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武安圖錄
公輸覓的眼神漸漸渙散。
那柄秦製銅戟從他的後背貫入,自前胸透出,戟刃上的鮮血不斷滴落。
金丹修士的生機遠比凡人堅韌。
所以,他有很長的時間去仔細感受自己的死亡。
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喉管裡湧上來的只有血沫。
一直到公輸覓的身軀漸漸冰冷,他的雙眼都沒有合攏。
那雙眼睛始終凝望著宋宴,沒有人知道,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究竟想了些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有想,只是單純地不甘心就此死去。
然後他死了。
放過公輸覓?
呵呵。怎麼可能呢。
無論是他對阮知下殺手,還是對自己下殺手,都已經是死不足惜了。
人如果動了殺心,那也要有被殺掉的準備。
倘若沒有武安君將俑,宋宴或許還會忌憚左道人的存在,暫且將這筆帳記下,日後再尋機會清算。
可現在麼。
既然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不砍下去,難道留著過年嗎?
早些殺掉,早些清淨吧。
宋宴的目光從李麟的身上掠過。
他並不在乎李麟會如何看待自己。
這位十六皇子雖然貴為唐廷皇室,可修仙界的輩分高低並不按凡俗爵位來排列。
從道門正統的序列裡算,李麟撐死了也就是與他宋宴平起平坐的程度。
說句不好聽的,恐怕還有所不如。
他這個皇子的分量有多重,要看玄帝願意為他撐多大的腰。
而阮知就更不用說了。
她如今是墨家矩子,論輩分、論地位,比宋宴還要高出許多。
墨家雖然久不涉朝堂紛爭,可數萬年傳承的道統分量擺在那裡,誰又敢輕易小覷呢。
此刻,左道人站在李麟身前,心中沒有怒火,全是後怕。
在這一瞬間,宋宴能夠借白起將俑之力,瞬間襲殺公輸覓。那便意味著,他同樣可以以相同的手段,襲殺李麟。
「好詭異的神通————」
其實,根據唐廷所掌握的情報,左道人對宋宴的神通,有一定的了解。
進入秘殿以來,他也一直在提防。
可是神通,哪裡有那麼容易提防。
尤其這虛實神通還如此詭譎。
虛實之間的變化,是從何時開始產生的,就連他這個元嬰境的修士都分不清,這才要命。
李麟站在那裡,錦袍上濺了公輸覓的一點血跡,他沒有擦。
他的心中,同樣是驚濤駭浪。
修成如此神通,已是世間罕有。
而他得證一品金丹,意味著這樣的神通,不止一個啊。」
阮知望著公輸覓的屍體,微微垂下了眼眸。
她倒不是覺得此人不該死,只是心中不免有些遺憾惋惜。
此人是公輸家的少主,在機關一道上應是頗有天賦的。
只可惜,為仇恨蒙蔽了雙眼。
兩家之間的仇怨最終會走向何方,誰也不知道。
正在此時,腳下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
然後四周的山川河流便如同被水沖刷的水墨畫一般,從邊界開始向外化去。
那些橫亙在戰場上的山脊和河谷,正在一點點被壓回原本的廣場之中。
仙俑白起隨手一甩長戟,公輸覓的屍體從戟刃上抖落下來,如同死狗一般甩飛出去。
與此同時,仙俑白起單手伸出,一把握住了那枚白玉虎符。
然後他轉過身來,拖著長戟,大馬金刀地走到宋宴的身側。
李麟和左道人見狀,這才鬆了一口氣。
看來這個宋宴並沒有對李麟動手的想法。
就在這個過程之中,戰場空間完全收斂。
眾人重新回到了那座大廳的沙盤之前。
機關魔像站在沙盤兩方的中間,靈玉眼眸在公輸覓的屍體上停留了片刻。
那張面容上,似乎浮現出了遺憾的神情。
「論戰結束,」它的聲音在大廳裡迴蕩。
「有一位客人死去了,令人遺憾。」
它抬起手臂,朝公輸覓的屍體虛虛一按,一道柔和的光華落在屍體上,將濺在地面上的血跡也一併籠了進去。
「如果有這位客人的親友在此,我想建議將這位客人的屍體帶走。」
機關魔像說道:「此處秘殿,沒有處理屍體的地方。」
李麟微微皺了皺眉。
從死亡的威脅中抽離出來之後,他才有足夠的心力去思考公輸覓身死之事。
對於李麟而言,這本身其實不算什麼大事。
但公輸覓跟自己前來東海卻身死,公輸家恐怕會有所不滿。
屆時能否再借公輸家之勢,有些不好說了。
他微微頷首,於是左道人上前,將公輸覓的屍身收斂了。
魔像轉過身來,走到了白起將俑面前,伸手取走了白玉虎符。
然後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端詳起宋宴掌中那枚黑金兩色的陽陵虎符。
過了許久,它才抬起頭來。
「諸位隨我來吧,」它轉身朝大殿深處走去。
「主上所留的寶物,都在這裡。」
「啊對了,這位客人。」
它忽然停下腳步,單獨對宋宴說道:「武安君將俑,是主上生前最喜歡的作品之一。」
「所以,你即便擁有虎符,也無法將之帶走。」
「不過,在下倒是可以單獨贈與你一些有關於武安君的寶物。」
宋宴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真是可惜啊!
