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最後的知青
季白楊想清楚之後, 也不再憂慮方明霆回城的事兒,他抽空將那籠子的兔子賣掉後,每天下地乾活兒更賣力之外,也開始琢磨起賺錢的法子。
季東來那邊也不知道方明霆怎麽和大隊書記說得, 反正季白楊後面沒看到對方繼續跟自己。
倒是徐老頭看見季白楊上山好幾次, 大概摸清了季白楊的想法, 徐老頭就將人拉到自己的房子裡。
關上門, 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他如今不住牛棚裡, 搬到一間破房子裡, 雖然條件還是差得要死, 但還歹晚上不會凍著。
“你昏了頭了, 方明霆如今在想辦法回城,你還有心思上山?”
季白楊對徐老頭的感官很複雜,兩人的關系算是亦師亦友的那種, 所以也不生氣他罵自己,將自己身上的東西扔到桌子上,先給自己倒了杯水。
季白楊一邊喝一邊在心裡嘀咕, 怪不得徐老頭會被下放到牛棚呢, 都現在這種境地裡,桌子上竟然還擺放著茶壺和茶杯, 也不知道是徐老頭從哪兒弄來的, 擺桌子上還怪好看的。
這要是被外人看到, 還得了。
徐老頭似乎看出了季白楊的想法, 嗤罵他杞人憂天。
徐老頭似乎被噎住了,半天說不出來話,但再開口就爆出一個驚雷。
徐老頭拉長聲音,兩個手指湊在一起又扯開,爭取用生動形象的方式讓季白楊明白他讓方明霆回程後,兩個人以後就再無可能。
自從發現徐老頭看破他和方明霆的關系後,方明霆更是對這個老頭子上心無比,忙前忙後幫了對方不少。
季白楊面不改色的繼續道,“方明霆說他會養我。”
沒想到徐老頭對方明霆的感官竟然這樣不好?
似乎是被季白楊用沒良心的目光刺到了,徐老頭臉上難得閃過一抹狼狽,愧疚完徐老頭卻又有些理直氣壯,“我是向著你。”
徐老頭看出季白楊想轉移話題,也不再和季白楊兜圈子,直接將話題再次扯到他和方明霆身上。
徐老頭不給季白楊逃避的機會,泛著精光的眼睛緊緊盯著季白楊,“你不是城裡的戶口,沒有糧食。”
徐老頭盯著季白楊,道,“你就真的放心讓方明霆一個人回城?你要知道方明霆這一回去,他和你……”
徐老頭似乎明白了什麽,有些不可置信,“難道,難道你們到現在都……”
“我沒猜錯的話,你和方明霆倆,你是下面那個吧。”
或許是因為對方是個學醫的, 徐老頭對衛生比較在意, 之前是沒條件,現在稍微改善一點就講究起來。
季白楊看著他這屋子明顯比村裡不少人家都要乾淨些。
方明霆是哪兒得罪他了麽?
好像也沒有吧。
季白楊覺得徐老頭這話似乎帶了點私人恩怨進去。
季白楊沉默。
季白楊放下手裡的茶杯,“方明霆說會帶我一起回去。”
雖然徐老頭是在自貶, 但季白楊還是覺得對方過於謙虛了。
“我這髒地方有誰會願意來?就算是我去請人家上門, 也沒人願意進來。”
徐老頭原本還算平靜的面色,聽到這話後卻勃然大怒,甚至還爆了粗口,“你聽他放屁!”
季白楊不想和一個糟老頭子討論這個問題,不耐煩地打斷他,“你還有啥要說的麽?沒的話我就走了。”
季白楊收回目光,語氣和面色一樣平淡,“用不著。”
徐老頭被氣的半死,但他不能讓季白楊就這麽走了,吭哧吭哧半天,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讓你跟著我學醫。”
季白楊依舊像以往那樣斷然拒絕,“沒興趣,沒時間。”
徐老頭覺得自己真的要被季白楊氣死了,一口氣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季白楊那邊還怕火不夠旺似的,繼續加油添醋,站起身,道,“我走了。”
徐老頭氣的一把將人拉回來,道,“我這是為了誰,要是高考真的恢復了,方明霆拍拍屁股回城,你到時候怎麽辦?繼續當泥腿子?就算方明霆是個講良心的後生,將你一起帶去了城裡,但是你就可以無視你們倆之間的差距麽?到時候人家是金貴的大學生,你還是個泥腿子?你就一點不擔心方明霆嫌棄你?就算你不擔心,就方明霆那種品貌的人,喜歡他的人海了去了,你能堅信對方能拒絕一切誘惑,這輩子只和你在一起?就算他真的是個世間罕見的好男人,你也得知道愛情裡最可怕的不是現實,而是你那顆患得患失的心,那才是傷害你們愛情的元凶。”
徐老頭這一頓噴,到底還是有些作用的。
季白楊坐下的屁股,這次沒有抬起來,但季白楊依舊不說話。
徐老頭也不需要他說什麽,打擊完又給季白楊灌起了迷魂湯。
“你跟我學醫就不一樣了,別的不說,只要你學會我那一手針灸的功夫,絕對能在醫學界有些名聲,再讀個夜校,不管你以後是去醫院當醫生,還是自己開診所,起碼有自己的一技之長,到時候你也不用擔心配不上方明霆那個年輕後生。”
徐老頭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也有些口渴,便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深信自己剛剛這一套棍棒加甜棗的手段下來,季白楊肯定會動搖。
想到這兒,徐老頭不免有些得意,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聰明了,又覺得季白楊不過是個年輕人,他對付一個小他快兩輪的年輕人實在是太簡單了。
但季白楊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季白楊轉過頭,看向徐老頭。臉上不僅沒有一絲患得患失的情緒,反而看向他的目光裡透著一股古怪。
這讓徐老頭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情不自禁的開口問道,“你這麽看我做什麽?”
