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傅言寒捏著合同的手倏地用力收緊， 平整的A4紙上出現褶皺。

  張嬸見狀雖然有些惶恐，但又擔心被宮女士責備，硬著頭皮道：“先生……”

  張嬸看著傅言寒越發冷戾的臉色， 說話時嗓音都有些發顫， 更不敢開口要回那頁被他緊攥的紙張。

  傅言寒眼眸漆黑盯著張嬸，豎起手中的紙張：“宮女士要這份合同做什麽？”

  “不、不知道。”張嬸一向本分， 不該自己知道的事情，絕不過問， 這也是宮女士安排她上三樓打掃衛生的緣故。

  但傅言寒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 看向她的眼神逐漸泛著冷意。

  連站在一旁的小幼崽也感到害怕。

  小手扯了扯傅言寒的衣角：“爸爸，你嚇到張嬸了。”

  小幼崽的聲音奶呼呼的，很軟。

  張嬸雖然不想把小幼崽牽扯進來，但在宮女士面前說謊如果被戳穿，會更嚴重。

  喬洛去三樓本也不是什麽秘密，便點頭應聲道：“是， 先生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夫人還等著要這份文件。”

  總算是讓傅言寒恢復一些理智。

  喬洛自從張嬸口中聽到，傅言寒撿合同時，心就提了起來。

  他怕自己會傷害喬洛。

  自己現在需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絕不能現在見到喬洛。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接過那份合同。

  他越是想抑製這種想法，偏偏越是無法控制自己。

  在傅家這樣頂級豪門裡，雖然主家人員簡單，但也要深諳‘知道越少，才能待的越久’這個道理。

  “喬洛他， 他是不是在三樓？”

  宮女士翻看著合同，很快便注意到最後一頁上的褶皺。

  說著將那也已經皺巴巴的A4紙， 放在她手中。

  小幼崽點頭。

  傅言寒目光再次落到那份合同上， 被他捏皺的那張放在最上面。

  宮女士抽出那張皺皺巴巴的紙張，“說說，什麽意外？”

  傅言寒摸了摸他細軟的發絲道：“爸爸有事出去一趟，晚上回來陪你。”

  露出不解的神情，這合同到底寫了什麽？竟然會讓先生如此大怒？
  盡管張嬸很好奇，但還是沒有膽量偷偷看。

  “這是怎麽回事？”宮女士抬眸看向張嬸。

  傅言寒自然也聽到她急促的腳步聲，待她剛踏上樓梯時，又開口叫住她：“張嬸。”

  他現在心裡很亂。

  他甚至能看到乙方落款處，喬洛的簽名。

  明明宮女士的眼眸中沒有一絲責備的情緒，但張嬸卻不自禁的有些害怕。

  他克制地胸腔裡翻滾的情緒，擺手示意張嬸離開。

  爸爸不對勁！
  *
  張嬸回到三樓的時候，宮女士面前的茶只剩下了半杯：“怎麽去了那麽久？”

  傅言寒意識到自己失態，抬手撫在額頭，平複心底的戾氣。

  “合同的最終要求是讓言寒離開雲路，你現在並沒有更直觀有力物證證明，所以我沒辦法相信你。”

  雖然傅言寒臉色恢復一些正常， 但張嬸還是心有余悸， 面上有些害怕。

  張嬸頓時如蒙大赦一般，把腿朝著三樓的方向走。

  片刻開口道：“張嬸， 抱歉。”

  “和張嬸道歉了嗎？”

  宮女士：“所以，這是言寒弄皺的？”

  傅言寒無法控制地去猜想， 喬洛一直不願意公開他們的關系， 是因為擔心被宮女士知道， 還是本就打算一年之期結束時，灑脫離開？

  直到感受不到背後那冷冷目光後，才舒了一口氣。

  “夫人，對不起！我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發生了一點意外。”張嬸因緊張，肩背微縮。

  張嬸被傅言寒的聲音嚇了一跳，差點踩空一節台階。

  見傅言寒沒有其他交代，腳步更快地往三樓去。

  小幼崽看著傅言寒離開的身影，遊戲驚訝，他已經做好寫檢討的準備，爸爸怎麽走了？

  留在原地的小幼崽忽然伸手抱住傅言寒的腰，仰著腦袋乖巧的認錯：“爸爸，是我害張嬸摔倒的，對不起。”

