道扭曲聲浪沖擊而來,那是他對人間最後的印象:

  “是你私放常平倉,勾結奸商運走糧食,緻使我等如今無糧可吃!”

  “莫要以爲你假惺惺煮幾鍋摻了砂石的糧便是赈災,你都赈災了,爲何我家小兒還會死?”

  “我等不過是搶幾個爲富不仁的大戶,你就命官兵亂棍将我們打出去,押入天牢!
  你還口口聲聲說你是欽差,世上豈有你這等黑白不分的欽差?”

  “你說要請道門高人來爲我等治瘟疫,可你最後的辦法就是将我娘我爹,我妻我兒通通關入那易城之中。

  那城裏的火燒了足足三日啊,他們就這樣被活活燒死在城中。

  你說你救了誰?你救了誰?”

  一聲聲哭喊彙成無窮利箭。

  它們将謝懷铮穿刺得千瘡百孔,道心破碎,文骨崩裂。

  直到後來不知過去多久,隻餘下一把碎骨的謝懷铮被滔滔河水從碎玉河沖入了雲水河。

  最後,又被雲水河的波濤帶到了蒲峰山上,槐樹林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日醒來的,隻知道滔天的怨氣支撐着他不甘就此泯滅意識。

  十年來,數千個日夜的怨憤與痛苦他都煎熬過來了。

  又豈能在今時今日,此時此刻,盡敗于一小輩的詭詐手段之下?
  謝懷铮白衣染血,踏波而行,手持一尊破碎的官印,長笑當哭:
  “餘此一生,何曾有愧天地?

  不過是爾等庸碌之輩,愧于見我,便尋盡借口。

  世人皆癡愚,無一不可殺。

  小輩,你想置我于死地,必使你先絕命!殺——”

  他終于掙脫了陳叙言語指令的束縛,手中官印放射出一道凄厲紅芒,刺破此時環繞如天上玉帶一般的滔滔長河。

  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殺向陳叙。

  陳叙方才與他交鋒,窺見了他生前的種種經曆。

  而彼時的窺見恰恰又是另一種交鋒。

  是這滔滔洪水中的無盡怨憤在與陳叙的意志交鋒,是謝懷铮一生的跌宕與悲怆在與陳叙的道心交鋒。

  陳叙縱然心如鐵石,在那一瞬間也不由得受到牽扯,跌入了那個盡付煙塵的世界中。

  甚至恍惚有幾個刹那,陳叙竟像是變成了謝懷铮。

  感其所感,痛其所痛,恨其所恨。

  謝懷铮手中官印放出罡煞向他射來時,他像是呆住了。

  謝懷铮臉上不由露出冷笑。   

  卻不料下一瞬,那青皮小鬼身形一晃,竟是不見了影蹤。

  怎麽回事?

  這鬼王心頭一跳,忽覺不妙。

  然而警兆才起,後背便有寒意襲來。

  陳叙手持鬼血刀,借道幽冥而來,瞬間出現在謝懷铮背後。

  施展出自己苦練已久的劈柴刀法。

  謝懷铮的一生影響不到他,隻能使他更加堅定心志,立意定要誅滅此鬼!

  刀光閃動。

  【劈柴二級(976/1000)】

  洞微:洞察方寸天地機變。

  心火一起,萬物爲柴。

  他喝道:“謝懷铮,我命你爲我薪柴!”

  謝懷铮大駭,未料竟有這等指令。

  這一奇妙指令出現,使得謝懷铮身形再次呆滞了片刻。

  那一刀便落了下來。

  不偏不倚,居中劈下。

  陳叙卻隻覺得自己劈中的是一塊堅如玄鐵般的頑石。

  鬼王之軀,可以散如煙雲,也能堅逾金鐵。

  陳叙命他如薪柴,他便是一根鐵木一般的薪柴。

  刀劈柴頭,發出铿然聲響。

  似如電光朝露,陳叙喝道:“謝懷铮,你生前可說無愧天地,但你死後食人無算,莫非竟也可說問心無愧?”

  刀光铮然,劈的既是謝懷铮的鬼軀,也是他此刻的心魄。

  謝懷铮哈哈笑:“世人皆欺我,我欺世人又何妨?”

  雙方言語交鋒,皆在唇槍舌劍中争奪一線先機。

  陳叙道:“冤有頭債有主,你不尋債主複仇,卻吃盡無辜之人,安敢稱鬼雄?”

  謝懷铮冷笑:“世上誰人可稱無辜?便是襁褓稚子,爲求存活,亦可吮母鮮血。

  所謂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忘其醜也!

  枉我讀聖賢書,人性之惡,卻是至死方知。

  你也是鬼,既做了鬼,又何必假惺惺講什麽人性?
  要殺便殺,可惜……你殺不了本王。哈哈哈!”

