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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王業不偏安》148~149
   第148章 維師尚父,時維鷹揚

  長安。

  宮城。

  一身衮冕華服的大漢天子與衣冠同樣隆重的丞相,及一衆漢家臣屬停停走走,談談笑笑。

  未央諸殿在曹魏多年的修葺下還算可觀,但出了未央宮,長安城就略顯破敗與空曠了。

  街道除了護衛的虎贲外,連半個人影都不見。

  這麽點人,于這座周長六十裏,能容數十萬人口的巨城而言,必然空曠。

  “如今關中地廣人稀,長安周邊亦是渺無人迹,這座大漢故都,恐怕不适合作爲陛下的都城。”侍中郭攸之望着道旁的斷壁殘垣感慨道。

  事實上,自光武中興後,這座長安城就不再适合作爲都城了,長安加上周邊諸縣人口合起來,到了鼎盛時期也不過二十七八萬。

  整座關中,算上左馮翊右扶風的人口,也不過五十萬而已,再加上旁邊的弘農縣,六十萬。

  這麽點人,養不活滿朝文武與戍衛京師的幾萬口人。

  而到了現在,恐怕連隐戶、逃戶全部算在一起,關中至多也就剩三十萬人了,這還是曹操遷漢中隴右之民出關中屯田的結果。

  “可作中都。”劉禅随意道。

  “中都?”郭攸之一滞,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但稍一作想便連連颔首。

  而丞相及董允、費祎、陳震等人也反應過來天子何意。

  自世祖光武皇帝定鼎洛邑,大漢遂有東西二京之制。

  陛下于成都紹繼漢統,成都位天下西極,是爲西京。

  如今長安既複,據九州之中,當爲中京。

  至于洛陽,仍爲東都如故。

  中京之謂,既存陪都之實,又彰天子不偏安西土,而乃志複洛陽,光複東都,重振漢祚之宏圖。

  丞相忽然止步,對着劉禅恭謹道:
  “陛下,關中既定,長安既還,陛下又有以長安爲中都之意。

  “臣以爲臣當解司隸校尉印绶,請陛下擇一能臣領之。”

  劉禅一愣:“除相父外,大漢還有誰能統督關中之事?”

  丞相道:“陛下,臣非此意,隻是在臣之前,故車騎将軍兼領司隸,如今關中收複,臣以爲或可效先人故事,命一虎臣領之。”

  劉禅恍然颔首。

  司隸并不獨指關中,而指京畿之地。

  西漢,是指以京兆尹(長安)爲中心的三輔三河之地。

  東漢,則包括河南尹(洛陽)、京兆尹,及三河三輔之地。

  季漢,既無河南,也無京兆,便指成都及周邊地區。

  前後漢時,司隸校尉實際掌管京畿及周邊地區監察百官的事務。

  權力極大,可彈劾三公,甚至直接逮捕官員。

  昭烈稱帝後,爲張飛所領。

  張飛卒後,先帝令丞相兼領司隸校尉。

  但事實上,丞相錄尚書事,職權大到沒邊,監察百官,囊括了司隸校尉監察京畿官員的權能。

  所以司隸校尉于丞相而言,更多是榮譽性或兼職頭銜,體現對丞相的信重。

  又加上丞相先祖乃是司隸校尉諸葛豐,有追思先祖功業的意思。

  劉禅思索片刻,道:“我看相父還是暫領司隸印绶吧。

  “待哪日丞相離開關中了,我再以留守關中的大将爲司隸校尉。”

  離了丞相,劉禅想不到還有誰能把關中給治理好,所以丞相勢必要在關中勞累幾年。

  接下來的仗,也不知是繼續從關中向東打,還是去打上庸三郡,又或者去打東吳鼠輩。

  但很大概率,是趙老将軍當這司隸校尉,爲大漢坐鎮關中。

  不然就是吳懿。

  魏延暫時是不行的。

  雖然給魏延封了大漢骠騎,但還是要有丞相壓着他才行,得再磨一磨他的性子。

  就在衆人思索時,劉禅忽然岔開話題,道:

  “相父,按我大漢十二輪更之制,月末是否當有一批将士戍役結束,該退役返鄉了?”

