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一夫當關

  慕容尋領著殘存部眾拚死撞破一道防線缺口，策馬揚鞭，不顧一切地朝著入谷口方向倉皇突圍。

  數百騎人馬狂奔，蹄聲震野，而前路已無禦敵之後，原本留守這個方向的索氏四百輕騎，正在壓製慕容軍尚未出山的千餘步卒。

  可就在這一刻，天地間的蹄聲驟然密集一倍，密如驟雨般穿谷而來。

  谷地前方，亦有驚雷聲沉沉壓來。

  又是一支輕騎！

  這支兵馬甲冑精良、騎術精湛，遠勝先前那四百守軍。

  每名騎士掌中一桿駝首矛，矛杆筆直地前指，整支鐵騎如怒潮出閘，滾滾而來。

  煙塵陣陣中，除了衝擊在最前方的一排戰馬，根本看不清後邊還有多少人，一匹匹馬都在煙塵裡若隱若現的。

  等等，一排？

  慕容尋吃了一驚，再度定睛一看，沒錯，確實是一排。

  不是錐形衝擊，而是————平推！

  鐵騎齊頭並進，不求鑿穿而過，而是全面碾壓。

  一匹匹戰馬已經完成了從靜態到疾馳的轉換過程，馬勢沉猛、動能拉滿，鐵蹄奔騰之間，攜著一種碾碎一切的霸道氣勢。

  這樣滾滾而來的一股洪流，狠狠撞向了不成陣型、倉皇突圍的慕容騎兵。

  咫尺可達的入谷口，瞬間淪為慘烈的人間煉獄。

  亡命奔逃的慕容軍士卒們，迎面撞上這支洪流，猛烈的衝撞讓彼此的戰馬迅速倒下一片。

  但是更多的慕容騎兵，是在雙方接觸的剎那，被索家大馬的駝首矛刺入胸膛立斃的。

  「棄械免死！棄械免死！」

  索醉骨的攻心喊話適時響徹山谷，聲聲穿透漫天殺伐塵囂，清晰地落入每一個慕容軍耳中。

  身陷絕境、孤立無援、主將敗逃，所有這些在聽到索醉骨的人喊出「免死令」的時候，徹底壓垮了慕容軍的最後一絲鬥志。

  谷地中，大量慕容軍的步卒，還有雖然騎在馬上，卻在混亂的戰場上完全失去了機動空間，淪為活靶子的騎卒，紛紛丟下兵器，雙膝跪地，束手投降。

  如果這些人死戰到底，對早已精心籌劃了反殺計劃的索醉骨而言，依舊能勝，但必是慘勝，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但是此時此刻的勸降，發揮了巨大效果，兵不血刃便瓦解了敵軍大半戰力。

  與此同時，拚死沖向谷口的數百慕容殘騎，也被迎面碾壓而來的索家鐵騎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慕容尋身邊三十多名貼身親兵是最能打的，饒是如此，他們護著慕容尋一路向前，殺向谷口，也是不斷有人慘叫著落馬。

