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潛龍出淵(為Jjm盟主加更)
「我輸了。」
楊燦就像一個不負責任的渣男,輕飄飄地吐出三個字,提起褲子就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滿場士子風中凌亂,就連韋承、楊硯這些期盼著他再度一鳴驚人的朋友,都驚呆了。
明明是艷絕文會、力壓群賢的才俊,最後竟主動認輸、翩然退場了?
楊燦坐鎮隴右,輔弼於閥,掌中權柄足以攪動一方風雲。
區區一個大穆文魁的虛名,於他而言,不過是鏡花水月。
而他不在乎,可高居晉陽宮闕的大穆天子高淡,卻必然在意這文魁誰屬。
北穆立國以來,素來為南朝士林所輕,被扣上「有武無文、蠻夷莽夫」的名頭,穆國的文教一直被南朝所詬病。
高淡此番傾盡全力籌辦普陽文會,自的之一便是張揚文治、粉飾盛世,向天下彰顯北穆文教昌明、人才濟濟。
結果,這萬眾矚目的文魁桂冠,最後卻旁落於藩鎮幕臣之手,大穆的臉呢?
那豈不是坐實了北穆文教凋敝、賢才遺於山野的說法?
況且,楊燦此來晉陽,本只是為崔臨照而來。半路發現了慕容曉曉,這才加了個破壞慕容氏求糧的目的。
簡而言之,他是來救人破局的,不是來文會奪冠的。
崔臨照身負絕代才名,一身盛名亦是一身桎梏。
她因為才名,得以離開青州,到了晉陽。也因為這才名,被綁在文會上不得脫身。
而今楊燦出手,先幫她解綁了,緊跟著自己也脫身了。
於楊燦而言,此後不必再在晉陽文會上浪費心神,而是專心說服老頑固崔皓,並瓦解慕容氏求糧的計劃就行了。
楊燦退出晉陽大文會,但韋承、崔珩等一眾才俊依舊要留在清暉園角逐功名,倒讓他一時脫身局外,暫得清閒了。
楊燦折返落腳的客棧,換了一身素色常服,正欲出門去見崔臨照,剛一開門,門口正好堵著一人,手抬著,正要敲門。
來人一見楊燦,便後退一步,語聲恭謹,禮數周全:「權公子,中書胡令公覽公子《清暉園序》,激賞不已,特遣小人前來,邀公子移步府中一敘。」
來人說的很客氣,但他後面四名侍衛,個個氣息沉凝、身姿挺拔,穩穩地堵住了房門。
很顯然,胡延之想見他,他要是想玩什麼文士清高,婉拒不見的把戲,那是不可能的0
楊燦適時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拱手喜道:「蒙胡老令公垂青,晚生實在惶恐。
可否容晚生稍作整理,換一身冠服,再隨閣下前往拜謁?」
傳召之人先前也曾聽聞清暉園文會一事,拜讀過「權少遊」的大作,對這少年才子刮目相看。
可如今見他聽聞權貴召見便歡喜雀躍,一副不值錢的樣子,心底不由暗生鄙薄。
原來這般絕代文章,竟出自一個汲汲名利、攀附權門之輩,當真可惜了他一身的好才情。
不過,老令公對此人才華頗為認可,說不得以後就有可能成為同僚。
他雖心中鄙夷,面上卻不稍露,而是笑吟吟地道:「樹大招風,公子不必如此堂皇而去,我在巷口備車相候,公子不必更衣,稍後緩緩趕來便是。」
楊燦連連稱是,恭送屬吏與侍衛先行離去。
他回到房中,又待了足足一刻鐘,這才緩步走出客棧。
客棧一面臨街,另一側是條巷子。巷口裡停著一輛烏篷馬車,簾幕垂掛。
楊燦遛遛達達地趕來,眼看前後無人,那馬車忽然掀開車簾,那小吏從中探出頭來,向楊燦招了招手。
「崔臨照退出了文會?」
閔衡端坐廳中,有些猙獰地質問一名報信的隨從。
得知名動天下的崔臨照,竟被那新晉才子「權少遊」折服,主動棄賽退場,他鼻腔中不禁溢出一聲冷嗤。
身側一名幕客撚著頷下長須,眉頭緊鎖,遺憾地道:「家主,我等重金延請了幾位大儒,本欲在文會上以文章重挫崔臨照,破其盛名。
如今她驟然退出,我等諸多籌備,可盡數付諸流水了。」
閔衡眸光幽冷地看向隨從:「你方才說,崔臨照與那權少遊,似乎是老相識?」
隨從便將楊燦與崔臨照賦詩唱和、二人對坐喝了一下午茶、舉止親昵無礙的情形,對閔衡說了一遍。
閔衡聽罷,心頭鄙夷更盛。
世人皆奉崔臨照為高潔才女、士林典範,如今看來,不過是個恃才輕狂、輕浮無度的女子。
——
也不知自家二弟閔行何等癡愚,才會傾心於此等人物。
崔家嫡女,也是你能肖想的?