  所謂十二輪更,就是每個丁口都須服十二個月戍役。

  所以每個月都有戍卒退役,每個月也都有新卒入伍。

  丞相與張郃武都對峙時,恰好月末,又有一批戍卒當輪更回鄉。

  一衆僚屬勸丞相,當暫留當退役士卒一月,以壯我大漢之聲勢。

  丞相反對曰:“吾統武行師,以大信爲本,得原失信,古人所惜,去者束裝以待期,妻子鶴望而計日,雖臨征難,義所不廢。”

  其後,便下令催促那些該于彼時退役的士卒回鄉。

  結果退役者感悅,願留一戰。

  入伍者憤踴,思緻死命。

  互相奔走而告曰:“諸葛公之恩,死猶不報也。”

  至于臨戰之日,莫不拔刃争先,以一當十,一戰大克。

  就是此戰,張郃被姜維射中膝蓋。

  現在馬上就是五月末,大漢有六萬大軍在關中,這一次輪換,大概就是四五千人。

  丞相正色道:
  “陛下,近月關中連番得勝,戰果繳獲之統計,将士之功勳,尚需些許時日方能徹底厘定。

  “諸軍當退将士或有功勳,恐怕要等到封賞事宜結束後,再令他們各歸鄉梓更爲适宜。”

  劉禅颔首。

  這也是自然之理了,若無戰事,到了退役的日子自然就退了,可現在正是賞功的時候,誰不想拿到封賞再回家鄉。

  不然的話,就要再等好幾個月,大漢的吏員才能把絹帛錢币等獎賞給他們帶回鄉裏,而且誰也保不齊,會不會在路上被人給昧了。

  劉禅環顧一圈長安極其空曠寂寥的街道,将心中計較道出:

  “相父,倘若給這些當退役的将士以關中土地爲賞,你說他們會願意留在關中嗎?”

  聞聽天子此言,費祎、董允等人面面相觑。

  天子剛剛才犧牲自己和親戎狄。

  這就已經是破天荒了不得之事。

  現在才在長安城中走了二裏不到,是又有了什麽奇思妙想?
  丞相搖頭正色:“臣知陛下欲使關中戶口滋殖,長安人丁繁盛,既利陛下屯田戍邊之策,複可憑關中兵民制衡僞魏。

  “關中地廣人稀不假,陛下欲以關中之田畝賜有功将士,亦乃經國之遠圖。

  “然關中經年荒棄,屋舍傾頹,田疇蕪穢,實非宜居之所。

  “且百姓向來安土重遷,輕易不肯遠離桑梓故地。

  “若以關中田畝賜有功将士,恐緻三軍非議沸騰,既損陛下聖德,亦于大漢光複大爲不利啊。”

  丞相勸谏之語言罷。

  董允、費祎、陳震等人也一一上前進言,勸阻天子欲以關中薄田賜有功将士的想法。

  說什麽項籍持印绶而吝賞,卒緻垓下之困,高祖以裂土封王爲功,遂有四百載之基。

  說什麽今關中初複,正宜行“推食食之,解衣衣之”之道,不可有功不顯,有勞不錄。

  總而言之,都擔心天子拿關中薄田去糊弄有功将士,換一種名義強留蜀中百姓在關中當屯田民。   
  言辭急切,以緻劉禅連插一句嘴的時機都沒有,待得他們全都閉嘴之後,被五月烈陽曬得額頭冒汗的劉禅才終于道:

  “倘若一級之功,賜關中田一百五十畝,并賜三名俘虜爲其部曲,幫他耕種呢?”

  “一百五十畝?”滿臉不可思議的費祎脫口而出。

  侍中陳震也有些失态:“賜三名俘虜爲其部曲?”

  就連丞相也都滞住,與董允等一衆僚屬重臣面面相觑。

  而緊緊護在天子周圍的趙廣、關興、麋威等中軍将校,也都一個個大眼瞪小眼,卻是不敢在天子與丞相面前胡亂說話。

  雖然不說話,卻都從各自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意思。

  敢問誰家一顆首級敢賞賜一百五十畝田?!

