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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芥稱王》第585章 假身 縫甲
  第585章 假身 縫甲

  楊燦從安琉伽的寢殿裡走出來,廊架上的葡萄葉子正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河西日照極強,廊架下早熟的葡萄品種已經散發出甜香,果香是一縷一縷的,若有若無,夾雜著淡淡的藤蔓葉片的青草味。

  楊燦捋了捋織錦胡袍上淡淡的褶皺,左右順了順唇上那兩撇修得斜挑的八字鬍,向一直候在那兒的白崖王派來的內侍示意了一下。

  已經站得雙腿發木的內侍連忙施了一禮,轉身走在前頭,直走出去幾十步,雙腿才漸漸恢復了靈活。

  出了寢宮,又行一段時間,白崖王宮的內侍大總管忽然從道旁閃了出來,一抬手,便向楊燦做了個「請」的手勢。

  楊燦此前在姬雲烈身邊見到過他,因此不動聲色,立即跟著他,拐進了路旁小徑。

  內侍總管在前,小內侍在後,三人悄然而行。

  前邊這位內侍大總管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約莫四十來歲,手裡攥著一柄麈尾拂塵。

  楊燦一路跟在後面,一路想,這個大總管,應該是個太監吧?不知道白崖國用不用太監,看著可像。

  那內侍大總管並不知道身後的人正在揣測他還是不是一個完整的男人,只是習慣性地彎著腰,領著楊燦左拐右拐的,便在藤蘿掩映下的一處小亭下站住了。

  他轉身向楊燦一彎腰,臉上堆著謙卑的笑,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貴人,請,大王在裡邊候著您呢。」

  楊燦一詫,看這小亭,分明沒人啊。

  卻見那內侍總管進了小亭,徑直走過去,撥開一絲藤蘿,楊燦這才發現那處藤蘿掩映下,還有一處洞口。

  那是直通假山的一處砌成的洞口,楊燦心知白崖王必然就在其中,便信步走了進去。

  這洞砌出來,就是供貴人遊賞的,因此並不狹窄低矮,行不多遠,就見一處石屋,上邊還留了孔洞,有天光照入。

  想來,這是王宮裡的人夏天用來避暑的所在,所以非常潔淨。

  裡邊有石桌石凳,姬雲烈正坐在石凳上,抬眼望著那一孔天光,如坐井觀天。

  聽到腳步聲,他才轉過頭來,緩緩站起。

  楊燦暗暗一嘆,也難怪這位白崖王整天想著「殺妻證道」,堂堂大王,在自己的宮殿裡,要見個人,居然如此鬼鬼祟祟的。

  姬雲烈一見楊燦,便迫不及待地道:「怎麼樣,和她交涉,可還順利?」

  楊燦一愣,心道,倒是————很順利。那位王妃殿下吹拉彈唱,十八般武藝,爐火純青。

  盛著殷紅酒液的水晶杯、冰鑒裡甜得沁人的甘瓜、軟得能拉出絲的聲音,勾魂懾魄的雙眼————

  換個定力差的男人,恐怕這魂兒就要永遠丟在那張犀牛皮的涼榻上了。

  姬雲烈見他發怔,忙解釋道:「我是說,她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和此行的目的,可願出手?對於本王出兵助你,她是什麼態度?」

