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九衢塵(四)
◎如果林故淵一直在騙人呢?◎
“溫定蘭總是愛做好人。”扶影冷笑一聲, 說不上在譏諷什麽,“別說薑昭越,我也理解不了他,現在聽到他自挖妖丹我就更理解不了。我要是他, 管什麽萬妖城動不動亂, 我是那個名正言順的人, 我就是要登到那個位子。”
宋懷顧從震驚的情緒裡緩過來些,只是搖搖頭:“你不會。”
扶影瞪他:“你怎麽知道我不會?”
宋懷顧就只是很溫柔地看著她。
良久,她灌完了剩下的酒:“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會,我對權力沒興趣,所以我說,咱們三個都是孬種, 就沒有個有野心的人,但凡有一個有野心, 萬妖城現在也不至於魚龍混雜成這個樣子。”
“所以你當時急急忙忙托鬱幾言告訴我, 傲菊化形了, 就是因為你知道我們四個已經齊了。”宋懷顧下意識扶上妖丹的位置,“從此,我們四個的妖丹會是眾矢之的。”
“對。護好你的妖丹。”扶影把酒葫蘆扔回去,“傲菊化形對我們來說都不是件好事,從此, 我們就是懷璧其罪,我們的存在就意味著爭奪, 你小心些。”
“你覺得傲菊化形是巧合, 還是故意為之。”宋懷顧絞緊了葫蘆上的細繩, 倏然笑了一下, “我怎麽覺得有點陰謀的味道。”
“逼我帶幽蘭回去、當年刺殺小棠的父母卻不傷你、蘭哥自挖妖丹、傲菊化形……你不覺得太順了嗎?”
宋懷顧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裴辭冰就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唇。
她語調猛地拔高,宋懷顧嚇了一跳,被她捏住了肩膀:“記著,如果真的是個局,那幕後之人必定不會希望你和裴辭冰真的真心實意在一起,因為一旦你得到了天水台的支持,對於想要你妖丹的幕後之人而言,百害而無一利。天水台可以是個突破口,但別暴露你和裴辭冰已經和好的事實,否則,那就是裴辭冰的禍。”
宋懷顧無奈地拍開他的手,勉強勾起了一絲笑容:“你怎麽這麽喜歡看我的眼睛。我都不知道原來我眼睛裡有這麽多紕漏讓你捉。”
裴辭冰就等著這句話,他急急忙忙解開玄色的外袍,把自己的腦袋枕在宋懷顧的腿上,像隻得到了寵溺的狸花貓,還淺淺地蹭了蹭頭髮。
“那你盡量不要在天水台裡走動,之前如何,現在便如何。”裴辭冰想了下,“我已經跟聞洲說了,他去找卷宗以及我和林故淵的記憶,若是能找到那個人,這件事情就有很大的突破口可尋。”
他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從相關之人的感情中跳出去,在頭腦中布了一張大網,利益牽連、情感牽連……那些事像是走馬燈,轉過一輪後,他後背都被冷汗打濕。
“不至於,只要他們還敢做,這事兒就沒完。”裴辭冰笑笑,“事情太多太累了,怎麽辦啊。”
扶影眼睛一眯:“你的意思是,有人就是在做局,等的就是這一天。或許從你和天水台聯姻那一天開始,這個局就開始了……裴辭冰!”
“嗯,之前你追萬妖城捕捉妖類的那條線怎麽辦?”宋懷顧猛地響起來,“狼妖死了、散修也死了,線索是否就斷了?”
“我沒看見她,應該已經走了。”裴辭冰反手合上門,“我估計你會來這兒靜一靜,畢竟這些事有點太多了,你事情一多就喜歡一個人待著理思路,當我傻麽?”
他的語氣帶上了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一絲依賴,宋懷顧唇角松了松,攢出一個笑容來:“過來躺下。”
宋懷顧咽下心底寒氣:“我明白。”
幕後之人如此想要妖丹,必定不敢對宋懷顧做什麽,那個時候,死的人只會是裴辭冰。
原來自己早就陷入了一場陰謀裡。
*
宋懷顧回到了之前裴辭冰囚禁他的那間小屋,坐下來平復得到的線索。
“好看啊,老子第一次對你有感覺就是你這雙眼睛,月亮下面盯著我瞧,心都亂了。”裴辭冰居高臨下地摸索著他的唇,“真的,你不同情緒下眼裡的紫色都不同,你沒感受過麽?以後讓你好好看看。”
“吱呀”一聲,裴辭冰推門回來了。
“以後吧,我有事跟你講。”宋懷顧把扶影同自己講的那些事,來龍去脈講述了一遍,在這個過程中,裴辭冰就一直在摸他的唇,他的唇薄薄的,看上去有些薄情,但摸上去出奇的柔軟,就好像凌雪盛開的梅花,那樣堅韌,可花瓣那般軟嫩。
宋懷顧眼睛裡還有沒褪去的余震,微微瞪大了眼睛看他:“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扶影告訴你的?”
“扶影跟你聊了很多?我看你眼睛裡的紫色又散開了,情緒波動得很厲害。”
聽罷,裴辭冰用力在他唇角按了按:“好,我明白了。”
宋懷顧運起靈力:“我還記得你第一次見扶影那天晚上,我也是這麽幫你梳理靈脈,某些人本來還吃味,被這麽一梳跟摸順了毛一樣,登時就不氣了。”
“……那是本宗主寬宏大量。”
“行行行,你寬宏大量,裴宗主多無私啊,大愛無疆。”宋懷顧笑著笑著就有些憂傷,“不過,我現在的靈力缺失很多,可能只能幫你梳理片刻,等我再緩一緩。”
裴辭冰捉住他的發尾:“你這靈力……有什麽辦法麽?”