  敢問誰家賞賜竟然還賜俘虜爲部曲給他耕種?!
  而就在此時,天子又繼續語不驚人死不休道:
  “若願意受賞留下,可賜他們精鐵甲胄、刀兵,甚至弓弩。

  “斬二級與二級以上者,再賜戰馬一匹或馬駒一頭,算作他們此戰的戰功賞賜,至于絹帛錢币什麽的,就不再發了。

  “此外,再免除他們的徭役,隻需要他們服兵役。

  “但他們需要在農閑之時,繼續鍛煉自己戰場殺人的技藝,戰陣旗鼓也不得中斷。

  “大漢一旦有戰,一旦對他們發起征召,便須他們帶甲荷戈,攜部曲戰馬從征。”

  天子言及此處,包括丞相在内的一衆臣屬盡皆聽得發懵。

  剛剛還在擔心天子在還于舊都後得意忘形,變得“刻薄寡恩”而不住勸谏的董允、陳震等人,此時一個個面面相觑。

  又一個個在肚子裏尋章摘句,準備起另一番說辭,總而言之,得勸谏陛下不要太過敗家了。

  董允比較實際,問:“可是…陛下,我大漢何來那麽多戰馬跟馬駒賜給有功将士?”

  劉禅早就有了打算:“戰馬、馬駒之事易耳,隴右安定諸羌氐馬匹多的是,以我大漢巴鹽蜀錦交換,他們斷無不換之理。”

  衆人皆思索起來。

  聽起來似乎是那麽回事。

  可細細一想,又有些不對。

  對羌氐情況了解頗多的丞相第一個可到了關鍵:

  “陛下,據臣所知,關西諸羌氐馬匹雖多,但大多都是挽重驽馬,不堪長途奔襲。

  “至若可堪奔襲的良駒,于他們而言也是捉襟見肘,恐輕易不願與我大漢廣開互市。”

  待丞相言罷,侍中董允又想到了什麽:
  “再則,縱使賜下戰馬,十名将士裏,恐怕至多也隻有一兩人真正能學會騎射,如此一來,豈不是徒勞浪費戰馬?”

  劉禅卻是徑直搖頭:

  “相父,侍中,隻要能換到适合挽重的驽馬就可以了。

  “而且這些受賜将士也無須學會騎射之術,會騎馬足矣。”

  聞言至此,衆臣面露不解之色。

  丞相率先問:“陛下意思是,讓這些獲賜的将士将來應召從征時,把所飼驽馬騎來,再牽入辎重營,以負糧食甲胄?”

  劉禅再度搖頭:“相父,誰說驽馬就不能上戰場?”

  這下就連丞相也不解起來,而董允、費祎等人更加疑惑。

  護衛在周圍的趙廣、關興、麋威等中軍将校一時也不能想象,驽馬在戰場上還能起到何種作用?
  劉禅道:“相父,我剛說的這些賞賜,賜予的都是戰場上斬首一級及一級以上之人。

  “換言之,他們大概率已掌握了戰場殺人之術。

  “比剛剛入伍的士卒、未能斬首的士卒要更加精銳。

  “若我大漢得精卒三千,俱被堅執銳,俱負弓攜弩,俱乘堪能負重的驽馬一匹。

  “一旦戰機出現,便令精卒縱馬馳至敵寇側翼,下馬列陣而戰,敵寇如之奈何?”

  騎馬步卒?

  趙廣、關興、麋威等中軍将校一個個面面相觑,這着實是他們未曾設想之道路。

  不過不得不說,似乎陛下的奇思妙想真有那麽點意思。

  驽馬速度再怎麽慢,也不是人的腳力能夠比得上的。

  在動辄寬闊十幾裏的戰場上,若擁有一支機動性極強的精銳步卒,一旦發現敵人弱點,那麽敵人恐怕根本沒有反應的機會。

  且有驽馬負重,可大幅減省将士奔赴戰場所耗的體力,一旦與敵陣相交,單在體力上也具有優勢。

  郭攸之忽然出聲:
  “陛下,甲胄、刀兵、弓弩這些軍備賜下,我大漢軍中用什麽?接下來的仗怎麽打?”