  楊燦這才回過神來,便笑道:「不出大王所料,王妃殿下果然智狡如狐。

  我隻一說大王願意出兵相助,她便立刻猜出了大王的用意。」

  姬雲烈目中閃過一絲狠色,冷哼道:「我就知道!」

  楊燦笑道:「有什麼關係呢,我說過,這是陽謀。

  只要大王你派的人夠爭氣,真能立下赫赫戰功,她的人便比不上。

  那麼回來之後,大王論功行賞,誰上誰下,又豈是王妃殿下一手遮天的?」

  「更何況————」楊燦緩緩道:「我是行軍大都督,統領二十三路諸侯,派誰、做什麼,還不是在我一念之間?」

  姬雲烈頓時振奮起來:「你說的對!賢弟,我這白崖王能不能翻身做主人,可就全靠你了。」

  楊燦故意佯嗔道:「姬兄這話說得就見外了。

  這白崖國是你們姬家的江山,是氏人的天下,根子在你這兒。

  王妃是粟特人,是嫁過來的王妃,因為她是你的王妃,才能翻手成雲,覆手為雨,她奪不走你的根!」

  姬雲烈點頭道:「但,我是想在不傷根本元氣的情況下,奪回我對白崖國的掌控權,而不是把

  它打爛了,所以,還是要大力倚仗你呀。

  「大王放心。」楊燦挺胸道:「習慣了做生意的人執掌一方政權,對內對外對盟友,都是一場災難。誰才是能一起做事的好兄弟,我心裡有數。」

  姬雲烈欣然道:「好!你心中有數就好,此事,我就不多說了。

  你的身份,我已經安排好了。從今天起,你叫姬雲崢,是我的堂弟。」

  楊燦愣了一下:「姬雲崢?堂弟?」

  「對。」姬雲烈點頭道:「我這堂弟,年方兩歲時,就被送去嘛噠國當質子了。」

  「嚇噠國?」楊燦沒聽說過這名字,不曉得從哪兒蹦出這麼個國家。

  姬雲烈道:「對!你們那邊,應該是稱它為滑國,西域之西的番人,則稱之為白匈奴,乃西域一大強國。」

  嚈噠帝國當年那可是中亞地區頭號強國,帝國全盛時,疆域東抵塔裡木盆地,西抵薩珊波斯邊境,南達天竺西北部。

  像於闐、焉耆等西域諸國全部都臣服於嚈噠,向嚈噠納貢、稱藩。

  它的國家位於東西方貿易的交道要道上,西域城邦的生殺、商路、外交,都要看厭噠王的臉色,向嚈噠送質子,乃是常規操作。

  姬雲烈快樂地道:「不過,眼下嚇噠正焦頭爛額呢,它和波斯人打了十幾年仗了。

  結果金山腳下的突厥部落又壯大起來,被波斯人買通,南北夾擊嚈噠。

  我那堂弟,就是趁著嚈噠自顧不暇,在忠僕保護下,一路逃回來的。」

  楊燦驚訝道:「原來不是你編的,還真有這麼一個來歷。」

  姬雲烈一呆:「啊?哦,我這堂弟,是真的,他在嚈噠國為質,也是真的。不過,他沒回來啊。」

  楊燦奇道:「那他人呢?」

  姬雲烈攤手道:「我不知道哇,或許還在————嚈噠國?」

  楊燦一時啼笑皆非,這才知道姬雲烈只是借用了這個自幼在異國為質的堂弟身分,一如自己大穆時借用權少遊的身份。

  而不是他這個堂弟真的趁著嚈噠大亂,國力衰危逃了回來。

  楊燦把他所言暗暗記在心中,道:「好,我記住了。」

  姬雲烈得意地道:「你是王室子弟,自幼出為質子,可謂勞苦功高。

  所以,今既歸來,我這王兄委你以重任,那便合情合理了。

  你是在強國嚇噠長大的,見識自然過人,至於文韜武略,也就不必掩飾。」

  楊燦笑道:「王兄安排的甚是妥當!」

  「那是自然。」

  姬雲烈臉上露出幾分得意:「如果心思不夠縝密,我早被那妖婦生吞活剝了。」

  姬雲烈說著,向石洞通道內招招手,喚過那小內侍:「賢弟,你自隨他出去,外邊有人接應。

  帶了你的人,先隨他們去安頓住處。

  從今天起,你,就是從戰亂不休的嚈噠國剛剛逃回白崖的王子姬雲崢。」

  楊燦拱了拱手:「好,王兄,小弟告辭。」

  楊燦跟著那小內侍向外走,待他二人離開,那內侍總管才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大王,楊燦————在王妃那兒,耽擱的時間可不短。」

  姬雲烈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內侍總管欠身道:「奴婢以為,恐怕楊燦和王妃————,關係未必那麼簡單。」

  姬雲烈忽然笑了:「你是想說,他,很可能已經成了王妃的入幕之賓,是嗎?那有什麼關係?

  9

  姬雲烈「嗤」地一聲,不屑地道:「你以為,我還把安琉伽視為妻子?她是我早晚要除掉的謀逆之賊。」

  內侍總管忙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是擔心,王妃以色相相誘,而楊燦血氣方剛,一旦為其所誘,恐怕他————未必還會站在大王一邊,咱們————不能不防啊。」

  姬雲烈擺擺手:「楊燦當然不會完全信任我,不過,他更不會信任安琉伽。

  安琉伽自負的是美貌,她以為憑此便可無往而不利,哼!

