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遝錢就那麽打在孫國慶的臉上,更像是打在了他的身上。
孫國慶淚流滿面,渾身顫抖。
厲鬼對人類的影響是無止境的,初期的馭鬼者哪怕影響沒那麽大,可也或多或少的受到了一部分。
大量初期的馭鬼者,更多的是面對事件的恐懼和為了殘存生命苟延殘喘的精神壓力,這也導致初期的馭鬼者雖然在人性層面不會有太多缺失,可都有或多或少的精神問題。
孫國慶不比那些小年輕,即將入土的年紀,貧窮了一輩子,平凡了一輩子,卑微了一輩子,他對一切都看得很開。
這個老實的過分的老頭,僅僅只是想活著,想讓大多數人活著,為此不惜卑微到骨子裡。
他舔著臉奔波,他不顧危險的闖入事件,死皮賴臉冒著風險跨越城市前往大夏,試圖求助沈林。
現在,整個城市八十萬人口在革新會手裡,自己最親的人也在革新會手裡,通訊被切斷,隱匿性極強的鬼域覆蓋,他為了所有人的命,不惜做一條狗。
一條老頭。
然後,現實的殘酷結結實實的打斷了他的脊梁。
孫國慶顫抖的看著女人,他的聲音在抖。
“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攔著我。”
女人抽泣著,沉默了許久。
“沒有孫叔你,我早已經是個死人。我的命不值錢,被糟蹋了也沒事,只要你和孩子們好好活著,沒關系的。”
她溫婉,她微笑,她柔和的樣子匯聚了整個天下母親的模樣。
“怎麽可能沒事!怎麽可能沒事!沒有命不值錢!”孫國慶在嘶吼,平常卑微懦弱,被人打臉了也會笑呵呵遞煙的老頭,此刻瘋狂的像一隻老狗。
厲鬼複蘇將近,孫國慶蒼白的臉上,紅的嚇人的雙眼放在影視劇裡都足夠嚇人。
可幾個孩子不怕,他們邁動小步子跑過去,肉嘟嘟的小手替老人擦去眼淚。
孩子小,不懂事,可看到老人哭,他們很急,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千言萬語到最後,也只是一句委屈又無助的。
“爺爺~”
孫國慶怔住了,他笑了笑,擦擦眼淚起身,將一切瘋狂深藏眼底。
沒有人發現,那怯懦的眼神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下定決心的信念。
——
門外。
中年胖子上了車,直接躺在後座。
“不是讓你提前過來控制住他家裡的人,做人質留個保險麽,你不會做了什麽不過腦子的事兒吧?趙總可三令五申,事情結束了怎麽整都行,現在大家最好都安安分分的。”前車的小年輕看到胖子上車,問道。
“沒有,我就正常和他聊天,能做啥事兒。”胖子樂呵呵的回應。
“再說了,這老頭慫的跟個啥一樣,他屋裡那些小崽子都是他的軟肋,除了這些我們還有八十萬人質,怕他幹啥。”
“你別把人逼急了,到時候出了什麽岔子。”小年輕回了一句。
“不可能,就他那老逼登樣子,能翻起什麽風浪。”
——
屋裡,孫國慶像個慈愛的長輩,幫孩子們一個個整理衣服,他跟每一個孩子笑呵呵的告別,說是有些不得不做的事。
他囑咐這些孩子,要按時吃飯,好好聽話,以後有機會了,好好上學,出人頭地。
還要有骨氣,有出息,不要像他一樣,活了大半輩子,唯唯諾諾,到最後被人一腳踩碎了脊梁。
沒有人知道孫國慶是在什麽心情,什麽語境下說出這番話。
總之,這一切過程都顯得十分祥和平順。
收拾完,孫國慶起身回屋,從床底最下面的木板夾層裡,翻出一本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存折,交給了女人。
“這裡面有四十萬,有點少,你先拿著。”
女人感覺到了不對勁,想推搡,可老頭的力氣出奇的大,直接塞到了她手裡,然後拍了拍她的手。
“姑娘家家的,長得又這麽漂亮,別總是想著生啊,死啊的,沒事逛逛街,美美容,化化妝,多好。”
“我知道你一個三十出頭的姑娘,我把一群孩子交給你,是個負擔,又當爹又當媽,滋味肯定不好受。難受的時候,別忍著,怪我也沒事,你孫叔折騰了大半輩子,也沒活出什麽樣,臨了還拖累你們。”
“孫叔~”女人哭得不行,直接抱住了孫國慶,她的個頭比孫國慶還高,就那樣抱著,像一個晚輩對長輩的無盡思念。
她很聰明,她在一瞬間就判斷出了孫國慶想幹什麽。
“好了,好了,聽話,沒事的,孫叔幫你們鋪路,成了,以後會有人照顧你們。沒成,也別怪孫叔,如果這世道真有陰曹地府,孫叔到了下面給你們賠罪。”老人拍著女人的肩膀,溫和的安慰著。
“孫叔,聽他們的不行嗎?我受點委屈沒事的,真的沒事的。”女人在竭力勸說。
“傻姑娘,想什麽呢。”孫國慶老臉滿是笑容。
“以前我也覺得,活著嘛,怎麽都不寒磣,要是我這條命能換你們和萬臨市幾十萬條人命,我也可以換,快入土的人了,能換你們絕對不虧。”
孫國慶的表情突然落寞了起來,他的無奈和無助滿到快要溢出來。
“可不行啊,不行,今天你的事給孫叔上了一課,如果換下來的命,到最後也是這個結果,那還不如去死。”
“孫叔~”女人哭著念叨。
“別怕,孫叔給你們頂在前面。拿著存折,換一身方便走的衣服,屋裡有條地道,你帶著孩子們從那走。”
“出去後,隱蔽點,走到城市的邊緣地帶,如果你發現一個地方你怎麽也走不出去,那就在那裡呆著,藏好。”
“剩下的路,孫叔幫你們開!”
老狗亮牙,有死無生。
如果這個世道跪著求活都要被打斷脊梁,蒙受羞辱,那死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通訊截斷,鬼域覆蓋,在正常情況下,沒有人可以逃出去。
所以孫國慶的辦法很簡單。
鬧!鬧的越大越好,鬧到這一切動靜什麽都掩蓋不了,哪怕死了,他複蘇的厲鬼也有可能折騰出大動靜,密切注視一切的張遠和吳秋通訊組會在第一時間發現異常。
開路!
去開路!
用我的命,為八十萬人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