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羅殿內。
諸世輪回果報的壁畫在明亮燭火的照耀下顯現。
蟠龍石柱裡燃燒著熊熊焰火,奇特的是這火焰有鼻子有眼,一呼一吸間狀似岩漿的星子濺起,有極細微的鼾聲摻雜在其中。
“哈哈哈哈哈。”
倏忽,殿內深處突地傳來爽朗笑聲。
火靈微睜開眼,露出一雙橙黃色的瞳孔,旋即打了個哈欠,又沉沉睡下。
宛如青銅鑄成的橢圓形長桌上,秦廣王蔣侯一襲柔白長褂,笑得眼角微微翹起,看向坐在一旁身穿暗金帝袍的薛宗聖:“宗聖,這小子看來對你還是有意見。”
但見長桌中央擺著一座栩栩如生的沙盤。
細細看去,上層竟是淪為廢墟的三淮水寨,下層則是縮小版的陰間,一條暗黃色的湍急河流正以迅疾的速度奔向前方的小城。
也即是蔣侯出言的瞬間,李馗平靜的話音在殿內響起:可是對他,正滿意你把黃泉送回來,省得費了一番功夫。
聞言,轉輪王薛宗聖神情平靜,雙目堅毅如山:“故意說給我聽呢。”
蔣侯微笑著搖頭。
說實話他們幾位閻王對李馗都挺看好,心性很對胃口。
不過沒想到這孩子有時候還真容易意氣用事,換做其他人誰敢拿著生死簿跟陰律司令牌扔還給閻王,撂下狠話說我就是不幹了!
雖說意氣衝動,但恰恰這就是李馗,心裡的一杆秤永遠量得清楚明白。
“是時候該收尾了。”蔣侯說道。
薛宗聖點一點頭,抬手間浩瀚偉力顯現,帝袍輕輕拂過沙盤。
立見洶湧奔騰的黃泉在指引下路過酆都城,旋即不斷分流,重新回到屬於祂的地方,沒過一會兒,便已經全部貫穿整個人世的河道。
這番驚天動地的變化,皆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完成。
等陽間的各方勢力後知後覺,黃泉已然恢復好秩序,正式開始接引那些溺水、落水的亡魂前往陰間接受審判及輪回。
同時也印證了李馗說的話。
從始至終,三淮水寨乃至於馮夷的一舉一動都在兩位閻王的眼皮子底下,從未逃脫過掌控。事實上,薛宗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馮夷的性子,讓後者親自將黃泉乖乖送回來,不僅舒心,而且完美。
其實馮夷一直在對抗的幕後黑手就是轉輪王薛。
可惜,雙方段位相差過大。
馮夷處心竭慮的謀劃,皆被以李馗為首的一眾陰司鬼使抽絲剝繭地破壞,最後同歸於盡的一手也落入了薛宗聖的算計中。
由此不得不感歎薛宗聖手段智計之高,行霸道順天道,大勢強壓之下,馮夷的一系列反抗近乎完敗,以為是執棋者,殊不知已入棋盤作兵。
自此,往後水域這一塊缺失的拚圖便徹底補全。
此方世界的陰差歷練也算是全部宣告結束,後面入職的鬼差除了外派,很難再有這般被刻意營造出的環境,能在短短幾年內獲得實力方面的躍進。
當然,包括秦廣王在內的幾位閻王對此都感到滿意。
先前地府不施展雷霆手段快速將秩序恢復。
全因薛宗聖認為大秦目前是個絕佳的練兵場,其中像胡算子代表的會妖門,佔據水域擾亂輪回的馮夷,以至波旬天魔的羅教等等……這些居心叵測的家夥提供了一個完美的環境,對新生代的鬼差來說,是個完美的試刀石。
薛宗聖作為察查司的實際掌控者,幕後大佬,有關於陰司很多大計劃都是由他一手制定,多智而近妖。
事實上連薛天焱(天焱子)等一眾鬼差也是薛宗聖離去前專門留在此方世界的暗子。
他們在地府離開的歲月裡,不辭辛勞地完成引渡亡魂的任務。
這類埋下的棋子不少,最終形成籠罩陰陽兩界的大網。
千年來看似混亂無序,但實際上都在控制之內。
……
……
隨即,薛宗聖一指點去上層的沙盤,也即是三淮水寨的位置。
一抹幽光顯現。
但見生死簿的虛影浮出水面,恢宏浩大的氣息瞬間迸發。一道更深層次籠罩水寨的陣法結界隨之出現,道道陣紋宛如萬千雷霆在穿梭。
此乃:萬道歸解
做完這些,薛宗聖收回了手指。
同一時刻,沙盤上方投射出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光屏,裡面皆是戰火彌漫的場景,成百上千的妖魔跪伏在地,幾名實力強悍的鬼差做著最後的清掃工作。
正是在進行鬼捕考核的同時,陰司派出鬼差進行水域收復工作,除了個別地方,需要派遣規模一兩千的軍隊,其他都是以個人偉力進行強勢鎮壓。
秦廣王端起桌前的茶杯,一邊喝,一邊問道:“對了,關於贏君羨背後的事情,你查出眉目了嗎?”