  孰不知,對一方梟雄來說,最不缺的,就是美色。逢場作戲而已,她沒那麼值錢!」

  姬雲烈說著,便向石洞外走去:「走,隨本王去書房,咱們好好推敲一下,派些有出息的王室子弟,跟著楊燦去刷刷戰功!」

  獨孤閥府議事堂上,閥主獨孤望和一眾族老端坐其中,神色肅然。

  獨孤望面前的案幾上,擺著今早剛剛送回來的前線戰報,上邊所列的陣亡數字,令人怵目驚心0

  蜂腰之戰,已經打了五十多天了,每天都在死人,戰況愈發激烈。

  而眼下的情形,對獨孤閥很不利。

  獨孤閥雖不斷抽調兵力,添油般送上蜂腰口,但天閥聯軍裹挾地方青壯後毫無顧忌,漸漸佔據了上風。

  獨孤瞻咳了一聲,深深嘆了口氣,道:「這仗,再這麼打下去,咱們這點家底,早晚得全耗在那蜂腰裡。」

  獨孤望抬了抬眼皮:「不打,還能怎麼辦?蜂腰口是咱們獨孤家最大的天險之地,一旦放棄,西部三閥的聯軍就將長驅直入。

  這地盤是我們的,哪裡都需要我們守,他們卻是無處不可攻,我們將會更加被動。」

  「這個道理,我們當然清楚。」

  獨孤岑皺著眉:「可是連著近兩個月的戰爭,我們耗損了多少錢糧,折損了多少兵士?」

  獨孤凌道:「不守,又能怎麼辦?除非投降,淪為元家附庸。」

  獨孤瞻道:「我們死了那麼多人,元家死的怕是比我們隻多不少,這麼深的仇,此時降,有我們好果子吃?

  何況,我們和趙家不一樣,趙家從一開始,就是元家的狗腿子。

  我們此時降了元家,元家繼續東進,攻打索家,必然驅使我們為先鋒。

  你當索家是好相與?索家作為隴上三強閥之一,兵精糧足,家底最是豐厚,恐怕比元家更難對付,到時候,咱們獨孤家,全得替元家填了壕溝!」

  「索家,天殺的索家!」

  獨孤博的眼睛紅了,他的次子前不久,就陣亡於蜂腰口,提起按兵不動的索家,他無比痛恨。

  「索家遲遲不出兵,用意已經很明顯了。這頭猛虎,不是一定站在咱們這邊的,他們————在等一個好的下口的機會,可到時候,他咬的是誰,就不知道了。」

  至於楊燦,不在他們的討論範圍之內。

  雖然,獨孤清晏和獨孤婧瑤都很相信楊燦的能力,他們也向楊燦發出了求援信。

  可,山水相隔的,你讓楊燦如何相援?理智告訴他們,楊燦那邊,是根本指望不上的。

  獨孤望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蜂腰口,按照現在的打法,失守只是早晚間事。

  我們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它還能守多久,一些事,我們得提前開始準備了。」

  他環顧堂上眾族老,緩緩道:「第一種,也是最不可能的一種結果是:我們守住了蜂腰口。

  但這種可能,只能期待奇蹟,比如一場山洪、一顆流星————」

  說到這裡,獨孤望自嘲地一笑:「可即便守住了,那也是慘勝。

  到時候,我們很難保證,索家會不會背信棄義,從我們背後殺出來,一口吞了我們。」

  說到這裡,眾族老都面露憤慨之色。

  獨孤望又道:「第二條路,就是我們派人開始接觸元家和索家,看看有沒有主動歸降的可能。

  但有一點,我們是能確定的————」

  說到這裡,獨孤望語氣有些消沉:「不管是降元還是降索,我們都必須也只能交出兵權。

  從此,世間再無門閥獨孤,只有河西一處姓獨孤的田莊鄉豪。」

  堂上眾族老臉色都黯淡下來,由奢入儉難,這種結局,是他們都無法接受的,真比死了都難受啊。

  如此不爭氣,他們將來還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見祖宗?