  這些都不是問題,劉禅道:
  “郭侍中,如今關中已定,短時間内不會再有大戰了。

  “我大漢此次北伐獲甲胄刀兵、強弓硬弩十萬之數不止。

  “而能夠獲賜的退役将士,短時間内至多不過兩三千人,賜下何妨?
  “不過賜下的甲胄、刀兵、馬匹,雖全歸他們自己,卻隻此一回。

  “大漢将來不再對他們的所有器械負責。

  “一旦有戰,一旦征召,他們便要帶上糧食、戰馬、甲胄、刀兵、弓弩參軍從征。

  “若有損壞、遺失、死亡,将來從征之時,他們需要自己補上,否則便剝奪受田資格。

  “而爲了防止他們受賞之後變得懶散,不再錘煉殺人技藝與軍陣旗鼓号令,須對他們進行考核。

  “秋收之後,将召集他們舉行操演,考較武藝戰陣,若發現他們技藝生疏,旗鼓号令不明,也要剝奪他們受田的資格。

  “想要獲得這麽大的好處,自然也要承擔相應的義務。”

  劉禅言罷,周圍所有文武都已經聽得懵了。

  董允錯愕不已:“如此周全的制度…陛下是何時開始構思的?又是同何人一起構思的?”

  非但董允錯愕,費祎、楊儀、關興、趙廣等人同樣錯愕。

  天子這一套堪稱驚人的賞賜計劃,雖說短時間内隻能找到兩三千,甚至一兩千人執行下去。

  可一旦能執行下去,大漢憑白就獲得了一支精銳常備軍啊!
  須知,這些受賞之人,都是本該退役的精銳士卒!

  一百五十畝地、三個仆從部曲,甲胄、刀兵、戰馬、弓弩,這些東西一旦賜下,絕對足以讓他們爲大漢繼續賣命了。

  尤其是一百五十畝地。

  而且,他們将來還要自己負責所有的武器裝備及戰馬。

  這純粹就是以一百五十畝地的未來收成,換取這群人幾年内爲大漢效命殺敵。

  值不值?
  于他們而言肯定是值的。

  于大漢而言肯定也是值的。

  換言之,雙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驚歎思索時,卻見天子對着董允搖頭道:
  “董侍中,若隻是如此,還稱不上周全。

  “當再設犒賞之制,使他們甘願繼續爲大漢效死力戰,方爲盡善。

  “但此犒賞之制,還需令這些受賞的将士單獨成軍。

  “此軍之名,朕也想了個名字。

  “詩雲:維師尚父,時維鷹揚。

  “就叫鷹揚府,如何?”

  鷹揚府?衆人相觑,最後又盡将目光投至丞相身上。

  天子剛念這兩句詩,出自《詩經·大雅·大明》。

  其意乃是贊頌輔佐武王伐纣的姜尚在戰場上鷹揚奮擊之功。

  丞相之于陛下,豈不正如姜尚之于武王?一念至此,董允、費祎爲首的衆臣皆答:“臣以爲可也。”

  (本章完)

   第149章 鷹揚爲内,折沖爲外

  定下鷹揚府之名。

  天子與丞相等一衆臣僚,剛好行至北阙的柏梁台,便與丞相至台中一座木亭坐下休息片刻。

  台中正有一尊巨大的銅人。

  銅人高二丈有餘,以雙手舉過頭頂,捧一碩大銅盤,卻又立于二三丈高的巨大銅柱之上。

  “據聞孝武皇帝作承露盤,承天之露,和玉屑飲之,欲以求仙,說的便是這一尊了吧?
  “董卓當年熔長安諸銅像鑄小錢,竟沒有将這尊承露盤熔了去。”

  他隐隐有些印象,在丞相逝後,曹叡開始放縱,大興土木,還想要将長安大小銅鍾、銅駝、承露盤這些東西全部搬到洛陽。

  丞相聞言也有些感慨:
  “董卓熔銅像鑄小錢之事,臣當年也有所耳聞。

  “據說長安城中本有金狄十二,每尊皆高三丈,重二三十萬斤,董卓熔去十尊,以鑄小錢。”

  “十二金狄?”劉禅沒聽明白。

  丞相道:
  “據聞始皇帝嬴政嘗見十二狄人于臨洮,皆長五丈有餘,以爲祥瑞。

  “于是收天下兵,聚之鹹陽,熔鑄金人十二以象之。

  “各重二十四萬斤,坐之于宮門之前,謂之金狄。”

  劉禅聞之恍然,又想到了什麽:
  “相父剛說董卓镕銅人十尊鑄爲小錢,難道長安還餘兩尊嗎?”

