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十倍奉還

  雙方氣氛劍拔弩張。

  軍團士兵全副武裝，但軍法約束他們不得擅動刀兵，只能沉默地舉著盾牌，擺出被動防禦的架勢。

  北境貴族們雖然手無寸鐵，但終歸有幾個脾氣爆不要命的，指揮手下不斷拿石頭往對面去砸。丟中盾牌或鎧甲還算好說，有些不小心砸到對方沒有頭盔保護的面門，立刻就是鼻樑斷裂、血流如注。

  桑德爾侯爵等人在後方袖手旁觀。

  事實上，現場叫得最凶的都是些小貴族，家資微薄，進項有限，巨龍軍團封禁貿易斷了他們的唯一收入，許多人都已經找銀行家舉債度日了，因此個個恨不得當場就鬧得血流成河，讓帝國軍團再也沒法繼續穩住局面。

  至於伯爵以上的貴族，幾乎都躲在人群後方觀望，隨時準備在軍團翻臉的時候果斷跑路。

  「氣氛有點不對。」格拉默伯爵低聲說道，「要不要約束一下？利希烏斯軍團長可不是什麼脾氣溫和的好好先生，要是他失去理智下令軍團進攻，局勢恐怕就要立刻失控了。」

  「怎麼約束？」桑德爾侯爵沒好氣地反問，「要不你跑到雙方之間的空地上，發揮你的雄辯術特長，說服雙方放下仇恨、罷手言和？」

  「咳，我的意思是。」格拉默伯爵表情有些訕訕，「我們可以友善地提醒法赫爾侯爵，謙卑地請求他約束局勢，以免不必要的失控。」

  「然後被狠狠地拒絕掉。」拉爾斯伯爵面無表情說道，「一個膽敢帶領寒林地貴族們，公然堵在駐地門口跟帝國軍團叫板的強硬領袖，怎麼可能會願意做出半點妥協退讓的軟弱姿態？說不定就要把這個提醒的人抓起來，宣稱他是軍團派來的叛徒然後當眾處死，好通過群體恐懼來進一步建立威嚴。」

  格拉默伯爵訥訥無言，半響才譏諷說道：「好吧好吧，看來我們的這位侯爵大人是個古典騎士般的英雄，在戰場上只會向前衝鋒不懂如何後退，那我們等著他為集體利益奮鬥獻身吧。

  周圍的貴族們都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讓法赫爾侯爵在前面衝鋒陷陣，大家跟在身後撿現成的便宜。但凡遇到情況不對，就將那位侯爵大人推出去頂缸—多麼美妙的主意啊！

  如此一想，眾人不由得生出許多智商上的優越感。表面對法赫爾侯爵的英勇無畏大加稱讚，言語之下卻又是拐彎抹角的譏諷和嘲笑，反正事主本人並不在這裡，當然隨便他們如何議論取樂。

  牆角附近，皮膚粗糙的侍女聽完貴族們的議論，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離開人群之後，她伸出左手在臉上一抹，便將混合藥草汁液的泥巴臉模給扯掉，露出下面那金沙之民特有的充滿異域風情的俏臉。

  法汀繞了一個大圈，避開附近的貴族侍從和帝國士兵，悄然又潛入了軍團駐地。

  此時雷恩已經被巨龍軍團以商談名義請入室內，雙方正在激烈地談判拉鋸。軍團方面強硬咬死不肯讓步，畢竟強行徵收物資已經得罪了貴族，如若再守不住北境就必死無疑，因此全程都是軟硬兼施，軍團長利希烏斯頻頻怒喝威脅，護民官菲利克斯不停出來打圓場，反覆暗示雷恩免傷和氣、相忍為國。

  雷恩則是全程面無表情，管你如何威逼利誘，我就是不吃半點壓力，問就是「我不同意」，再問就是「軍團要逼反北境貴族嗎？」把兩個軍團高層也搞得既惱火又無語，只能宣布「會議暫停」，雙方都回去整理一下思路。

  「你打算怎麼辦？」坐在偏廳的椅子上，黛雅思索著詢問雷恩，「我們也沒多少時間能跟他們談判拉扯吧。」

  「今天下午之前出結果。」雷恩言簡意賅地道，「你去旅隊那邊通知一下，晚上就重新啟程。」

  下午就能談完？英雄們有些驚訝。畢竟對面先前在談判桌上表現出來的態度可不算爽快，明擺著就是在不斷拉扯逼你讓步嘛。

  「我打聽完情報回來了。」法汀從外面翻窗進來，「雷恩，你知道他們都在笑話你嗎？」

  「笑話他什麼？」貝莎莉婭來了興致。

  「說他是英勇無畏的騎士。」法汀黑著臉說道，「最擅長在前面衝鋒陷陣，哪怕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為貴族們謀求更偉大的利益。」

