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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風華》第555章 捉刀人
夜幕落下,黑龍崗不再響起耶律璟那徹夜不停的曲樂。

風雪打在帳篷上,沙沙作響,襯中靜謐。

大帳中終於重新升起炭火,暖意鋪開,讓厚羊毛氈都顯和了許多。

銅盆裡的雪被燒開。

蕭弈卸了盔甲,脫掉身上那和著血汙被凍邦邦的軍袍,耶律觀音挽起袖子,擰乾巾帕,一寸寸替他擦拭。

火光映在她俊俏的側臉上,睫毛微微抖動,眼眸裡閃著喜意。

“我自己來吧。”

“幹嘛?”耶律觀音不滿地嗔道:“嫌棄我?”

“你擦,有點冷了。”

“那我快些便是嘛,你弄如我乾凈……到火邊來些。”

蕭弈也就是逗她,笑了笑,道:“好。”

“可我還是想不明白,你為何要應下收耶律賢做義子?耶律阮死在我們手上,等狼崽子大了,哪有不回頭咬喉嚨的?”

“你覺律屋質為何肯降?”

“打輸了唄。”

“契丹並非真扛不住了。”蕭弈感覺著耶律觀音的手在他背上的摩挲,聲音有些發懶地道:“他不求和,我難道還能領著這三千人一路殺過漠北取上京不成?”

“嘁,若不是你們的中原皇帝扯後腿,你我合兵一處,未必拿不下上京。”

“你說的是被逼到墻角,丟下中原基業到草原落腳的做法,眼下局面沒到那一步,契丹有足夠的縱深,保住草原不成問題。但耶律屋質回上京,未必保他的權柄,他來,不是為了所謂的‘大遼社稷’,是為了門戶私計。”

耶律觀音立即就明白了,道:“我懂了,耶律屋質扶立耶律賢,是怕留在草原上的一幫夷離堇另立新君,那些老骨頭最恨漢法,屋質若回去,怕有性命之憂。”

“是啊。”蕭弈道:“這頑硬派守著草原,年年秋高馬肥便南下打草谷,咬便啃一州,咬不動便拍馬北返,耗也把人耗死,是我更頭疼的局面。”

“嗯。”

“屋質搶先扶立了名分最正的可汗,請中原冊封、停戰,便是奪了契丹的話語權;我答應下來,便能通過他把手伸到原本不能馬上觸及的草原。”

耶律觀音道:“你也可以通過我,把手伸進草原啊。”

“先擦乾凈了。”

“嗯。”

火光搖曳。

蕭弈頓了頓,道:“合作往往都是建立在互惠的基礎上,屋質深諳此道,料到了我會答應,才敢前來啊。”

耶律觀音道:“看他滿口忠義、句句不離契丹大局,我差點又被他騙了,該死。”

“我讓他當契丹的馮道,他連這句話也利用了。實則他與耶律賢不過是契丹的桑維翰、石敬瑭之流。”

“那何苦還要把他們一並帶回太原,這樣一來,上京那些夷離堇能認他們嗎”

“不可小看了耶律屋質。”蕭弈道:“你若擔心他們君臣被南擄太過屈辱、不能服眾,那就太小瞧他了。此番,耶律璟南下帶在身邊的宗室重臣,是契丹朝堂核心,若放歸,不出二十年,便能再成北疆大患。帶回太原,他們照樣有本事控制契丹諸部,至少短時間內,草原上的契丹諸部也需要他們安撫中原、擬定和約。”

“知道啦。”

耶律觀音看著性格有些魯莽,實則頗為聰明,一點就透。

她沒再對此事追根問底,放下手裡的濕布,道:“道理我都懂,就是不放心你養一頭狼崽子在身邊,不如……”

“不如什麽?”

耶律觀音俯到蕭弈耳邊,聲音壓低又軟,帶著一點溫熱的癢。

“你若想要一個能替你鎮住契丹的兒子,我給你生一個。”

“啪。”

一聲輕響,是火盆裡的炭火爆了個小火星。

蕭弈能看到耶律觀音眼底閃動的情意。

他也是一點就透,伸手,將她散落的一綹頭髮別回耳後。

“一個夠嗎?”