“有進展。”
薛宗聖語氣頗為耐人尋味:“靈嬰已經對他進行全方位監視,贏君羨很謹慎,養傷的這段時間沒有跟任何勢力有過接觸,甚至很多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不過相信他很快就會有新的動作。
“另外,會妖門的金龍王與‘他’也存在聯系。”
蔣侯咀嚼著舌尖泛起的茶香,說話時眼角微微翹起:“你覺得呢。”
“按理來說,往常這種事情應該是由天庭自己去解決。”
薛宗聖說道:“不過現如今情況特殊,插不插手先另當別論,我倒是好奇這隻老鼠為什麽會從戰場上偷偷跑回來,躲著我們又是在打什麽主意。”
轉輪王話中不免透出幾分冰冷寒意,卻也有另一層意思。
那就是,是否介入全看地府的心情。
蔣侯這時定下結論,笑著說道:“在眼皮子底下諒他們也鬧不出風浪。李馗與他們仇怨甚深,屆時是個不錯的口子。”
此時此刻,毫不知情的李某人似乎又卷進了一場旋渦,或者說他一直在旋渦中央從未離開。
旋即,兩人便將這個話題暫且拋開。
蔣侯回歸正題:“此番考核三司的優勝者已經決出,下一題你選好了嗎?”
“選好了。”
只見薛宗聖輕輕點頭。“不過這次還要先問過您的意見。”
聽到轉輪王的話,蔣侯眉梢不禁挑了挑,溫和道:“說來聽聽。”
“是這樣的,卞城王(畢先義)正率軍隊做清掃工作,他手下的幾名鬼差在負責的世界裡發現了些異常情況,上報之後,察查司的靈嬰們立即展開更為詳細的調查。”
薛宗聖說著,手中突地出現一枚玉簡,遞給了秦廣王。
蔣侯放下茶杯,伸手接過查看,須臾後雙眉微不可查地一皺。
玉簡內是關於最新的調查。
轉輪王這邊則說起更為詳細的情報:
“屠維·戊九十三這個世界,本地陰司因當時離前線最近的緣故,所以設下封印後便全員開拔趕赴戰場,只是沒想到後來封印被十八層地獄的惡鬼破壞,導致無數惡鬼湧去人世,使人間陷入大亂,至此陰陽兩界的平衡徹底失控。
“世界汙染的速度很快,不到一百年的時間就已經完全淪陷,開始慢慢沉入世界之底。”
聞言,蔣侯插嘴打斷道:“這個速度明顯不正常,沒有派人進去查看嗎?另外,本地陰司的班底呢?”
薛宗聖不假思索地道:“死光了,無一人活下來。他們算是第一批趕到戰場的,流血最多,甚至連一個傳承都沒能留下來。”
蔣侯眸光一暗,歎了口氣。
對地府來說這不是個例,而是這種事情簡直數都數不過來。就連薛常在和仇白飛身上的黑白無常傳承,還是蔣侯親自去找回來的。
“您也知道打是一方面,撤回來之後如何安排又是一方面。”
薛宗聖面目沒有泛起丁點漣漪,依然平靜地說道:“他們只能靠自己,也唯有靠自己。後來倒是有了一番際遇。”
說道最後一句時,薛宗聖的語氣忽地有了極細微的波動,便接著說了下去:
“屠維·戊九十三,前前後後派了十五波人進去,並無發現邪神的蹤跡,數百種怪物都是受到怨氣異變的種族,並不是眷屬,只不過世界汙染已成定局,無法避免。後面就讓底下的新人進去歷練。”
此時秦廣王蔣侯已經明白薛宗聖的意思,略作思忖後,方才開口說道:“這樣看來的話,祂確實非常狡猾小心,並且圖謀甚大。”
隨即,他看向轉輪王,鄭重問道:“世界之靈的事情可以確定嗎?”