似這般貪戀俊美少年的貴女若真娶入閔家,你又管不住她,只會汙了我家門楣、貽笑大方。
他卻不知,閔行想娶崔臨照為續弦的想法,理論上來說,還真未必行不通。
崔臨照心性卓然,其實與卓文君、婁昭君、新安公主那般女子一般心性。
她不在乎一個男人的身份地位,甚至不在乎對方年長她多少,而是慕才而嫁。
只不過閔行雖自負才情、眼高於頂,實則卻是高看了自己的才華。
殊不知他的才華,尚不足以打動崔臨照這樣一位心高氣傲的佳人。
閔衡暗暗腹誹了一番,卻忽然心中一動,一條陰毒計策突然萌生。
他想了一想,目中便露出陰狠之色,招手將那隨從喚到面前,附耳低語了一番。
那隨從微露驚容,但仍聽他吩咐已畢,這才看向他。
「去辦。」閔衡抬眼,眼底戾氣森森:「她不是青州崔氏的榮耀、天下稱頌的才女嗎?
老夫便毀了她的清譽,讓她聲名狼藉、身敗名裂。這比殺了她,更解老夫心頭之恨!
哈哈————」
那隨從稍斂驚容,拱手稱了是,便快步走了出去。
閔衡受崔臨照與略陽權少遊的暖昧事件啟發,忽然想到了報復崔臨照的一個好手段。
崔臨照在崔皓那老不死的護著,不是奈何不了她嗎?那我就毀她的清白。
無從正面破局,便從陰私處下手。
此前,為胞弟閔行諱,他便刻意掩瞞了閔行對崔臨照不該有的心思,對外散播消息,隻說崔臨照欲與上邽楊燦私定終身,此舉於禮不合,遭到半師閔行的堅決反對,師徒因此反目。
如今,他要變本加厲,借閔行之死大做文章。
胞弟閔行遇害,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事情,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問題呢?
比如某個以才名享譽天下的名門貴女,私闈十分的不檢點,在隴上放縱自我,恣意尋歡,與不只一個隴上少年私通款曲————
他那胞弟就是發現了這個大秘密,因而才被殺人滅口。
原來他之前說的理由,如果說胞弟閔行因為阻止崔臨照與人訂情便被殺害,稍顯勉強了些,但這回這個理由,卻是說得通了。
無意間撞破崔臨照的醜事,窺見其閨門不端、行事放浪,被人滅口,這完全說的通。
流言蜚語一旦傳開,崔臨照便不再是清冷高潔的絕代才女,而是縱情恣意、私交混亂、與多名少年子弟糾葛不清的浪蕩女子。
只需流言四起,崔臨照的清名盛譽,頃刻間便會崩塌殆盡。
青州崔氏世代積累的門閥榮光,亦會因她一人淪為笑柄。
縱使她身負絕世才情、傾城容貌,從此也會被禮教不容、世人唾棄,這一輩子,都休想有個好歸宿了。
這才是最狠的報復。
思及此處,一心為弟復仇、執念深重的閔衡,唇角勾起一抹陰狠得意的笑意。
他造這種謠,當然會激怒青州崔氏,趙郡閔氏從此將會被青州崔氏針對。
可那又怎樣?不管如何,崔臨照的一生毀了。
至於閔家的未來,老夫已經決心俯首依附皇權,做帝王爪牙、朝廷走狗。
以後有大穆天子庇護,你崔氏的打壓,又能奈我何?