  丞相搖頭不知。

  一旁的董允這才接上:“陛下,那兩尊金狄如今就在城東清明門。”

  劉禅聞之先是微微颔首,其後忽然又有些感慨。

  眼前這尊承露盤,迎接自己進長安城的青銅巨鍾,街道上的銅駝,還有清明門由始皇帝所鑄的金狄……

  某種程度上,這些由曆代帝王所鑄的銅像,存續數百年遺留至今,飽經風霜,見證了這座長安城的多災多難、命途多舛,其本身就已經具有了某種天命傳承的意味在裏面。

  無怪乎曹叡想把他們移至洛陽。

  董卓将十尊銅人镕爲小錢,非但沒有使得自己經濟狀況變好,反而使得天下錢币崩壞,既是不懂得經濟的運行規律,也實在是沒有所謂的政治遠見了。

  一念至此,劉禅才接着剛才的話題,道:
  “相父,諸卿,既然這鷹揚府的名字已經定下,朕便姑且講一下鷹揚府将士的犒賞之制。

  “這隻是朕…平日裏無事可做時自己瞎琢磨琢磨出來的,粗疏乃至不切實際處必然難免,還須相父與諸卿一起參詳完善之。”

  丞相此時也在消化劉禅剛剛說的鷹揚府兵之制,聽到劉禅此言,便颔首輕言:“陛下請講。”

  事實上,劉禅對于所謂府兵制了解得也并不深入。

  但不論如何,這确實是個省錢的養兵之法,而府兵的戰鬥力相較于那些屯田兵、服役兵,也毫無疑問是要高上許多的。

  戰鬥力所以高的關鍵,自然便是設立府兵制的政權舍得發賞了。

  “首先,便是專門給鷹揚府将士設立新的勳爵之制。

  “朕暫時想到的是設十二等爵,也即策勳十二轉。

  “每積一轉之功,便授予府兵以更多的占田資格。

  “一到六轉,每轉使占田百畝。

  “七到十二轉,每轉使占田二百畝,此外……”

  不待天子言罷,董允、費祎等人已是徹底驚訝無言。

  稍一計算便知,鷹揚府府兵若是能策勳十二轉,便能占田近兩千畝!
  陛下這是在培養地主豪強啊!

  須知,以丞相大功,前後受先帝天子賞賜至今,也不過有薄田一千五百畝而已。

  而一個策勳十二轉的府兵,擁有的田畝便能超過大漢丞相,這難道還不夠驚人?

  劉禅看出了群臣的驚訝,道:

  “相父,諸卿,朕說的占田,并非是直接賜田給他們,而是賜予他們占有這麽多田畝的資格。

  “至于他們是去買賣、開荒,還是别的什麽辦法,皆與朝廷無關,隻要手續合法,可以允許他們占有這麽多的田地而已。”

  衆臣聞言這才恍然,松了一氣。

  關中雖說盡是無主田地,但萬一哪天策勳将士過多,關中的田地全部被分完了呢?
  再則,等哪日克複中原某地,發現當地沒有那麽多土地可以賜下呢?
  天子剛說的占田之賜,便能完美解決這一問題。