  「沒錯，他就是這樣的人，我太感動了。」貝莎莉婭裝模作樣地擦拭不存在的眼淚，哽咽說道，「雷恩·法赫爾，悲劇式的古典英雄主角，為北境貴族的利益挺身而出，最後慘死在暴虐的帝國軍團的劍下————」

  「差不多得了。」雷恩淡淡地打斷了她，「寒林地貴族們究竟怎麼看待我，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他們手裡沒有兵權，對抗擊異鬼的事業也沒法貢獻，到時候不拖後腿就不錯了。」

  「所以你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補給，為他們爭取福利屬於是順帶的。」夏洛蒂呵呵笑道，「那也不錯了。難怪他們誇你是騎士呢，被人嘲笑也無所謂，如此豁達寬容的胸襟，哪怕在峽灣地騎士團裡也不多見。」

  雷恩擁有豁達寬容的品性？最早跟隨的艾爾琳娜、黛雅等人，不約而同地神情古怪起來————他不是那種有仇必報絕不隔夜的人嗎？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是我，菲利克斯。」軍團的護民官隔著房門低聲問道，「法赫爾侯爵，方便私下裡談談嗎？就你和我。」

  雷恩使了個眼色，於是英雄們飛快離去，讓護民官菲利克斯進來。

  「閣下。」目送眾人消失在走廊盡頭，菲利克斯迅速關上房門，低聲問道，「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正義。」雷恩回答。

  「如果你想要正義，你應該直接轉身去帝都，而不是找軍團談判。」菲利克斯不以為然，繼續說道，「我是帶著想要解決事情的誠意來的，所以讓我們省去那些政客特有的拐彎抹角的話術吧。」

  「軍團願意歸還從你的旅隊那裡徵收的物資，前提是你不能再繼續煽動這些貴族們與軍團對抗。」

  雷恩終於有些詫異，深深望了對方一眼，心裡立刻有了答案。

  軍團高層必然是不希望事態失控的，但軍團基層可未必會這麼想。貴族那邊咄咄逼人，不斷衝擊士兵組成的防線，底下的士兵和軍官們估計也怨氣衝天了，所以護民官才會想著速戰速決，進來就直接攤牌要搞定自己。

  「不夠。」雷恩直截了當地拒絕，「我說過了，我想要的是正義。」

  「你們昨天派人強行截停我的旅隊，搶走我的物資，耽誤我的行程，現在只要說一句全部奉還」，就能當做無事發生？這算是什麼狗屁正義？」

  菲利克斯沉默片刻，反問道：「所以閣下想要怎麼樣？」

  雷恩也不說話了，只是無言地盯著對方。

  「得加錢。」過了很久，他終於出聲說道，「十倍。」

  「十倍？」菲利克斯暗自鬆了口氣，至少還可以談價錢，面上卻搖頭拒絕，擺手說道，「那也太多了。而且就算我願意給，你們的車隊也拖不走吧。」

  「你倒是提醒我了。」雷恩說道，「需要新增的車馬，也由你們來出。」

  菲利克斯深深蹙眉。

  不過就是一個車隊旅行攜帶的物資而已，即便翻個五倍十倍又能有多少？與軍團從任何一個本地貴族家裡徵收到的錢貨，都不在一個數量級。

  但問題在於你要那麼多物資做什麼？難道是要去峽灣地？峽灣地不是應該從東境走海路嗎？

  「我們要去霜原地。」雷恩看出他的疑慮，繼續說道，「計劃是穿過荒野省。」

  「大草原上什麼情況，你不可能不清楚吧。」菲利克斯愕然說道，「就連只有幾十口羊的貧窮牧民，如今都躲到青銅堡去避難了，來不及逃走的就要被獸人遊牧部落劫殺掉。」

  「這個時間點，你們卻跑到大草原上，是打算將這些物資連同你們的人頭，全都送給獸人去做戰爭圖騰嗎？」

  「我們自然有自保的手段。」雷恩輕描淡寫地說道，語氣從容得仿佛是在談論旅遊計劃，「一支攜帶大量物資的旅隊深入草原，想必應該會吸引許多原本打算南下的獸人部落的注意，這樣也能減輕你們防線的壓力。」

  「那也得你們進入草原後能活得夠久吧。」菲利克斯思索良久，終於下定決心，「我會跟軍團長商量這件事。」

  雖然是商量，但以利希烏斯的性格，決然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他要去北方送死？那可太好了！」得知對方開出價碼的軍團長大喜過望，當即就拍板叫道，「馬上給他，十倍賠償，給完讓他立刻滾蛋！今天就走！」

  菲利克斯依舊有些疑慮。如今寒林地通往荒野省的幾個邊關已經全面封鎖，不允許任何人員車馬出入。但是轉念一想，如果強行將法赫爾侯爵留在這裡，指不定後續又會鬧出什麼亂子來。