小宋看似平靜,實則心痛萬分。
這將俑擁有逼近道嬰境巔峰的戰力,若是能帶出此地————
只要不遇上化神境修士,豈不是能橫著走。
他心中暗嘆一聲,倒也沒有想著嘗試偷偷將之帶離。
罷了罷了,既然如此,就與真正的白起將軍一般,入土為安吧。
那機關魔像行了一禮,便繼續向前走去。
眾人沒有急著跟上去,宋宴側目望了阮知一眼。
阮知也正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宋宴會意,朝她微微一攤手,卻說道:「你是墨家矩子,該如何分配其中寶物,你說了算。」
阮知聞言,微微頷首。
她轉過頭去,望向對面的李麟等人。
「殿下,墨家無意與唐廷為敵。」
她說道:「諸位可以隨我等一同前去查看屈將子前輩所留。」
「不過,還請不要出手搶奪屬於墨家之物。」
墨家主張兼愛非攻,卻並不是軟柿子。
兼愛便必須非攻,非攻即反對攻戰,但也十分注重自我防衛的戰爭。
作為墨家矩子,若要出手,自然也不會手軟的。
阮知的話說得還算客氣,李麟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眾人跟隨機關魔像穿過前廳,向大殿的中庭走去。
穿過那道青銅門的時候,宋宴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眼前的空間比方才的前廳要大上數倍。
穹頂高懸,四壁青石,隱隱有青白光華。
左右兩側各有偏殿。
此處,陳列著許多形狀各異的機關造物。
其中有一些,方正端嚴,古樸大氣,即便沒有其上尚同天工的徽記,也能夠看得出,是出自墨家匠師之手。
還有一些則野性兇悍,張揚凌厲,棘輪密布。
不太像是墨家的手筆,應是出自公輸家。
再往裡走,還有許多戰爭機關的圖紙、樣機。
宋宴正想著,機關魔像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諸位還請在此隨意觀摩,稍候片刻。」
然後它轉向宋宴:「這位客人,請隨我來。」
於是宋宴跟在魔像身後,向左側那間偏殿走去。
魔像手指抵在青銅門板上,隻稍稍一推,門便無聲無息,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間小型的武庫。
四壁前立著兵器架,架上擱置秦製的劍戟戈矛。
武庫正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空空蕩蕩。
「此處,便是原本存放武安君將俑的地方。」魔像說道。
宋宴會意。
他側過身,望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那具高大將俑。
他操縱虎符,讓武安君將俑回到了石台之上。
將俑一步一步,走回了石台上,面朝殿門,恢復到最初那個姿勢。
機關魔像走上前去。
方才斬殺公輸覓時的血跡早已流幹了,血痕貼著甲片,不仔細看倒也不太明顯。
但機關魔像還是取出了一些布帛,仔仔細細地將甲冑和戟刃擦拭了一遍。
「當年,主上從仙秦取得了白起將軍的幾樣遺物。」
魔像將布帛疊好放回櫃中,轉身從兵器架後方摸出一個不起眼的小木盒。
「原本,主上打算將這些東西與將俑一同葬入帝陵之中。」
「但後來主上尋得了時機,遁逃東海。他改變了想法,不願意讓白起將軍的遺物蒙塵,便將這些也一併帶了出來。」
它把盒子往宋宴面前遞來:「你將它帶走吧。」
宋宴接過木盒,當即打開一瞧。
盒中躺著兩樣東西。
一道帛書,一道秦簡。
玉簡竹牘,宋宴見得多了,這麼多年的積累,水玉戒裡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帛書確實比較少見,印象當中,只在君山的琅嬛玉洞裡見過幾部。