次日,大軍拔營。

蕭弈的三千河東軍褪掉甲胄,換上大同軍的衣甲;耶律觀音帶的五千騎,則作為歸順的契丹降兵。

他們隨在高勛陣中,押著耶律璟與契丹降臣,取道西南,循舊路出獨石口,沿著桑乾川一路西行,往雲州。

十二月初九,兵至望雲,安營下寨。南面雪塵高揚,有信馬狂奔而回。

蕭弈眼看著高勛在大見了信馬,匆匆趕過來求見,便知是朝廷的回復到了。

“王上,高勛求見。”

“讓他帶兩壺好酒來,我與他對酌而談。”

這舉動,是蕭弈刻意與高勛拉近關系。

不一會兒,高勛提著兩個酒壺入帳,臉上的神色便比平時放松些,有幾分自詡心腹的意味。

“見過王上,末將派去見郭榮的信使回來了。”

“嗯,旁人先出去。”

屏退了左右,唯獨耶律觀音坐在蕭弈身邊不肯走。

她近來總愛黏著他。

“怎麽?蕭大王有何機密,是奴家聽不?”

“你莫學人撒嬌。”

“好玩嘛。”

其實,耶律觀音雖看起來是個弱女子,作為契丹長公主,手握重兵,她在身側,也是提醒著旁人,眼下蕭弈哪怕孤軍在北,也不是輕易能動的。

兩人說話時,高勛始終垂頭恭立。

蕭弈看白,這份恭敬何嘗不是一種提防,是高勛對他的警惕。

“高將軍,放松些,私下閑談,不必拘謹。”蕭弈抬手一指對案,道:“坐吧。”

“是。”

高勛落座。

蕭弈拿起他帶來的酒,親自斟了兩盞。

高勛捧起,仰脖一飲而盡,道:“此前,末將依王上吩咐,遣使把戰報送進禦營了,奏報上寫末將馳援之時,契丹援軍已然殲滅河東軍,等末將趕至陣前,趙王已然……”

話到這裡,微微一頓。

“但說無妨。”

蕭弈抿了一口酒,杯子卻被耶律觀音接過,將剩下的一飲而盡,她酒量向來厲害,想必是饞酒了。

高勛接著道:“戰報上寫的是,趙王已被耶律璟碎屍萬段,烹煮分食,甚至……頭骨被製成了酒器,末將趕到時已晚,之後只能率軍擊潰契丹,生擒耶律璟,此番回師,欲獻俘於天子面前。”

“嗯,很好。”蕭弈道:“郭榮是何反應?”

高勛神色微妙,欲言又止,末了,搖了搖頭道:“末將實在看不透,戰報遞上去,使者未見,天子一聽王上殞命,當場慟哭,悲至極處,突嘔出一口血,昏厥過去,也不知戲做,還是太過激動。總之,現在大軍內外都道是王上戰歿,使子悲傷過度,乃至暴疾。”

“怪我了?”

蕭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誚。

高勛配合著輕笑一聲,隨即,收斂笑意,道:“我看郭榮這一手高明,一大哭一嘔血,正好將延慶川戰陣上就病倒之事遮過去,天下人隻當他是痛失重臣、悲慟傷身,還落個君臣相美名。”

“後續如何措置的?”

“當日官家轉醒便下旨,要厚辦王上的身後事,務必極盡哀榮。王上貴為王爵、檢校太師,封無可封,可禮官還一套追贈的章程。”

“沒見到屍體,他未必相信我真死了。”蕭弈沉吟道:“但他心裡再疑,也會順水推舟,借這個由頭削河東的兵。”

“王上料事如神。”

高勛身子前傾,道:“旨意道了,命我接任河東節度使,調李筠為大同軍節度使,封楊業為昭義軍節度使。”

“嗯。”

蕭弈抿著酒,暗忖這一手,既把高勛推到河東去與他的舊部相爭,又通過恩賞,讓楊業交出奉聖州、媯州這兩個糧草重地。

高勛見他沉思,道:“至於楊業如今是否領旨了,末將暫不知曉。”

“無妨。”

“此外,朝廷大軍已經南撤了。”

“這麽快?”