  獨孤望道:「如果,不降,又或者元家不受降,或是條件太苛刻,而天殺的索家甚至來不及插手,那————我們就得死戰到底了。」

  說到這裡,獨孤望臉上頹然的神色稍減:「我們可以死戰到底,但,獨孤家族,不能滅亡。

  獨孤瞻道:「要保家族,首保血脈,次保財富,如果可能,就再藏些東山再起的火種。」

  獨孤望頷首道:「不錯。我打算萬不得已時,安排一部分族人,帶上族譜副本,隨婧瑤繞道草原,投奔楊燦,託庇於閥。」

  「另外,再安排一部分族人,帶上族譜正本,遁入山野,隱姓埋名。

  一旦我們勝不能勝,降不能降,他們就立刻離開,藏於山野,保留血脈。」

  獨孤望撐著扶手,緩緩站了起來:「走也走不了,藏也藏不了,只能成為累贅的,就和某一起留下!

  一旦城破,男殉族,女殉節,不可苟活,讓我獨孤氏族蒙羞!」

  獨孤瞻聽到這兒,慢慢站了起來:「走的機會,讓給年輕人走!我已經一把老骨頭了,走了,也就是再多耗幾年糧食,我留下!」

  「我也留下!」

  一群鬢角白了、滿面皺紋的老者,紛紛站了起來,臉上沒有半點懼色,只有壓在心底的、沉甸甸的悲壯。

  獨孤望腳步沉重地走進獨孤婧瑤居處的時候,她沒有作畫,也沒有讀經,正坐在窗邊,細心地縫著甲片。

  大哥、二哥都被派上蜂腰口了,如果不是大量的獨孤氏族人頂在最前面,那處要塞早被元閥衝垮了。

  戰甲,也是會破損的,而戰甲又是最好的防禦裝備,獨孤婧瑤會製甲,她正日夜趕工,為兩位兄長製一套備用的戰甲。

  看到父親進來,一臉的凝重,獨孤婧瑤放下了手中的活計,站了起來。

  「爹?」

  獨孤望略一沉吟,吩咐道:「婧瑤,明日你便讓大管事陪你準備大車、快馬、細軟、乾糧,要提前備好。

  一旦爹告訴你走,你要帶上一些家族子弟,繞道草原,去住上邽投奔楊燦!」

  獨孤婧瑤大吃一驚,失聲道:「蜂腰口失守了?」

  獨孤望搖了搖頭:「還沒有,但,只是早晚的事了,所以,得提前做好走的準備,家族血脈,不能就此斷了。」

  獨孤婧瑤紅了眼圈:「帶些家族子弟走?那爹你呢,我娘呢,幾位兄長呢?」

  「我為閥主,自然留下。」

  獨孤婧瑤紅著眼睛道:「爹娘兄長,都在死戰,爹讓我走?我不走!」

  「混帳!」

  獨孤望大怒:「老子當初讓你嫁人,你左一次逃了,右一次逃了,也不見你孝順。

  現在老子讓你為了家族留存火種,帶上些族人去逃命,你反倒不走了,你是不是打算活活氣死我?」

  「那不一樣!」

  獨孤婧瑤倔強地道:「你拿我去聯姻,是錦上添花!

  是為了好上加好,是為了多一層交情,多一分籌碼,我不願意,當然要逃。

  可現在,咱們獨孤家要完了,全族生死存亡之際,閥主之女逃了,別人憑什麼為獨孤家赴死?

  59

  獨孤望氣得指著獨孤婧瑤罵道:「老子當初讓你嫁,你走了。

  現在老子讓你走,你又不肯走了,從小到大,就沒個叫我省心的時候。

  你留下?你留下做什麼?等到城破之日,為保清白,一條白綾搭上房梁?」

  「我能開弓、能握劍!雖不是什麼萬人敵的本事,殺幾個兵卒也還是辦得到的。

  我可以戰死在馬背上,誰說非得懸在樑上打鞦韆?」

  「你————你————」獨孤望用手指點著女兒,恨恨地一甩袖子,拔腿就走。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獨孤婧瑤退後兩步,頹然坐回椅上。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我們獨孤氏,這就————要結束了嗎?」

  獨孤婧瑤癡坐半晌,喃喃自語道:「可惜,早知有今日,我在上邽時,就不該等著披上嫁衣再————,到如今,不曾結縭,沒有子嗣,空來人世走一遭————」

  幽幽一聲嘆息,她又拿起粗鐵針和生牛皮絛,把穿了孔的甲片,一枚枚疊壓著,縫製在襯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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