“只能養,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變回本體,安安心心恢復個一年半載,我們妖族在本體裡恢復狀態是最快的。”宋懷顧的指尖帶著紫色的光暈,點在裴辭冰的眉心,“但是現在事情太多了,在本體裡五感皆失,又有人虎視眈眈著我的妖丹,我哪敢變回去。”
“會有那麽一日的。”裴辭冰吻了吻他的發尾,“到時候我給你守著,任何人想靠近禁地都得先過我這一關,你就安安心心在本體裡恢復,直到恢復到靈力完全鼎盛為止。”
宋懷顧就笑了:“好啊,種樹的。”
“我之前還說過,你長了兩條腿,又不是樹,過來還要我搬麽?沒想到啊,你還真是棵樹。”
“嗯,還是會開花的那種。”宋懷顧道,“要不怎麽沒反駁你呢。”
*
為了不引人生疑,裴辭冰一連幾日都沒敢在宋懷顧的屋裡住,可憐裴宗主好不容易和道侶把心結解開,卻要過上不能一屋睡的苦日子。那天裴辭冰漏夜回來,終於沒人看得見他,急急忙忙衝進了宋懷顧的屋子。
宋懷顧都要睡了,剛解了發,看他風風火火衝進來,還以為出什麽事了,連忙從桌前站起來。
“你怎麽……”
然後直接被人摟了個滿懷。
“快快快,趕緊抓緊抱抱你,這可太他媽憋屈了。”裴辭冰後槽牙在用力,“等我抓住那個人,我非得把他拉出去鞭屍不可,這什麽人啊,逼著我都不能跟自己的道侶睡一起。”
宋懷顧哭笑不得:“現在不是你當年分床睡的時候了。”
“我有嗎?我沒有。我那是怕擠著你,真的。”裴辭冰現在說這種話連臉都不會紅,可想而知這三年的鍛煉讓他成長了多少,“你不領我的情,你還笑話我,宋懷顧,你是不是又騙我。”
宋懷顧推他推不動:“那你想要我怎麽證明,我既沒不領你的情,也沒笑話你啊。”
“讓我看看你的心。”裴辭冰直接動手,“看看你這顆心什麽顏色的,不是說你們妖族會挖心嗎?那你和心上人心意相通,這不得相互交換一下那顆赤忱真心,來來來,不勞你動手,我自己來……”
“篤篤篤”。
深更半夜,敲門聲顯得格外明晰也格外瘮人,裴辭冰正揪著宋懷顧的盤扣,敲門聲讓他的動作戛然而止,宋懷顧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兩個人面面相覷,聽那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篤篤篤”。
宋懷顧給裴辭冰比了個噤聲的動作,自己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換了一副被攪了清夢、剛剛醒來的嗓音。
“誰?”
“宋公子,我,於聞洲。”外面那個人的聲音也帶著些鬼鬼祟祟,“那個……我本來剛剛去找大師兄,結果前前後後都找了一遍沒找到人,我就來你這兒撞撞運氣,他在不在?不在的話,我——噫!!”
門開了一道縫,一隻手揪著他的領子把他薅了進去。
宋懷顧抵上門,裴辭冰把於聞洲按在座位上坐好,面色冷峻。
於聞洲看了他倆一眼:“呃……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裴辭冰隻問:“你來的時候,有人看見你嗎?”
“沒有沒有,都睡了。”於聞洲摸了摸額角的汗水,給他嚇得夠嗆,“你放心吧大師兄。”
裴辭冰和宋懷顧都長舒了一口氣:“怎麽了?大半夜的急急忙忙找我。”
“哦對!”於聞洲想起此行重點,“卷宗我還在調,明天應該就能給你答覆了,以及,我派了幾個絕對沒問題的小弟子去找你和二師兄的記憶,終於在原禁地下找到了線索,我就急急忙忙來找你了。”
他從懷中抽出圖紙,往桌面上一鋪,剛想找燈,宋懷顧指尖升起一道靈力圈,微弱的光芒連整張圖紙都照不全,但隨著指尖移動能夠看清一部分圖樣。
於聞洲刮了刮臉:“這麽、這麽小心啊?”
裴辭冰拍了下他後腦杓:“講。”
“之前幽蘭擺放在上頭,”自從大火後,幽蘭的存放地點就不是什麽秘密,於聞洲指給他們看,“數道鎖鏈牽連著那一方小小高台,高台下面是中空的,裡面放了很多東西,其中有靈囊,應該就是扣下的記憶一類。”
於聞洲頓了頓:“但是……”
宋懷顧專心致志地看:“但是什麽?”
“但是,只有一個靈囊,”裴辭冰的臉色一下子就難看起來,於聞洲從懷中將它掏出來,“應該是大師兄你的。”
裴辭冰和宋懷顧對視一眼。
只有一個靈囊,薑昭越其實實在沒有必要,將裴辭冰和林故淵的記憶分開存放,而林故淵也親口承認過,他說他也失去了十歲前的記憶,那麽只有一種可能……
如果林故淵並沒有失去記憶呢?
他為什麽要騙人?
那是不是就代表著,他和薑昭越之間,還存在著更多的東西,所以才讓薑昭越不能也不敢動他的記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