  血染征塵，人數銳減。

  此時的慕容騎卒，已經彼此不能相顧，抱著逃出一個是一個的心態，為了保全自己一條性命，迎著突如其來的索家大馬，向著谷口狼狽逃去。

  好在，來敵聲勢雖大，似乎————人數卻並不是很多？

  向前猛衝的人正要絕望崩潰之際，忽然發現眼前一空，他們已經衝過了索家大馬的戰陣。

  從這谷口寬度，和這衝過的敵陣的分布的寬度和厚度來看，這支騎兵應該只有三百騎上下。

  櫻弒還在對慕容尋緊追不捨，這可是「陣斬」之功呢，別的姊妹都還沒有，而她，就在眼前。

  她躍馬提槍，緊追不捨，負責保護她安全的幾個騎卒自然也隻好捨命陪君子。

  堪堪追至塵土瀰漫，尚未散去的谷口，櫻弒追上了慕容尋，嬌叱一聲，便擰槍刺去。

  長槍如驚鴻破空、寒芒一閃，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凌厲地刺嚮慕容尋側肋。

  慕容尋倉促間來不及馭馬，也來不及鐙裡藏身，急急舉刀一磕。

  但，櫻弒自知與他相比力氣小得多，故而不欲力敵，這一槍刺來，還留著三分力，眼見慕容尋刀勢一老，立刻微壓槍尖。

  「噗！」

  鋒利的槍尖下移一尺有餘，貼著慕容尋因為騎馬和急急反擊的動作，而微微掀起的戰裙縫隙，狠狠刺進了他的大腿。

  「啊！」慕容尋一聲痛呼，反手一刀劈開，櫻弒一個後仰避過刮面生寒的刀鋒，隨即挺腰送槍，再度疾刺而出。

  此時，就連慕容尋的親兵，也放棄了對主將的保護。

  出口就在眼前，逃出生天的渴望，壓製住了他們保護主將的責任感和事後被追責的恐懼感，他們現在隻想逃命。

  櫻弒大喜，手中一桿長槍攢刺如雨，一槍快似一槍，便與慕容尋纏鬥起來。

  一男一女，一刀一槍，雙馬交錯，於谷口纏鬥。

  慕容尋一口大刀大開大合、沉猛剛勁，櫻弒的長槍靈動刁鑽、迅捷多變，不與其蠻力硬拚，隻憑輾轉騰挪，長槍或點或刺、或挑或掃，槍影翻飛、虛實交錯，如靈蛇出洞一般。

  二馬交錯往復，兵刃碰撞之聲密集不斷，慕容尋的大腿上可是被槍捅了個窟窿，雖未傷及大動脈，卻也是血流不止，所用兵刃又比櫻弒耗力，不能短時間內取勝，動作便越來越遲滯。

  櫻弒也是額頭香汗涔涔，包頭的青巾都有些散了，卻是愈發地興奮，因為，她已經感覺到，慕容尋的動作越來越慢。

  當櫻弒也發現慕容尋越來越慢的時候，慕容尋已是強弩之末，刀法愈發散亂，櫻弒愈發興奮，搏鬥之中，突然趁著二馬錯鐙的機會，驟然擰腰沉肩、全力送出一槍！

  筆直圓滑的槍桿在虎口中一縮、又一送，寒芒破空，透過慕容尋戰甲肋下繫繩的縫隙，狠狠貫了進去。

  與此同時，慕容尋也在旋刀反斬，想在二馬錯鐙的剎那，把這女人斬於馬下，但他的動作比櫻弒慢了一分。

  當櫻弒的槍尖從他的肋下，刺進他的心臟時，他橫斬的長刀，離著櫻弒，還差著兩尺有餘。

  二馬交錯而過，櫻弒來不及抽出刺入慕容尋肋下的槍，在長槍狠狠刺入的剎那，便棄了槍。

  雙馬交錯而過，櫻弒急急一圈馬，同時拔下自己的佩劍，人馬旋轉之際，就見慕容尋在馬背上晃了幾晃，卟嗵一聲跌落馬下。

  「哈哈哈哈！」

  櫻弒一手勒馬，一手舉劍，仰天大笑：「陣斬啊，斬將啊，主公，小櫻立下陣斬之功了！」

  「哈哈，身手確實不錯。」一道中氣十足的男人聲音驀然響起，聽著有些耳熟。

  櫻弒笑容一斂，循聲望去。

  此時，谷口數百騎快馬馳過時濺起的塵土已經漸漸散去，谷口唯見一人一馬，一身風塵。

  那是楊燦，他橫馬山前，手握長弓，弓開滿月，弓上一枝長箭，箭矢直指著她，如大羿射日。

  此時，楊燦正緩緩松弦，扣緊箭羽，把箭一收，反手一拋，丟入箭壺，動作說不出的瀟灑。

  楊燦當然不是要射我，人家那麼可愛。

  櫻弒瞬間就明白了楊燦的用意。

  方才她與慕容尋纏鬥，楊燦就一直在張弓搭箭，是在為她護持。

  如果她當時遇到了危險，楊燦的箭一定會後發先至，射殺慕容尋。

  櫻弒的幾個護衛騎士早就發現了楊燦，此刻他們瞪著楊燦，卻比剛發現楊燦站在那幾時還要一臉震撼。

  因為他們都會用箭，所以他們當然明白，楊燦這等弓開滿月的護持行為，是多麼的驚人。

  尋常箭手弓開滿月，必須在三四秒內發箭，超過五秒，手指就會發抖，瞄不準目標。

  而開弓保持滿弓狀態十秒，就是體力極限，超過十秒，整條手臂都會發抖，若超過十五秒還不放箭，箭很可能會脫弦。

  可楊總戎弓開滿月，保持了多久？

  他們沒有幫楊燦計時，就只是從意識到楊燦在為櫻弒護持時計算，到櫻弒槍挑慕容尋，也遠遠超過了尋常人開弓的最長時間。

  這可怕的神力！

  櫻弒此時也是說不出的感動與驚喜，她沒注意到楊燦幾時為她開弓護法的，也不清楚楊燦保持這個開弓的姿勢已經多久。

  她注意到的是，楊燦沒和她搶功，楊燦一直在保護她的安全，這個男人，好貼心。

  此時此刻，櫻弒好討厭這些始終衛護在她周圍的戰友，如果他們不在，她是不是就可以裝作力竭，跑過去道謝的時候，「暈倒」在楊總戎懷裡？

  櫻弒的嘴唇嚅動了幾下，想對楊燦說聲感謝的話，一時間卻又不知該怎麼說，才能完美表達自己的心情。

  然後，她的一雙杏眼便驀然張大了。

  從剛剛發現楊燦，她的目光就集中在楊燦身上，直到此時，她才發現楊燦身邊的情形，谷口的情形。

  谷口，滿地屍體，這都是方才僥倖衝過那支輕騎兵的碾壓洪流，衝到谷口的「幸運兒」。

  他們，倒在了距「生」隻一步之遙的谷口，足足————數十人。

  這數十人都騎著馬，有先到後到的，也有同時衝到的，谷口寬約十丈，而前方只有楊燦一人一馬，他————是怎麼做到的？

  無主的戰馬有些沒有落荒而走，它們徘徊在屍體之間，偶爾會低首輕嗅，時而抬首噴鼻。

  滿地屍骸中，唯有那一人一馬。

  楊燦此時沒有穿戴他那一身拉風三件套：明光鎧、汗血馬、破甲槊。

  這三樣東西在上邽呢，他去大穆國時，可沒帶這些東西。

  此時的他，甚至像具兵馬俑似的，一身的塵土。

  但是看在櫻弒眼中，卻如看見了她虔誠膜拜多年的神祗突然降臨了真身。

  汗，濕了小衣。

  心，跳如擂鼓。

  「吧嗒。」

  櫻弒的手一軟，長劍脫手落地，她的兩股也在打顫，似乎連馬腹都要夾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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