「你是說,楊燦出了客棧,拐入巷口之後,便憑空消失了?」
慕容曉曉立在窗下,眸光銳利如鷹,沉沉盯著階下稟報的便衣侍衛。
侍衛惶恐地道:「回大人,屬下遵照大人吩咐,一直緊盯著他,不敢有半分鬆懈。
只是,他轉入巷口時,屬下為避其耳目、不引警覺,便在街面棗攤旁偽裝買貨,停了一剎。
待屬下跟進巷中,已然不見其蹤跡。對了,屬下跟進巷子時,正好有一輛馬車從巷中出來,屬下當時沒有在意。
如今想來,說不定楊燦就藏在那輛車裡,那輛車帷幔低垂,完全看不到車中動靜。」
慕容曉曉聽罷,便在房中慢慢踱起步來。
侍衛見他久久不語,心中愈發惶恐,便抱拳請罪道:「屬下無能,甘領責罰!」
「不,不不不,你丟的好,丟的很好————」慕容曉曉一臉的大佐笑,陰森森地道。
「此人更名換姓、潛伏晉陽,行跡詭秘、藏頭露尾,恰恰印證了我的判斷。
他此來晉陽,所謀甚大。觀其行止,其很可能與山東高門有所勾連。
只要我們搞清楚他的陰謀,憑藉這個功勞,我們慕容氏不僅可以成功地向大穆借到糧,還可以借大穆天子之力,鎮壓楊燦、鎮壓於閥。」
慕容曉曉準備了一份厚禮,已經打算走國戚路線了。
大穆錢糧盡數掌控於後族之手,但一旦購糧成功,糧隊行經之關卡要隘,又不免要受到大穆軍隊的製約。
這便是慕容曉曉最初要走帝王門路的原因。
但是在慕容曉曉發現皇帝有意拖延後,便考慮改走後族路線了。
無論如何,先搞得到糧再說,至於關卡要隘,後族如果想做成這樁買賣,未必沒有門路可走。
不曾想,機緣巧合之下,他竟發現了楊燦隱姓埋名,潛伏晉陽的大秘密。
楊燦刻意隱匿身份,足見其有所圖謀。
只要他能揪住楊燦的把柄,就能取悅大穆天子,就能獲得大穆的糧食,甚至可以得到大穆的幫助,到時候藉助大穆天威彈壓於閥,還怕不能成功?
如此一來,自然無需再攀附國丈、討好後族,若惹得皇帝那邊不喜,反而不妙。
烏篷馬車簾幕低垂,密不透風,隔絕了街市喧囂與所有的目光。
楊燦靜坐在車中,任由車馬在縱橫的街巷間輾轉穿梭,最終悄然駛入了中書令府的側門。
下車之後,自有府中僕從引路,穿廊過院,直達一間清淨雅致的書房。
楊燦在這裡,終於見到了大穆當朝中書令、後族之首、文官領袖,胡延之。
胡延之年未五旬,因為久居高位、養尊處優的原因,歲月並未在他面容上留下多少滄桑痕跡,看著不過四十出頭。
其人天姿卓然、容貌俊雅,眉目清舒蘊潤,骨相端正雍容,不愧是媚後胡嫵的親爹。
胡令公看到楊燦,微笑著上下打量一番,徐徐說道:「這位便是寫下身無彩鳳雙飛翼」的靈犀公子,略陽權少遊吧?
今日一見,果然風姿卓犖,氣度不凡。」
楊燦聞言,卻是神色一肅,抱拳道:「令公恕罪。略陽權少遊只是晚輩在晉陽掩身的一個化名。
今日承蒙令公垂青召見,晚輩豈敢有所欺瞞。晚輩實是天水於氏幕下,楊燦,楊火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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