  “不要告訴喬洛。”

  只能一五一十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雖然傅言寒說的精簡，但張嬸還是立刻會意。

  他很想知道傅言寒看到的那張上面的內容。

  “我可以看嗎？”

  宮女士聞言，直降將那張紙放了回去。

  喬洛：……

  更好奇了，怎麽辦？
  張嬸想到剛才傅言寒的神色，還心有戚戚，主動告訴宮女士：“夫人，先生看到紙上內容之後，臉色很差。”

  畢竟是宮女士的私人文件，因為她的過失被傅言寒看到，自己理應告訴夫人。

  喬洛詫異地追問：“臉色不好？”

  張嬸看了一眼宮女士，見她沒有阻止的意思，才開口道：“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像是受到了打擊。”

  喬洛瞳孔驟縮，他忽然想到，因公開關系的事，他和傅言寒明裡暗裡沒少鬧矛盾。

  現在他看到合同之後，臉色很難看，是不是意味著看到的東西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喬洛：“宮女士，我想看一下那張紙！”

  態度有些強硬。

  宮女士沒再堅持，微揚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喬洛雖然猜到傅言寒看到是合同中重要的部分，但沒想到直接是核心總結部分。

  上面獎合同前面的內容精簡的總結成條，一目了然。

  下半部分則涉及金額和承諾。

  喬洛頓時眼前一陣眩暈，臉色也唰地白了，拿著紙張的手微顫。隻勉強維持鎮定，然而這份鎮定隻維持不到一分鍾。

  下一秒他直接站起身：“宮女士，我先失陪一會。”

  他說完便要轉身離開，只是還未踏出一步，就被宮女士叫住：“你的機會只有一次，現在離開，是不想借錢了？”

  喬洛身體一僵，眉頭緊蹙。

  留下有可能借到錢給秦母治病，但現在不去見傅言寒，他害怕兩人之間會因此錯過。

  以傅言寒的果斷冷戾，若是誤會自己騙了他，他們便再也沒有機會。

  他必須盡快去找他解釋清楚！

  宮女士的話讓他左右為難，這與老婆和母親同時掉進水裡的問題異曲同工。

  喬洛思索片刻後轉過身，宮女士見狀說道：“看來你已經做出了選擇，我……”

  在宮女士目光下，喬洛向後退了兩步，才轉身離開。

  直到看不見喬洛身影，宮女士才低聲笑了笑。

  張嬸站在一旁看的緊張，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明明小先生選擇離開，夫人怎麽看起來好像更開心呢？

  張嬸小心地看了看宮女士，見她從桌子上拿起書，慢慢翻開，神色平常，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小先生之前的選擇。

  張嬸沒有宮女士這份心態，絞著手指面上有些忐忑：“夫人，小先生他……”

  宮女士抬眼看她，張嬸立即噤聲。

  “沒事，你繼續說。”

  “我、我……”張嬸嘴笨，不知道該怎麽怎麽說，輕歎一聲道：“沒什麽，我沒事。”

  宮女士卻難得地有聊天的興致：“覺得我對喬洛太冷漠了，是不是？”

  張嬸聞言瞪圓了眼睛，滿是吃驚，連忙擺手道：“不、不是的。”

  她跟在夫人身邊這麽多年，對夫人的脾性也算了解幾分。

  夫人只是看著面冷，其實心裡軟著呢。

  只是夫人不善表達自己的感情而已，大小姐還在的時候，還經常可以瞧見夫人臉上掛著笑意。

  自從大小姐去了之後，夫人也隻對著諭仔能露出一絲笑來。

  宮女士撥弄了一下鏡框垂下的金色細鏈，繼續說道：“言寒是他先生，比起把自己‘賣’給我，他更應該和言寒商量。”

  張嬸思索片刻，倏地眼神一亮，明白了宮女士的意思。

  宮女士似乎是有些疲乏，擺擺手讓她去忙。

  直到暖房的門被關上，宮女士才從一旁的暗格中拿出一盒配置好的藥。

  *
  喬洛匆匆下樓徑直朝著傅言寒的臥室走去，短短的一段路上，他想的只有傅言寒。

  從宮女士哪裡借錢不是唯一的辦法，但傅言寒卻只是有一個。

  傅言寒是他第一個喜歡的人，他想，以後也一直喜歡這一個人。

  所以他不想也不能放棄這份感情。

  喬洛站在傅言寒臥室門外，心裡有緊張，吞咽了咽口水才抬手敲門。
    一聲、兩聲，接連敲了幾聲，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喬洛用右手單手解開手機屏幕，給傅言寒打電話，而左手依舊規律地敲門。