這種東西珍貴且脆弱,保存得不好,很容易殘損。
宋宴小心翼翼,隨手拈來一抹靈力,將那帛書托起,徐徐展開,其上畫著許多圖案,大多是陣法、紋路。
帛書的抬頭處,以小篆寫著兩個古樸小字。
「陣圖」。
旁邊還有許多密密麻麻的註解,字跡與抬頭那兩個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宋宴粗粗掃了一眼,這似乎是以兵卒列陣為根基演化出來的陣法圖。
陣眼陣腳皆是兵卒,陣紋也是隊列。
陣法隨兵勢動,隨戰局變化。
他暫且將帛書小心收起,又拿起那捲簡牘。
開篇五個字。
正是「神妙行軍法」。
宋宴翻了幾片,便知此物與那陣圖帛書是出自一人之手。
並且,一者主陣法兵勢,一者主行軍作戰,二者既可以單獨作為兵書、陣法,亦可以同時研讀,相輔相成。
落款只有一個小字。
起。
著此二圖錄者,正是武安君白起。
宋宴將竹簡重新卷好,與帛書一同收進了水玉戒中。
此乃武安君所留之秘錄,可謂是當世無價之寶。
驚喜歸驚喜,但說心裡話,這兩樣東西對他的用處實在不大。
畢竟他總不會去帶兵打仗。
他這個人連東南西北都分不太清楚,真要讓他領兵列陣,恐怕還沒等敵軍打過來,自己人先被他帶到溝裡去了。
不過寶物麼,不要白不要。
就算自己用不上,總有人用得上的。
到時實在不行,拿給李儀吧,他應該用得上。
那陣圖帛書雖是行軍之陣,論其根本還是陣法,小鞠也許會感興趣的,也可以給她看一看。
他將木盒也一併收好,便與魔像重新回到了中殿,與眾人匯合。
也許是眾人在此觀摩了一陣子,心中有些疑惑。
吳夢柳走上前來,開口問道:「這位前輩,我觀此處,墨家造物與公輸家造物皆有。」
「可否告知我等,哪些是屈將子前輩自己留下的東西?」
魔像聞言,緩緩搖了搖頭:「這個,在下不清楚。主上並未與在下說起過這件事。」
阮知沉吟了片刻,問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叫屈將子前輩離開了墨家?」
「他又為什麼,會出現在東海呢?」
作為墨家矩子,她最關心的不是什麼寶物,而是這裡有沒有足夠的證據,能夠為屈將子洗刷數萬年的冤屈。
周著曾經說過,當年的記載之中,所有與屈將子相識的人,都覺得他叛逃墨家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第六、七代矩子之後,墨家內部已經將他從叛徒重新定為了「棄徒」。
機關魔像沉默了片刻,慢慢向前走去。
「這件事,說來話長。」
他一邊走著,一面將當年之事,娓娓道來。
原來,當年始皇帝要為自己建造帝陵。
仙秦橫掃六合,一統天下仙朝,始皇帝自詡功蓋三皇、德超五帝,他的陵寢自然也要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李斯與章邯奉命督辦此事,幾乎將天下間所有精通土木機關的能工巧匠都搜羅了個遍。
他們最先找上的,便是墨家和公輸家。
公輸家世代依附仙秦,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墨家卻拒絕了。
李斯早就料到墨家不會如此聽話,於是也沒有親自登門,只是繞過了矩子,派人暗中找到了墨家三代,屈將子。
「陛下如今建造帝陵,想要知道哪一家的機關術更加厲害。」
來人對屈將子說:「如今公輸家已經應下了,倘若墨家無人前來,那便是自認機關術遠遠不如公輸家。」
「既然如此,秦王留墨家又有什麼用呢?不如就滅去吧。」
彼時仙朝紛亂已近尾聲,仙秦的鐵蹄碾過了六國疆界。
當時墨家的劍道統領蓋聶剛剛身隕,墨家正是虛弱之際。
於是,屈將子在一個很普通的清晨不辭而別,走向了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