既然徐老頭問了,季白楊也很大方的給他答疑解惑。
“我之前就覺得奇怪,你怎麽對我和方明霆的事兒那麽了解,你今天說的話又是一副過來人的語氣,罵方明霆的時候句句真情實感,似乎你就是那麽被拋棄的人?”
季白楊說話的聲音不抵徐老頭之前音量的一半,但也將徐老頭嚇得不輕,手裡的杯子都晃了幾下。
季白楊看了眼對方手中杯子裡水蕩出的波浪紋,笑了,“竟然是真的。”
徐老頭的臉瞬間就耷拉了下來,像個苦瓜一樣。
季白楊也沒心思挖苦徐老頭的陳年往事,他真的很忙,沒想到徐老頭低下頭歎了口氣,竟然再次開口。
“沒錯,我以前確實也喜歡男人,但是我沒有你這麽好的運氣,那些事兒不提也罷。”徐老頭看著季白楊道,“但我想讓你和我學醫,除了我的私心外,也是真的為你著想。”
徐老頭這麽說了,季白楊反而坐住了。
他當然聽出了徐老頭的想法,但是學醫是他以前沒有接觸過的,季白楊沒有自信能做好,畢竟他之前也和方明霆去過學習室,他根本看不進去書。
徐老頭看出季白楊的猶豫,再接再厲道,“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你在學醫這方面是有天賦的,尋常人認草藥起碼要學一個兩月,你三五天的功夫就認全了,還不足以說明你的天賦麽?”
聽到徐老頭這麽說,季白楊有些意動,問道,“要學多長時間?”
聽到有戲,徐老頭頓時來了精神,架子又端了起來,“這個嘛,得依人而言,有些人笨些可能要學個十來年,有些人聰敏些三年五年還是有的。”
季白楊一聽要這麽久,頓時就不耐煩起來,“那我不學了。”
徐老頭被季白楊整的沒脾氣了,趕緊改口,“學多長時間也得看誰教,你跟著我學,一年半載絕對沒問題。”
季白楊有些半信半疑,“真的?”
徐老頭哭笑不得,怕自己好不容易騙到手的徒弟跑了,拍著胸脯和他保證,“比真金都真。”
至此,季白楊這才答應給徐老頭當徒弟。
徐老頭也有了此生最後一個關門弟子,雖然是騙來的,但那也是徒弟呀!
季白楊雖然在態度上對徐老頭很隨意,但是真到拜師的時候,三跪九叩,奉師茶和拜師禮一個都沒落下。
在徐老頭摸著一桌子的肉流口水的時候,季白楊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就給徐老頭跪下了。
徐老頭先是慌忙伸出手想去扶季白楊,後面看季白楊跪的端端正正,他也正襟坐下。
季白楊結結實實的給徐老頭磕了九個頭。
徐老頭就結結實實的受了季白楊九個頭,就是他看著季白楊給自己磕頭的時候,眼裡不停閃爍著淚花,最後不知道從身上哪兒個地方摸出一塊玉,當做季白楊的拜師的回禮送給了季白楊。
季白楊將這塊白玉拿給方明霆看時,方明霆笑著讓季白楊自己收好,“這是好東西,沒想到徐老頭竟然還藏著這樣的好東西。”
能在那麽動蕩的年代,藏住這樣的好東西,徐老頭本人絕對有幾分本事的。
季白楊能跟著這樣的師傅,方明霆也高興。
但季白楊卻不是很理解,他遇到徐老頭的時候,對方都快餓死了,對方將這玉賣了,不說換回同價值的東西,吃頓飽飯還是沒問題的,但是徐老頭硬是沒拿出來。
“或許這玉對他非常重要吧。”
聽著季白楊困惑不解的話,方明霆卻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
季白楊卻嗤之以鼻,“有什麽重要得過人命呢?”
人死了一切成空,還不是帶不走這些東西。
方明霆笑著反問了句,“如果這東西是我送給你的,你在性命攸關的時候是會拿它換東西,還是選擇留著。”
季白楊盯著手裡的白玉,陷入沉默。
方明霆卻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是希望你把它換成食物的,不管我們給這些物件賦予了什麽樣的意義,那到底不過是死物而已,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我希望你最先保全的是自己。”
方明霆是真的這樣想的。
季白楊沉默的點點頭。
方明霆難得看到季白楊如此順從的模樣,笑著將人抱進懷裡。
他沒說的可能是如果送玉的人死了,那情況就又不一樣了。
不過總歸是別人的故事,即使那人是季白楊新認的師傅,方明霆也沒有放在心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