  他的右臂還沒有完全恢復，連帶著手一直在抖，有幾次差點按錯位置。

  然而幾次撥號都沒有記過，嘟聲停止後，喬洛繼續重複撥號的動作。

  只是這一次，手機裡傳出了不一樣的聲音：您好，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喬洛死死皺著眉，明知道自己右手不宜用力，可現在他緊握著手機，指節因太過用力而發白。

  手背上黛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彰顯著主人的焦躁。

  “喬爸爸，你在找爸爸嗎？”

  喬洛聞言頓時看向小幼崽，單膝半蹲在他面前：“諭仔，你知道爸爸去哪了？”

  小幼崽搖頭。

  喬洛原本發亮的眼睛頓時暗了下去，吹著腦袋，像一朵蔫的花。

  小幼崽小大人似的伸手摸摸喬洛的腦袋：“我可以找到爸爸。”

  喬洛聲音很輕，“他手機關機，找不到的。”

  小幼崽撥弄了幾下腕上的電話手表，隨後撥通了一個手機號。

  喬洛與他貼的很近，看到小小的電子屏上顯示：正在呼叫黎丫丫……

  電話那邊很快就被接通，傳出黎丫丫稚嫩的嗓音：“小魚仔，你找我做什麽？”

  “你爸爸是不是剛出門不久？”

  電話那端的黎雅似是愣了一下，緊接著說道：“小魚仔，你是在我家安裝了針孔攝像頭還是藏了紐扣竊聽器？”

  喬洛雖然心中著急，但聽到小姑娘的話還是一頭黑線，這兩個孩子都看了些什麽？
  “我沒有，你不要汙蔑好人！”

  小幼崽已經被黎雅帶的跑偏話題。

  喬洛隻得示意小幼崽，自己來和黎雅說。

  小幼崽哼哼兩聲，將肉乎乎的手腕靠近喬洛一些。

  “丫丫，你知道你爸爸去哪了嗎？”

  小姑娘那邊頓了一下，才傳來她細嫩的聲音：“傅諭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洛洛也在？你是存心想讓我在洛洛面前出醜？”

  小幼崽衝著電話‘略略’兩聲。

  喬洛見狀再次重複一遍：“丫丫，你知道你爸爸在哪嗎？這對叔叔很重要。”

  黎雅還真的知道黎徵去了哪裡，隨後在微信上給小幼崽發了一個地址。

  喬洛用小幼崽的微信和黎雅道謝之後，抱著小幼崽，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晚點給你發紅包。”

  喬洛顯然沒忘小幼崽的小財迷屬性。

  小幼崽被喬洛親的臉紅，有些害羞的低著腦袋，小手揪著衣服下擺扭捏道：“有喬爸爸的親親，我不要紅包。喬爸爸可以再親一次嗎？”

  小幼崽說著抬起腦袋，面前卻已經沒了喬洛的身影。

  小幼崽眨了眨大眼睛，反應之後癟嘴，想哭。

  *
  喬洛打車匆匆趕到黎雅給的地址，下車之後才發現是一家酒吧。

  還是高檔酒吧。

  喬洛氣質不凡，門童倒是沒有為難他。

  喬洛在一樓環顧了一圈，沒有找到黎徵更沒見到傅言寒。

  這裡雖然是一處靜吧，但室內只有增強氛圍的霓虹燈光。

  落在喬洛臉上時，趁的他那精致眉眼愈發的冷。

  有人拿著酒過來搭訕，喬洛也隻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喬洛心煩地又趕走一個搭訕的人之後，忽然看到二樓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黎徵！
  喬洛來之前給方助打了電話，旁敲側擊地問過，傅言寒沒有去公司。

  看到黎徵在這裡，他更確定傅言寒也在這！

  喬洛抬步正要朝二樓走去，卻被侍應生攔下：“先生，不好意思，二樓隻對會員開放。”