  算了，還是趕緊將其送走吧！

  軍團倉庫門口，英雄們沉默佇立，看著軍需官指揮著輔兵們，將大量的補給物資搬運出來，裝上馬車。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如果是攻入軍團駐地，強搶這些物資，對她們而言也不難。但要通過三言兩語，就讓對方將物資拱手交出，這就讓她們有些懵逼了。

  貝莎莉婭生前浸淫權術，如今雖然是死而復甦，但腦子飛快轉動，觸類旁通，立刻率先反應過來。

  寒林地貴族們想讓法赫爾侯爵沖在前頭，他們跟在後面搖旗吶喊，利益照要，風險不冒，這種就是典型的「搭便車」行為。巨龍軍團的高層也不傻，看出來你們都蹭這一輛便車，那我最簡單的應對肯定就是把司機給打掉，讓你們沒法繼續蹭下去。

  如果說帝國軍團在第二層，那麼雷恩自然就站在第三層。他同時看穿了雙方的思維模式，順手導演了這一幕戲，果然讓帝國軍團吐出了先前徵收的物資，而且還是乾倍奉還。

  昨天旅隊被截停徵收，今天就能十倍奪回，前後甚至還不滿一整天。計謀本身也不算複雜，拆開來講其精髓無非就是「看透人心」而已，但這麼短的時間就能將其構思出來並執行下去————哼哼，不愧是能處心積慮找到我的遺骸，把我從海裡撈出來復活的邪惡亡靈巫師呀！

  她偏頭看向旁邊的艾爾琳娜，隨口低聲問道：「你想通了沒有？」

  「真是爛透了。」艾爾琳娜嘆了口氣，「就憑這些人，真的能對抗異鬼嗎？」

  貝莎莉婭能看出來的事情，她當然不至於想不明白。只是一路走來所見所聞，帝都高層沉迷權術，四境貴族腐朽不堪，邊境省份又是戰火連綿，河灣地被野人入侵，谷地省有血族肆虐，現在又是荒野省的獸人南下————

  外在看似依舊強盛，內裡卻已經腐敗朽爛，這人類帝國和她生前的精靈帝國是多麼相似啊！

  「那就不是我們需要考慮的事情了。」貝莎莉婭聳了聳肩，「你我都是死而復生的亡靈，這個世界就算被毀滅了，首先也是生者的過錯，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雷恩讓我們做什麼，我們盡到全力就可以了。」

  艾爾琳娜搖頭不語，她並不認同貝莎莉婭的說法。死而復生的亡靈巫術，是足以和地獄邪術相提並論的黑魔法，如果不是為了更崇高的利益，她怎麼可能願意用這具屍身繼續苟活在世上呢？

  更何況，精靈公主也不肯相信曾經的玫瑰女皇已經認命，甘願屈服於邪惡的亡靈巫師的控制之下。說什麼「盡到全力」，恐怕也只是故意說出來麻痹大家。

  以這位的性格，絕不會信任任何人，哪怕是生前並肩廝殺過的戰友也一樣。

  雷恩的預言果然完美實現。在軍團駐地裝載完補給物資之時，太陽正好斜斜西沉。傍晚將至，法赫爾旅隊重新啟程出發。

  為了避免被貴族們發現，節外生枝，護民官菲利克斯安排旅隊從駐地後方撤離，車廂上掛起軍團的巨龍旗幟，又安排斥候遊騎早早散開，封鎖周圍街道小巷，以免有人目擊到去找貴族報信。

  接著，又讓軍團長利希烏斯將雷恩從正門禮送出去，把外面觀望的貴族們安撫住，隻說是「軍團方面不肯鬆口」「明日還要繼續談判」。

  這也不出貴族們的意料，於是大家便呼喝著要回燼息堡去，今晚先召開盛大宴會團結士氣，明早再來軍團駐地繼續追討說法。

  桑德爾侯爵投入重金操辦，招待宴席從底層大廳一路排到城堡庭院。

  寒林地貴族們一邊大吃大喝，一邊爭先恐後向雷恩奉承敬酒，討好應和，大有將其吹成新的「北境之王」的趨勢。

  大廳之中，卡爾侯爵呵呵笑著，偏頭跟桑德爾侯爵說道：「他既然這麼喜歡出風頭，就多安排幾個人去恭維他、吹捧他，好讓他極度自信過頭，明天繼續跟軍團的人較勁。」

  「不錯。」桑德爾侯爵意味深長地道，「再儘快為他造起聲勢，把他架到高處，讓他即便將來碰了壁想要退縮，也拉不下來臉面來。」

  眾人笑眯眯地看向上方，喝得紅光滿面的法赫爾侯爵，已經明顯有些不勝酒力，在侍從的攙扶下醉醺醺地離開了大廳。

  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