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社死？

  然而不幸的是，她已經錯過了褻瀆的大好機會。

  池柚悔恨地咂了咂舌，頓時有點後悔自己剛剛跑得太快了。

  “應該不會再夢到了。”

  她喃喃說。

  那聲音很小，孟璿沒有聽到，只看見她一副苦惱的模樣。

  孟璿對池柚的這副表情頗感新鮮。

  KTV房內的氛圍燈斑斕混亂，照映著她眼裡那明滅不定的光，低垂的臉安靜而柔軟，很不像印象中的池柚。

  原來平日裡再開朗、再活潑的女孩子，碰上暗戀這倆字都沒轍啊。

  孟璿把麥克風遞過去給她：“唱歌不？我們合唱一首，唱完我回家了。”

  最後一個出去的男同事還特意貼心地幫她們帶上了門。

  池茜冷哼一聲：“不來，他都不想見我我幹嘛上趕著見他？等人到了你幫我打聽一下這幾天他到底在搞什麽，有情況立即上報。”

  畢竟剛剛聊暗戀這個話題聊得這麽起勁，唱這類型的歌應該挺有共鳴的。

  這時孟璿問她：“咱倆唱什麽歌啊？有關暗戀的情歌嗎？”

  於昂忙著呢，還是別麻煩他了。

  兩個女孩子見人都走了，膽子一下子躥上來，點的歌也逐漸偏離正常畫風。

  相對的，外頭什麽情況，裡頭自然也不知道。

  別墅門虛掩著，於昂走進去，客廳裡的煙味很重，幾個男人正坐在沙發那兒聊天。

  音響效果極好的KTV房裡，歌聲三百六十度環繞，隔音效果也比別的房間好，無論裡頭怎麽吵，外頭都聽不見。

  自己不過是親姐的查崗工具罷了。

  “麻煩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你那一沒地鐵二沒公交站，那麽偏僻的地方你們兩個女孩子打車回來？想上社會新聞啊？”

  這會兒於昂人已經到了，坐在車裡給池柚打了好幾通電話，都沒人接。

  有人來接，孟璿也不用費心打車了，立刻拽著池柚去點歌。

  池柚：“……”

  池茜：「你同事男的女的？」

  接過麥克風，池柚決定甩開那些傷感又矯情的心理活動。

  唱了幾首後，KTV房裡的人出去抽煙的抽煙、上廁所的上廁所、來電話的來電話，差不多都出去了。

  和池柚這種背井離鄉到大城市尋夢的人不同，孟璿是深城人，更確切的來說是深二代，本地有房，所以還和父母住在一起。

  女孩子都喜歡抱團，尤其關系好的，池柚入職時間不長，部門裡跟孟璿最熟，兩個人是同期的實習生，又同時轉正，現在孟璿要走，池柚也有點想回家的意思了。

  本來跟池茜說好了今天不回家過夜，臨時改了主意，池柚只能又給池茜發消息，讓她記得給自己留門。

  孟璿樂了：“ok，冇問題！”

  長大之前天天盼著逃離父母身邊，高考志願是最省心的一張車票，畢業後又盼著獨立，如今真的自由了，卻又開始想家。

  她現在過得很好，每天樂呵呵的，等辭職回老家以後，就可以天天見到父母了，幹嘛給自己找不痛快。

  “你倆麥霸慢慢solo哈，我去玩別的了。”

  「你跟於昂一起來接我嗎？」

  池茜迅速回了條語音。

  池柚：「我跟我同事一起打車回來就行了」

  原來這才是池茜叫於昂來接她的真實目的。

  不容置喙的語氣，池柚隻得聽令：「好叭」

  “咦？你今天不在這裡過夜嗎？”

  池柚回神。

  他歎氣，隻得下車親自去找這位小姑奶奶。

  他找人問了下，正好問到和池柚同部門的一個男同事身上，男同事知道有人會來池柚回家，直接告訴於昂她在二樓的KTV房唱歌，還給他指了路。

  做人最重要的是開心。

  池柚：「女的」

  池柚拒絕：“唱那麽苦大仇深的幹啥？唱點快樂的。”