  這裡的侍應生訓練有素，知道每一個會員的身份和樣貌。

  盡管喬洛長得很好看，但他不是會員。

  喬洛有些煩躁，面上的神色越發的冷，連說話都像是凝著薄冰：“我現在辦會員。”

  “抱歉，先生，我們店內規定，辦理會員需要提前一周預約。”

  “艸！”喬洛脫口罵了一聲：“你TM擱著辦業務呢？還提前一周預約？”

  若是平時，喬洛絕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和別人起衝突，但他現在隻想上去找傅言寒將事情說清楚。

  喬洛捏了捏額角，為剛才的態度道歉：“抱歉，還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上去？我只是找個人，不然你上去，把他叫下來也行。”

  侍應生有些為難，那些貴客哪裡是他能叫的？
  就在侍應生為難的時候，一直坐在角落的男人站了起來，朝兩人走了過來。

  “我帶你上去。”

  喬洛聽見熟悉的聲音，本就皺著眉頭，現在皺的更緊了。

  “趙翡，怎麽哪都有你？陰魂不散？”

  趙翡見喬洛炸燙淉毛一樣的態度，立刻雙手半舉：“這次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本來已經準備走了，沒想到就看到你進來了。

  “我就坐在那兒，結果你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也沒認出我。

  “其實你只是不想和我打招呼，並不知道真的沒認出我，對不對？”

  喬洛一心隻想找到傅言寒，是真的沒認出他。

  “你說你能帶我上去。”喬洛生硬的轉開話題。

  趙翡：……懂了。

  誰讓他喜歡喬洛呢？

  趙翡甚至不用拿出會員卡，侍應生就對他做出‘請’的姿勢。

  趙翡朝著二樓走了幾步，才發現喬洛還在下面，“跟上。”

  喬洛顯然有些懷疑，但還是試著照做，跟上趙翡。

  這次侍應生真的沒再攔他。

  喬洛：……

  走到趙翡身旁時，才聽他解釋道：“除了會員以外，會員可以帶朋友上二樓。

  “之所以弄的這麽嚴格，是因為二樓有一個酒窖，裡面大多是名貴酒，所以才會這麽小心。”

  喬洛沒心思聽這些，他隻想快點見到傅言寒。

  只是到了二樓之後，喬洛有些犯難。

  包廂雖然不多，但每個敲過去，自己大概會被當做神經病扔出去。

  “他們在梨花白。”

  在喬洛眼神來回逡巡之後，趙翡開口說道。

  這裡的包間是以中式酒名命名。

  “梨花白是黎徵的私人包間，這裡也是他的產業。”在收集信息這一塊，趙翡是專業的。

  喬洛看了他一眼：“謝了。”

  隨後朝著‘梨花白’方向走去。

  趙翡：“要不要我陪你進去？畢竟裡面可是有驚喜，我怕局面一會控不住。”

  喬洛聞言眼睛微眯，沒有相信他的話。

  站在包廂門外，喬洛不由來的緊張，敲了敲門。

  來開門的是黎徵。

  黎徵看到喬洛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瞬間僵硬，雖然恢復的極快，但還是被喬洛看在眼裡。

  “我找傅言寒。”

  黎徵堵在門中間，又悄悄地將門縫關小：“喬洛你怎麽來了？來之前打聲招呼，讓言寒送你過來。

  “啊對了，你剛才說什麽？言寒不在這兒，我在這見幾個客戶，有些不方便。”

  話說到這個份上，和逐客令已經沒有區別的了。

  喬洛冷冷看著他：“讓開。”

  偏巧此時裡面傳出一陣歌聲，自帶煙嗓，唱得歌別有一番味道。

  黎徵面色訕訕，若是沒有這歌聲，他或許還能多說兩句。

  現在這情況，若是執意不讓喬洛進去，只怕這事不能消停。

  “喬洛，你先冷靜，言寒什麽都沒做，那個小明星是我叫來的。”

  喬洛瞥了他一眼：“叫來陪傅言寒？”

  黎徵見喬洛的眼神，頓時覺得有小刀嗖嗖從自己身上劃過。

  黎徵就差指著天發誓，絕對不是！

  包廂裡面很大，過了一個小門廳才能看到裡面全貌。

  喬洛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傅言寒，正拎著酒杯，一杯一杯的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