  哪日關中無田了,受勳府兵還可以去漢中,蜀中,弘農,乃至河東這些地方購買田畝,開荒拓土。

  合法擁有,當然是賞賜。

  丞相在巴蜀實行了均田之法。

  十五歲以上的男子,每人可以得到三十畝專門種糧食的農田,女子每人二十畝。

  一頭牛可得二十畝農田,總量以四頭牛爲限,也就是說,牲口最多能幫一戶得到八十畝田。

  不過這均田之法,隻針對那些戶籍記錄在案,且所擁田畝達不到數量的百姓。

  不針對擁良田萬頃的豪強大家,也不針對被豪強大家們隐匿起來的冊外戶口。

  這也是無奈之舉了。

  大漢現在還需要巴蜀豪強大家的支持,不可能對他們過于苛刻。

  至于想要把隐匿的戶口從豪強大家們的塢堡莊園裏解放出來,大漢還需要更大的威望,更多的兵力,不然還是須以穩定爲主。

  劉禅繼續道:
  “策勳十二轉酬功,除每轉皆賜下占田資格外,每轉還應設對應的勳官名号,譬如……

  “一轉爲武騎尉,視百石官。

  “二轉爲雲騎尉,視二百石。

  “三轉爲飛騎尉,視三百石。

  “四轉爲骁騎尉,視四百石。

  “大緻以此類推吧,勳爵之名,朕隻粗略一拟,至于食秩也是粗略對應,都作不得數。

  “還需相父與諸卿日後與朕共襄厥務,悉心參詳。

  “不過這些勳官,俱爲名譽職。

  “也即隻賜印绶,并無俸祿。

  “但也不是什麽好處都沒有。

  “譬如達到幾轉以上,或爲大漢征戰三到四年左右,便成爲散官,獲得勳爵對應的俸祿。

  “又譬如達到幾轉以上,其人便可獲得诠選爲職官的資格。

  “非但如此,還可以給勳官子侄以門蔭入仕的特殊待遇。

  “譬如達到幾轉勳爵之後,其子侄便可獲得上國子學的資格。

  “又或者可獲得诠選爲官吏的資格,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一衆臣屬聞言至此,思索片刻後也都恍然。

  勳官,就是名。

  勳官達到幾轉以後,或者說爲大漢征戰幾年以後便成爲散官。

  散官便是名、俸俱備。   
  至于職官,就是縣丞、縣令、太守、郡丞之類真正做事的官了。

  如果勳轉的府兵真有能力,也就是經過了朝廷的诠選,就能獲得資格擔任職官。

  這也就是給鷹揚府府兵們一條獲得官身,徹底改變個人命運、家族命運的上升途徑了。

  更别提天子剛剛還提及,勳官達到特定的轉數之後,其子侄可獲得蔭官、國子生之類的資格。

  不管概率多小,途徑多窄,多少它也是一條路,就如舉孝廉,一郡每年也就一二人罷了。

  方今天下,就是縣丞、郡吏這樣的小官末吏,都需士人出身不可,所謂的豪強大家即使再有資産,也很難獲得官身。

  不過如今的大漢算是個例外。

  先帝與丞相在巴蜀任用了大批豪強作爲吏員。

  大漢在冊戶籍雖僅三十餘萬,口不過百五十萬,但錄用的吏員卻達到了五萬餘人。

  衆臣沉思許久後,丞相神色頗有些複雜地開口:
  “陛下,入關中以來,臣也一直在思索,倘若盡複關中之土,除了在關中屯田外,還可施何種政策,以壯大漢國力。

  “未嘗不思分關中之田,犒賞有功之士。

  “但正如臣等先前所言,既憂關中田畝荒蕪多年,以此賜之,恐将士心有不滿。

  “又念将士大多安土重遷,所以一直躊躇難訣。

  “不曾想陛下聖慮獨運,竟于臣等之先,定此良策。

  “想來陛下定是宵衣旰食,殚精竭慮,臣等居宰輔之位,未能爲陛下分憂,實深愧怍。”

  丞相此言落罷,董允、陳震、郭攸之這幾名侍中盡皆相觑。

  天子設立鷹揚府,策勳十二轉以激勵府兵爲大漢盡忠效死之制,聽起來很簡單,也很容易聽明白。

  甚至關中地廣人稀的現狀,天然就爲天子這鷹揚府策勳之制提供了實施的現實土壤。

  但誰能像天子這麽大膽?

  除了天子,誰又敢這麽大膽?

  大漢不是沒有良家子,虎贲郎便多是良家子出身。但礙于巴蜀土地有限,絕大多數人都自動忽略了用田畝酬功的制度。

  而又如丞相所言。

  以關中荒蕪多年的土地酬功,讓将士們遠離鄉梓,怕不是要被罵刻薄寡恩?