“末將也覺。”高勛道:“郭榮並未留在幽州等我獻俘,而是以李重進為幽州留守,主持北伐後續大局。諸將的恩賞,也要等回了開封再頒詔。”

看來,李重進頗榮信任。

大軍急於南返,想必是郭榮病勢已沉,再沒力氣親自經營燕雲,急著回朝穩住朝堂。

於蕭弈而言,如此,他南歸被朝廷圍剿阻擊的風險消了大半。

但局勢不明朗,前路依舊迷茫。思忖間,高勛執壺,要替他斟酒。

蕭弈抬手按住反客為主,親自把酒盞都滿上,笑道:“恭喜高將軍任河東節度使啊。”

一句調侃,高勛不再像此前那麽受驚,忙道:“末將豈在意朝廷這種帶著惡意的賞。此生唯願追隨王上匡定天下,掃除亂世,正是‘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知我者謂我心憂’啊。”

這還是做了功課來的。

“好!”

蕭弈道:“你我同心共濟,豈能為這等伎倆離間?”

碰杯,一飲而盡,高勛便浮出心腹之態。

“王上,今郭榮既以為你已殉國,等在雲州歇足了兵馬,是否便可豎起大屆時,把朝廷迫害忠良、構陷功臣的勾當公之於天下,揮師南下,吊民伐罪!”

“不急。”

蕭弈輕輕搖頭,沉吟道:“眼下時局混沌,暗藏兇險,且耐住性子,待朝堂底下的魑魅魍魎一個個浮出來。”

“王上的意思是?”

“幽州城那句‘趙王當天子’的讖語還沒查出是何人散播;朝廷必有人懷疑我未死,很可能會留有後手。”

蕭弈看向火盆中明滅的炭火,喃喃道:“等一個風雲變幻的時機。”

“是。”

眼看著高勛離開、帳簾落下,蕭弈眼底那點微醺的朦朧,很快恢復了澄澈。

他其實沒喝幾杯,每次耶律觀音都會悄悄伸手,把酒端過去喝了。

這女子身形纖瘦,酒量卻深,連灌數盞烈酒,臉上連一絲紅暈都不起,也不知酒水都流到了何處。

“我看這高勛久做跋扈藩鎮,眼下在你手底下步步小心,過定拘謹。他歸順你是被大勢所逼,早晚怕要成禍患,不如等局勢穩了,尋個由頭殺了。”

“這等事,眼下不必想,更不必說,徒生事端。”

蕭弈擺了擺手,道:“如今他被大勢所逼,難道往後大勢就在他那邊嗎?若他反了,不會是因為被我拘著,只會是因為我太弱了。”

“你可不弱呢。”耶律觀音低聲自憐,道:“人家才是弱女子。”

兩日後,大軍入望雲。

朝廷派來的兵馬都監已經到了。

蕭弈改換裝扮,將臉色抹黃,貼了滿臉胡須,壓著氈帽,扮作高勛帳下的貼身牙兵,隨他前往出迎。

一行兵馬約四五千人,自東南而來,雪塵高揚。

儀仗前出,為首者三十歲年紀,面白長須,身形端挺,舉手投足溫雅端肅,有種朝堂重臣的持重感。

蕭弈認人只是沒甚機會打交道。

曹彬,乃是郭威一個側室的外甥。早年一直隨著郭威在澶州,後來出使吳越,想必是近年才從吳越回朝中。

此人身份高,文武兼備,性格還內斂藏鋒,外表看著溫潤,心思卻細密。

郭榮派這樣一個人物前來,可見對塞北之事的重視。

“久仰曹都監在吳越不受厚禮的美名,今日終見。”

“我亦久聞高節帥之名……”

高勛與曹彬寒暄之際,蕭弈則看向了隨行護持儀仗的殿前軍主將。

也是個老熟人了,李繼勛,乃義社十兄弟之首,體格魁梧,眉骨高聳,看著很兇悍。

掃了眼李繼勛身後的殿前軍精銳,蕭弈目光停在了曹彬右側的一名文僚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雖是初次見面,他卻一眼就認出了來人,因為在關中遇襲之後,他便看過他的畫像。

趙普。

趙普也是三十出頭,身形清瘦,眉目狹長,瞳孔亮而深沉,站在那垂眸斂神,並不起眼,像是收在鞘裡不露鋒芒的刀。

虛禮過後,眾人入堂議事。

落座,上茶。

曹彬肅容正坐,開口道:“高節帥,還請屏退左右,我有密旨事宜須單獨與你說。”

高勛頷首,揮退大部分牙兵。

“你們四個,留下。”