  其他幾個同事知道這倆人今天不在別墅過夜，要提前走，於是體貼地把麥克風讓了出來，索性讓她們走之前唱個夠，反正他們還有下半夜可以繼續唱。

  “我讓於昂去接你，順便也送你同事回家。”

  “我家有門禁，”孟璿撇撇嘴，“我爸媽覺得我們公司男的太多了，我跟這麽多男的一起在外面過夜，他們不放心。”

  池茜回：「我讓於昂去接你」

  孟璿一臉苦相，而池柚則有些羨慕，羨慕她陪在父母身邊，想見上一面，都無須跋山涉水。

  於昂說了聲謝謝，走上二樓。

  走到KTV房門口時，正好看見兩個男人站在門口。

  他們顯然也是剛過來沒多久，正預備進去，但不知怎的，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其中一個男人笑著說：“好家夥，這是在裡頭開演唱會呢，這麽嗨。”

  另一個長相看著更斯文清冷的男人沒說話，眼底卻帶著淡淡的笑意。

  小姑奶奶應該是在裡頭吧？
  和別的房間不同，KTV房的門上特別裝了塊可透視的玻璃，隔音效果極好，但可以透過這塊玻璃看見裡面大概的狀況。

  於昂輕步走過去，禮貌開口：“請問池柚在裡面嗎？”

  兩個男人轉頭看他。

  於昂一邊接受著他們略帶打量的目光，一邊也跟著往裡看。

  他幾乎是一瞬就笑了出聲。

  人確實在裡面，裡面也確實在開演唱會。

  兩個看著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居然脫了鞋，正站在沙發上飆歌。

  池柚作為放飛自我的主角之一，今天是穿的短褲長靴，脫了鞋後，兩條白皙纖細的腿露在空氣中亂跳，本來扎得挺完美的丸子頭也快被她蹦散，兩縷長發從耳鬢溜出，但她對此毫無知覺，仍舊開心地在沙發上一蹦一蹦。

  哪怕聽不見歌聲，都能猜到裡面有多吵。

  也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什麽，也可能是唱到忘乎所以了，沙發上那個蹦躂得正歡的小身影一個腳打滑，連人帶麥克風從沙發上摔了下去，人仰馬翻。

  摔得應該夠慘的，因為跟她一塊兒唱歌的姑娘嚇得立刻丟了麥克風跳下沙發去撿她。

  她姐該心疼死了。

  於昂直接推了門進去。

  結果這一打開門，就好像是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四處亂飆的氣氛燈，還有吵得要死的歌。

  “……”

  努力壓下唇角笑意，於昂趕緊走過去幫著另一個女孩子扶起摔了個狗吃屎的池柚。

  摔懵了的池柚對此刻於昂的出現是迷茫的，而跟她一起的孟璿壓根不認識眼前的男人，更迷茫了。

  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下意識往門口看去，又看到另外兩個男人也進來了。

  這兩個人她認識，是技術組的岑理和王凱寧。

  池柚雖然腦子摔懵了，但眼睛不瞎。

  她的眼睛依舊像高中時期一樣，仿佛有超能力般，熟練地越過其他人，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岑理？

  靠，真的是岑理！
  這下池柚不光是懵了，也傻了。

  岑理轉眼間已經走到了她面前，稍稍傾身，低下頭問她：“摔著哪兒沒有？”

  王凱寧本來就笑得不行，又看到池柚這副傻得可愛的表情，頓時更樂了：“完了，看來是摔傻了。”

  也是奇怪，明明這麽吵，卻好像還是能聽見岑理很淺地歎了口氣。

  “別墅裡有備用藥箱，我去給你拿過來？”

  說實話，比起他站在自己面前，充滿人道主義色彩地關心她，池柚真的希望自己這一刻是在做夢。

  而不是被逼著接受被男神看到她一個二十五歲的成年人了大半夜在放飛自我還摔了的事實。

  恰好這會歌已經快要結束，進入到最後一段副歌。

  “未來某年某月某日某分某秒某人某地某種永遠的心情
  不會忘記此刻L！O！V！E！”

  “L！O！V！E！L！O！V！E！”