“基本確定。”
薛宗聖點一點頭:“如今這批新生代也算是身經百戰,或多或少都接觸過邪神手下的眷屬,可他們卻從未見過真正的邪神,以此來作為第二道考核再合適不過。”
“看來你心裡已經有完整的計劃。”
蔣侯微微一笑:“行,那我就跟先義說一聲。就按你說的辦。”
“等情況再明朗些。”
薛宗聖點頭,眸光陡然綻出些許殺意,“說不準可以借此再下一盤大棋。”
蔣侯起身離去,隻留了一句話在森羅殿內。
“是有段時間沒宰那群畜生了。”
……
……
“肯定是故意的。”
李馗閉著眼,躺在地上,隻覺感知天旋地轉,辨不清東南西北。
剛才就在黃泉來到酆都城上空的一瞬,整座黃泉猛然像是翻身了一般,再無先前那般溫柔的姿態,直接將他跟馮夷、善魂們卷入汪洋當中。
再後面,他就直接失去了知覺。
等李馗再次醒來,那被黃泉衝撞帶來的暈眩尤在。片刻後,他睜開眼,入目所及皆是廢墟,濃重且濕潤的水汽糊在臉上。
果然,他被送回了三淮水寨。
“什麽故意的。”
倏地,李馗身旁傳來有氣無力的問話。
李馗眼睛往右手邊瞥去。
好家夥,神荼鬱壘、肖剛、薛常在和仇白飛、晉烈、土伯、甚至包括小黑齊刷刷地躺成一排,各個精神萎靡。
剛才問話的正是鬱壘這小子。
他躺在李馗身邊,雖然面容疲憊,可是眼裡的好奇卻要更盛幾分。
“沒什麽。”
見到這群戰友皆安然無恙,李馗便完全放松身心,瞅著那千瘡百孔的天穹,無一點美感,隨口問道:“我怎麽過來的。”
“就突然,唰地出現了。”
鬱壘見狀也沒追問,唇邊揚起大大的笑容,調侃道:“我還以為是有哪個漂亮妹妹過來幫忙療傷,哪成想是你這個家夥。”
李馗亦是笑道:“那我是不是還得跟你說聲對不住,讓你失望了。”
“誒,別那麽客氣。”
鬱壘抬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咱倆誰跟誰啊。”
“滾蛋。”李馗不禁笑罵了句。
這場戰役終於落幕,幾人心裡都很放松。
“那馮夷解決了。”
神荼直起腰身,翻掌又扔了個桃果給李馗。雖是問話,但語氣卻滿是肯定。
“解決了。”
李馗一抬手抓住桃果,卻見手掌血肉全無,只剩森森白骨,一邊咬,一邊含糊說道:“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到地獄去了。”
說著,他看向肖剛,忍不住笑道:“喲,咱們肖哥怎麽變成小白臉了。”
肖剛面色慘白,體內血神子全都死光,直到現在劇痛的韻致還在神經來回蹦躂,這時聽到李馗的話,扭頭睜開條眼縫看他:“咱倆彼此彼此。”
李馗瀟灑地聳了聳肩。
論起模樣,李馗明顯看過去要更慘一些。
除去雙手,他的臉龐被河圖的龍脈水汽衝刷,不僅毫無血色,甚至都能看見幾塊森森臉骨,尤其是後腦杓上還有一個傷口。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神荼方才趕忙將桃果交給李馗療傷。
這時仇白飛的影蜮沿著地面來到李馗身旁,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被頂了出來。
“喲,我這是突然成團寵了?”
李馗笑嘻嘻道:“一下子有點受寵若驚。”
“美得你。”鬱壘立即打破李馗的幻想,毫不留情地拆台:“我們都吃過了,常在專門給你留了一份。”
“謝了,常在。”
李馗朝幾米外的薛常在喊了聲。
“沒關系。”
聞言,薛常在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
他正拿出一口大鍋,不停地往裡頭添加珍貴的食材,沒一會兒的工夫,熊熊火光騰起,香味在滿是硝煙的戰場上飄起。
“李馗,你一直在馮夷的法寶裡?”
土伯這時頗為好奇地問道。
說起來,土伯絕對算是最配合李馗計劃的,全程都在按照李馗的指示行動,但對他的完整計劃卻也是知之甚少。
其余人亦是紛紛豎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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