蕭弈停下腳步,按著橫刀,肅立在高勛側後。

再看曹彬,也隻留李繼勛、趙普二人,其余侍眾皆退到堂外。人一少,漏進來的風變了些。

曹彬開門見山,道:“高節帥,你傳戰報,稱趙王歿於戰事,陛下悲慟過度,輟朝累日。只是……此番我臨行前夜,陛下獨召我,說夜來夢寐,恍惚見趙王未死,故陛下尚存一線希望,命我到了軍中務必細細勘察,核實趙王生死之真偽。”

看來,朝廷一方面利用他的死訊削藩,另一方面不信他死了,派人試探。

“咦。”高勛:“朝廷既已公布死訊,給盡身後哀榮,如何還有懷疑?”

“死不見屍,難免懷著希望……”

“怎就死不見屍,那以頭骨製成的酒壺,不是已交上去了嗎?”

“高節帥。”曹彬正色道:“不可如此戲謔。”

“好!那便說真心話。”高勛忽冷笑一聲,道:“曹都監盡可放心,我行事一向穩妥,既奉了密旨誅殺蕭弈,焉有叫他茍活之理?”

“什麽?!”

曹彬臉色驟變,霍然起身,滿眼驚疑。

他眼神變幻,片刻,才又問道:“高節帥此話從何說起?陛下何時下過……下過誅殺趙王的密旨?”

“哈?”

“此等誅戮國家柱石的大事,焉有密旨私授之理?節帥慎言!”

“裝模作樣。”高勛道:“怎麽?朝廷不肯認這筆帳,借我這把刀殺了蕭弈,讓罪名、仇恨我一人背了?”

他越說越怒,忽一掌拍在案上,杯盞亂跳。

“嘭!”

“是否等我到了河東,便放言是我殺了蕭弈,坐看河東舊部跟我大同軍火並內耗,好坐收漁利,是不是?!”

“高節帥!”

曹彬蹙眉,道:“這全是你的臆測,我以身家性命作保,陛下從未有過半分密旨,更從未授意加害趙王,自毀長城,不是明君所為。”

“狗屁的明君!”

“放肆!”

曹彬怒叱一聲。

李繼勛當即起身按刀,虎目圓睜,死死盯住高勛。

蕭弈也是兩步上前,護在高勛身前,捉著刀拔出一寸。

氣氛繃緊,劍拔弩張。

“還請容在下一言。”

就在雙方僵持之間,一直垂首靜立的趙普,緩步出列。

他聲音不高,卻讓兩邊的氣氛都平緩了些。

高勛忙一抬手,道:“都站回去。”

蕭弈收刀,退步,站定。

趙普也輕輕按著李繼勛的肩讓他坐下,出列,從容拱手。

“曹都監所言必不假,天子不可能有誅殺趙王之密旨。但高節帥既稱曾奉密旨那便只剩一種解釋,有人假傳旨意,借刀殺人,以逞私圖。至於此人是誰,或是契丹離間,或是朝中有奸臣迫害忠良。”

“哦?”高勛道:“若是有這奸臣,不知是誰?”

“此事自當詳查。”趙普道:“只是,在下心中還有一樁疑竇,乾系重大,想當面請教節帥。”

“窮措大。”高勛不耐煩地一斜眼,道:“廢話許多,有話就問。”

趙普直直盯著高勛,緩緩問道:“依節帥所言,趙王並非死於耶律璟之手,而是高節帥所殺。那麽敢問節帥,為何將他碎屍烹煮,鏤為酒器?”

高勛反問道:“我何時說過?!”

“既無大仇,想必節帥當不至此,那麽,軍中六百裡加急呈送禦前的那一枚骷髏酒器,又是何人頭骨?節帥明知有偽,仍以它謊報戰情,不知是何居心?”

一番話問罷,堂中安靜了下來。

蕭弈靜靜看著高勛的背影,只見那背影幾不可察地一僵,之後,下意識地側頭,飛快向他這邊瞥來,目光帶著請示之意。

而就在高勛轉頭的這一瞬間,趙普那雙深沉的眼睛,順勢看了過來。

電光石火,四目相對。

趙普微微瞇眼。

就是這一眼,蕭弈便知他被趙普識破了。

甚至有可能趙普從踏進堂的那一刻就認出了他,故意激高勛露出破綻。

但無妨,在同一個瞬間,蕭弈何嘗沒有識破趙普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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