  確實不會忘記。

  百年以後就是趟進了棺材，她也不會忘記此刻。

  太深刻了。

  車子駛離別墅。

  從上車之後，池柚就沒說過話，腦袋頂在車窗上獨自自閉，車窗外斑駁不一的光影打在她憂鬱且絕望的臉龐上。

  氣壓太低，同車的孟璿沒敢說話，負責開車的於昂時不時透過後視鏡望一下後面。

  就在十分鍾之前，池柚恢復神智，當即從沙發上蹦起來，手忙腳亂地穿好鞋，一眼都沒看那個人，頭也不回地丟下句“不用謝謝我回家了”，接著一手推著於昂，一手拉起孟璿就走。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又行雲流水。

  害得孟璿當時急得大喊：“欸包包包！包沒拿！”

  這會兒池柚正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包包，似乎把包包當成了唯一的慰藉。
    孟璿輕咳一聲，安慰道：“其實也沒那麽丟臉吧，我們唱的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小黃歌。”

  孟璿實在不太能理解，為什麽池柚會這麽大的反應。

  於昂也語氣溫和地說：“摔一跤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姐有次穿了雙十幾厘米的高跟鞋，走在路上也差點摔了。”

  池柚沒說話，但打心底認同他們的話。

  唱歌唱嗨了其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唱得太起勁從沙發上摔下來也不是什麽過不去的事。

  關鍵是，誰看到了。

  就算她今天被全國十幾億的人看到了，她也不會這麽難堪。

  但岑理除外。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丟臉，唯獨他不可以。

  沒錯，她就是雙標，搞區別對待那一套。

  那是她的男神，是她曾經的白月光，都快辭職回老家了，說她虛榮也好，要面子也罷，她隻想給他留下最完美的形象。

  而不是這副沒心沒肺又傻了吧唧的樣子。

  面對孟璿和於昂的輪番安慰，池柚的表情反而越來越難過，一張嘴也越抿越癟。

  只要腦子裡有一丁點回想當時情景的念頭，渾身豎起的寒毛和發燙的臉頰比她反應更快。

  痛苦地埋下頭，她只能用手捂著臉，悶聲悶氣地說：“別管我了，你們不懂的……”

  好不容易熬到家，池茜又追著她打聽有沒有從於昂嘴裡問出什麽。

  “過兩天再幫你問行麽？”池柚有氣無力，“姐，我現在真的好想死啊。”

  池茜：“？”

  團建結束後的第一個周一，早會剛開完，池柚叫住老大，也不管自家的主美老大剛出了個短期差需要調整狀態，直接就是四個字。

  “我想辭職。”

  主美先是愣了下，而後輕吸口氣，嘖嘖感歎：“你們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囂張了哈，說辭職就辭職。”

  “我不是不給你批。但下賽季新角色要上線的宣傳都發去了，找原畫師又不是買豬肉，更何況我還得找個跟你筆觸像的原畫師，你讓我上哪兒找去？”

  “是，我承認我們最近加班加得有點凶，建模那邊天天跟你扯皮你不耐煩，但你看放眼看一看整個科技園，哪有不加班的公司？”

  見池柚不說話，老大又換了種說法，企圖對她進行道德綁架。

  “你還記不記得你剛轉正那天，特別興奮地跟我說你以後生是風樹裡的人死是風樹裡的鬼，這輩子除非公司不要你把你開了，否則你絕對不會離開公司，公司存你存，公司亡你亡？”

  池柚：“……”

  怪她，當初轉正的時候太興奮了，連這種鬼話都說得出口。

  她想試圖為自己狡辯一下，於是弱弱開口：“可是老大，我不是因為嫌棄加班才想辭職的。”

  “那是什麽原因？”

  “我爸生病了。”

  老大：“之前不是已經給你批了幾天假回老家嗎？還不夠？”

  池柚誠實點頭：“不夠。”

  老大歎氣：“父母年紀大了，你想回去看望我能理解，但你也不能只顧父母就放著工作不管啊。”

  池柚也歎氣：“可是我爸得的是癌症。”

  “……”

  “……”

