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過往
陸則心中一動,不過這份警惕卻並沒有到達眼底,他依舊態度溫和的衝著羅嬸子笑著再謝了幾句,一直到她回去休息了,他才轉過身走回到了篝火旁,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
羅嬸子不會無的放矢說這些話,她既然會做這樣的提醒,那是這個營地裡,還是誰又生出了妄心?!
是衝著他,還是……
不,聽羅嬸子話裡的意思應該不是針對他,而是衝著穗穗去的!
想到這裡,陸則的眼中殺機頓現。
或許,也實在是他太好性兒了,讓那些人依舊覺得衝他們這裡伸手惠而不廢!
攥緊拳坐在篝火旁的陸則,像極了一柄出鞘的,寒光閃閃的利刃。不過僅僅一瞬,這份肅殺就消失於無形,他又成了那個眾人眼中木訥無趣不善言說的顧二郎。
林穗穗這一覺倒是沒睡太久,大約是她心裡還惦記著大帳裡眼下依舊還生死未卜的鴛娘,只是睡了不到三個時辰就醒了。
陸則有些心疼,也有些不滿的看著從車廂裡出來的林穗穗:“為何不再睡會兒?!”
“我有些不放心,還是先過去看看吧!”
林穗穗歎了口氣,低聲對陸則解釋道:“那邊鴛娘現在的情況,真是最要緊的時候!還有那個孩子,總是過去看看才好。”
陸則聽了她這話,也沒有再多言什麽,點了點頭。伸手為她盛了碗粥:“那先吃點東西,歇一歇我再陪你過去。”
那邊的情況,就算是再著急也沒有什麽用,陸則更關心的還是林穗穗自己的身體。
或許是為了讓林穗穗提高警惕,也或許是為了讓她暫時分心不要將注意力都放在那邊,陸則低聲開口將昨天晚上羅嬸子對他的提醒,對林穗穗交代了一聲。
“羅嬸子不是個多事的人,她會說這樣的話,八成是她聽到了什麽。
我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我們一直都覺得危險在外界,卻忽視了流民營裡那些看起來平凡普通的流民。”
陸則低聲對林穗穗說著他的想法與判斷:“是我太過托大了,這一點上羅嬸子並沒有說錯。”
林穗穗手裡拿著調羹舀粥的動作一停,她的嘴角泛起一抹澀意:“亂拳打死老師傅。”
“嗯。”陸則點頭,見林穗穗也認同了他的說法,他心底一松:“我算了一下,咱們現在手上存著的吃食差不多夠了,以後我每天就守著你,咱們小心一些,等到了駐地再說別的話。”
“好。”林穗穗點頭,似乎是想起了什麽,手中的粥只動了兩口,她就沒再碰了,而是靜靜的看著面前的篝火,有些出神。
“怎麽了?!”陸則明顯的感覺到身邊林穗穗的情緒有些不對。
他微微蹙眉,難道是剛剛的提醒,嚇到她了?!
“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心裡多少有些難過。”林穗穗低低的歎了口氣,想了想也並不覺得那些過往有什麽不好說的。
她猶豫斟酌了一下,才開口道:“我師父曾經去參與過一次疫症的診治,那次的情況,比起我們流民營的這次,可要凶險多了。
那次,死了很多人。”
她抿了抿唇,垂眸頓了頓才又繼續道:“上面負責的官員宣布了封城。
可這城,卻是從外面封起來的!
官員們自始至終都沒有進城,城內封住的,只有那些染了疫症的病患,以及更多還沒有染上疫症,卻已經早就像驚弓之鳥一般惶惶不可終日的普通民眾。
對了,還有早一批進城,與城中百姓一起合力診治疫病的一些醫官。
我師父,那時候僅僅還是個跟在他師傅身邊的藥童。”
這段往事,當時師傅講給她聽的時候,說得也是格外的艱難。
斷斷續續的好幾年,她才徹底清楚,那時候,那個圍城內都發生了什麽。
師祖是個聰明的,在發現情況不對之後,便想了辦法將她的師傅悄悄的送到了一戶好心仁善的城民家中避難,而師祖,還有那些之前殫精竭慮,不顧生死進來給那些病患診病的醫官,卻一個也沒能逃過……
“他們說,這些醫者有醫仙庇佑,可以祛百病,消百毒!
為了活命,那些原本看起來善良和藹的民眾,都在那座圍城裡,變成了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們,將那些醫官……”
林穗穗抬手捂住臉,那樣的慘況,現在只是淺淺的想一想,都覺得毛骨悚然。
“可即便如此,師傅從那座地獄一般的圍城裡脫身出來之後,卻依舊沒有改變初心,仍舊繼續從了醫。
後來,他還不止一次的前往疫區,再次進入到那些危險萬分的圍城內,去為那些患了疫症的病患爭取那最後的生機。
他說,之前的種種,師祖說並不怪那些城民。
那是因為,那些城民太害怕了,也是因為他們身為醫者,那時候太無能了!若是能夠早一些找到對症的方子,那些城民也就不會因為被圍困,而發瘋發狂了。”
林穗穗語速很慢,聲音也是越來越低,直到最後,細弱得幾乎難以尋覓。
陸則並沒有開口去詢問打擾,他很清楚,林穗穗此時需要的並不是什麽開解,而只是聆聽。她只是需要一個人,可以聽她將這些積壓在她心底裡不知道多久的不滿與鬱結宣泄出來!
而實際上該做什麽,該怎麽做,眼前的人其實也早就有了成算與決斷,根本就不需要他多言,他需要的,只是護住她就好!
“可這不對!”突然,細弱到了塵埃裡的聲音突然拔高,林穗穗微微抬頭,看著陸則,雙眸裡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不該是這樣!
明明我師父他們都盡力了,他們不顧危險進去救人,不僅沒有得到感激回報,反而還被那些人當成了藥人!
我師父可以原諒,可以體諒,可我不能!
我是救了流民營的這些人,但是卻並不表示我能夠無底線的容忍這些人的所作所為!他們的貪婪與我無關!
我救他們的性命,可他們犯了錯必須接受懲罰,這兩點從來都不衝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