  将來誰還願意爲大漢效命?
  可如今經天子這麽一點,董允、費祎、郭攸之、陳震等一衆居宰輔之職的重臣才恍然醒悟。

  一切問題的根源,不過是他們願意給的賞賜不夠多罷了。

  隻要給得足夠多,縱使田畝荒蕪,縱使遠離鄉梓,又算得了什麽?
  但問題就在這裏。

  他們這些當臣子的,不論如何都不可能像天子這麽大手筆的。

  完全可以想象,天子所謀鷹揚府策勳之制一旦實施,獲得田畝資産與晉升之階的鷹揚府兵,必将是戰意充沛,願效一死。

  加上精良的裝備,幾乎脫産的訓練,兩三年間,就能組成一支絕對稱得上精銳的部隊。

  毫無疑問,于國大利。

  而這種前所未有之制,從來不是努力想就能想出來的。

  需要契機。

  也需要“商鞅”。

  如此制度,足稱得上變法了。

  再想想,天子如此制度,最關鍵的一點是什麽?
  是大漢根本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說是賜給有功将士甲胄、刀兵、弓弩、馬匹。

  可難道将士參軍打仗,還能不給他們軍備嗎?
  至于策勳十二轉的的勳爵、占田資格,以及什麽散官、蔭官,子侄獲國子生資格等等,也都是府兵爲大漢斬首立功後才慢慢賜下。

  等到将來真的策勳受賞,擁有大量土地、資産、部曲的他們,利益已與大漢深深綁定在一起,将成爲大漢最忠誠的新生豪強。

  非但最忠誠,還最勇武剽悍。

  用他們去制衡關東那些越來越不像話的世家豪強,最适合不過。

  事實上,天子鷹揚府策勳之制,最大的反對力量本就是世家大族。

  因爲批量制造豪強,發放土地,讓府兵占用本就不多官職名額,動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

  可關中哪還有幾家世家大族?

  天子禦駕親征,還于舊都,威望已是一時無兩。

  并沒有在此戰爲大漢出力的世家豪強,又何來什麽底氣跟大漢天子談什麽利益?
  就與歸義侯楊條對楊千萬等羌氐所言一般,現在是大漢給他們一個從龍的機會。

  他們真能那麽短視?

  關中地廣人稀,土地矛盾短時間内不會爆發。

  至于益州的豪強大宗,天子分給府兵的田地不在益州,勳官又是名譽官員,不占職官位置,也動不到他們的利益。

  他們也無話可說。

  “相父,諸卿,既然你們都覺得府兵之制可行,朕其實還有另一個想法,也就一起說了。”

  天子忽然出聲,把一衆臣屬的思緒打斷。

  “陛下請講。”丞相神色認真。

  劉禅颔首,從容出聲:
  “除鷹揚府外,朕還欲再立一府,名曰折沖。

  “鷹揚爲内,折沖爲外。

  “鷹揚府,暫時隻錄大漢退役的有功将士。

  “國家一開始發予鷹揚府兵田畝、甲胄、刀兵、弓弩、馬匹、仆從、糧草。

  “折沖府,則盡錄關隴之地所有豪強富戶之丁口,不論漢羌。

  “使八戶中等以上人家,供養一名折沖府兵。

  “折沖府兵本人可免賦稅、徭役,勳轉待遇,一如鷹揚。

  “該府兵甲胄、刀兵、弓弩、牛驢,戰馬及糧草,由八戶共備,八戶撫養訓導,有如自家子弟。

  “折沖府兵勳轉獲功後,則反哺蓄養他的八戶人家。

  “這八戶人家,皆可分獲所供府兵所得占田資格。

  “其子侄也有蔭功诠選爲官,及入學國子監之類的資格,與鷹揚府兵無異。

  “這便是外府兵。

  “折沖府,羌氐與漢民盡錄。

  “如此一來,羌氐與漢人一起生活,一起訓練,一起上陣殺敵,生死與共,榮辱與共。

  “如此,胡漢府兵間就會越來越熟悉,胡漢矛盾就會越來越小,幾十年後,總有融爲一體,不分你我的一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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