  他一身鬼氣其實受損大半,狀态本是虛弱之極。

  但在同等級的狀态下,他卻比蔡老樁、又或是巡狩使更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凜然氣勢,以及對鬼氣的精妙運用。

  這使得他的真實戰鬥力強出二者不知幾許。

  卻聽身後那青皮小鬼道:“你說我是鬼,那你再仔細瞧瞧,我究竟是誰?”

  “什麽?”謝懷铮不由自主一回頭。

  這回頭一眼,便隻見到身後那小鬼身上的青皮如同一件蟬衣剝下。

  露出的卻是一道矯矯不群的青年身影,謝懷铮猝不及防,忽覺凜然浩氣,似如雲濤煌煌,洶湧而來。

  他大駭,又聽那人道:“既不說善惡,隻說強弱,我亦有一詩可以贈此情此景。”

  青年目視身周雲天漫湧,波濤如怒。

  天空中漫天碎光似如星河,四周竹林搖動,猶如千帆扁舟。

  他吟誦: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

  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朗朗的聲音帶着一種曠遠的爛漫,描繪着一幅神話中天庭星河的風光。

  結合此時被他用控水術引來的雲濤長河,他雖是寫虛,卻又仿佛是在寫實。

  似虛似實,如夢似幻。

  夢中,竟還有天帝殷勤相詢,問他将要去向何處。

  陳叙語态潇灑,洶湧的文氣卻在此時與身周長河波濤一起,如星河傾瀉,直沖而下。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

  九萬裏風鵬正舉。

  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好一句九萬裏風鵬正舉。

  風來!

  一首新詩,生成狂風巨浪,結合此時正在湧動上漲的滔滔文氣,化作碧煙沖天而上。

  而這所有的力量,最終又都彙聚到了陳叙手中的鬼血刀上。

  謝懷铮心神失守,此刀終于落下。

  刀斬時,他忍痛驚語:“你究竟是誰?”

  “你都要吃我,竟不知我是誰?”

  “你是那雲江府陳、陳秀才?”謝懷铮甚至未曾記得陳叙的真名。

  他不可置信,萬分不解:“怎麽可能?陳秀才不過是考了區區一府試院試而已。

  縱使卷蠹撞鍾,也不該有這等雄厚文氣。

  你脫口便是錦繡詩詞,如何這般年輕?”

  陳叙道:“謝前輩,槐樹下的鬼做得太久,你竟忘了世間天驕大多年少成名麽?

  我本無意審判你,奈何你要吃我。

  正如你所言,利之所在,忘其醜也!

  前輩憎惡世人醜态,豈不知如今你也正是這般醜态。

  你隻記得利之所在,忘其醜也。

  卻又忘記,有尺寸者,不可差以長短,有法度者,不可巧以詐僞!

  人性本來虛浮,正該以規矩法度加以約束。

  否則你我又爲何讀書?爲何學法?”

  他字字铿锵,如雷霆落下。

  炸得謝懷铮鬼軀酥軟,再無反抗之力。

  鬼血刀終于破開所有阻礙,将這白衣染血的鬼王劈成兩半。

  砰!
  謝懷铮一個身軀分成兩片,他卻一時未死。

  這兩片身軀反而穿過了此時環繞在陳叙身周的洶湧波濤,就要向地上落去。

  謝懷铮的聲音一左一右,分作兩個方向環繞響起。

  “幽幽樹魂,皆與我合!”

  他大喝,亦是大笑:“豎子終究年輕,竟由得老夫拖延時間,更不知這蒲峰山上千百槐樹早已與我一體……”

  卻聽“砰砰”兩聲。

  謝懷铮的兩片身軀落在地上。

  但是,料想中的“生根發芽,變成參天槐樹”——

  此事卻未曾發生。

  謝懷铮終于慌了:“幽幽樹魂,皆與我合!”

  他接連呼喚了數聲咒語,語氣一聲比一聲急促,聲音卻一聲比一聲低幽。

  卻聽陳叙道:“你那樹魂,早已聽我号令了啊,又怎會再聽你?”

  “謝前輩,你也是被怨氣折磨得糊塗了,竟什麽都能忘。你忘了啊,你在拖延時間,我也在拖延時間……”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

  奈何奈何,如今卻是寶劍蒙塵。

  既如此,倒不如劍爲我用……”

  最後,陳叙又說了一次:“鬼王,吾命你爲吾薪柴。”

  轟!
  熊熊烈焰自落地的鬼軀之上生起。

  食鼎天書翻開,一行提示飄出:
  【你以鬼王爲薪柴,燃盡眼前怨仇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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