  對話陷入僵局。

  沉默良久，池柚從老大那張原本帶著點資本家味道的臉上觀察到了一絲愧疚。

  都怪那些狗血電視劇，癌症這個病在很多不了解的人眼中，等於沒多少日子。

  池柚正打算告訴老大她爸的病是早期，治愈率百分之百，可老大臉上的愧疚此時已經化成了“我真他媽不是個人”的深深自責。

  老大一改剛剛的態度，爽快說：“行吧，我不算你主動辭職，這個月的工資照發，總監那邊我幫你說，另外我會跟人事和財務那邊說，再給你一筆離職補償金，你看怎麽樣？項目的事你不用擔心，回家你好好陪你爸吧，不然等人走了，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

  好家夥，這下輪到池柚覺得自己不是個人了，竟然用親人的病來道德綁架上司。

  遊戲一月更新一賽季，在新賽季上線之前把新角色搞定，最多也就一個月的時間。

  掰扯半天，最後池柚跟上司達成協定，批準辭職，且不算主動辭職，這個月工資和全勤照發，但得先把新角色搞定再走。

  最後老大拍著她的肩安慰：“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事，放平心態，沒什麽是熬不過去的，我相信令尊一定會吉人自有天相。”

  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再說實話就不禮貌了。

  池柚只能硬著頭皮說：“……謝謝老大。”

  辭職這事兒除了老大，池柚誰都沒說，畢竟同事之間也沒有那麽深的交情，辭個職而已，沒必要還大張旗鼓到處宣揚。

  但孟璿跟她關系好，她覺得還是提前跟孟璿說一聲比較好，於是趁著午休在公司餐廳吃飯的時候把打算辭職的事告訴了她。

  孟璿一聽她要辭職，立馬就想到那天在別墅發生的事。

  “你是因為唱歌從沙發上摔下來被技術組的人看到了所以才要辭職？”

  確實也有這個原因，池柚沒法否認。

  “不是吧，我們跟技術組的都不在一層辦公，除了開會平常根本見不著面，你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就跑吧。”

  說罷，孟璿咬著筷子衝她眨眼，語氣可憐：“而且你忍心把你姐妹我一個人丟在這裡麽？以後我吃飯都沒人陪了。”

  池柚剛想說你可以再找個飯搭子，一個餐盤就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嗎？”

  池柚看過去，居然是林初凡。

  這餐桌又沒有被她們承包，哪有不讓人家坐的道理。

  池柚點頭：“可以。”

  林初凡說了聲謝謝，沒有急著坐下，反而是回過頭不知道衝誰說：“這裡有位置，過來吧。”

  接著又來了幾個妹子，池柚認出來這幾個都是策劃組的。

  孟璿用手遮住半邊唇，衝池柚小聲問：“你跟她們很熟嗎？”

  池柚茫然地搖頭。

  畢竟不是一個部門的，照面不如同部門的打得多，即使坐在一張桌子上也是兩個部門各聊各的。

  還是林初凡主動做起了粘合劑，把一群人的話題串在了一起。

  大家都是女孩子，一張桌子上聊著聊著，很容易就熟了。

  林初凡突然問池柚：“對了，你們部門平時跟技術組的人打交道多嗎？”

  池柚如實說：“開會的時候會打交道。”

  “這樣啊，”林初凡點點頭，“那上次技術組的幾個人拿你開玩笑，你應該沒生他們的氣吧？”

  孟璿和策劃組的其他幾個妹子壓根就不知道這個事，一時間不明所以。

  孟璿疑惑地問池柚：“什麽玩笑啊？”

  林初凡解釋道：“哦，就是他們上星期團建的時候玩遊戲輸了，輸的人要用跟池柚告白這件事做大冒險的懲罰，很過分吧？明明沒那個意思，還要拿人家開玩笑。”

  這話叫池柚愣了，也招來在場所有女生的不滿。

  “還有這種事？”

  “我靠，好過分啊這群男的。”

  “男人就是下頭。”

  原本輕握著筷子的手突然攥緊，所有人都在譴責，而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池柚卻沉默地咬著內唇，心緒沉鬱，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初凡語氣關切地問她：“那天他沒跟你說什麽過分的話吧？”

  “怎麽可能，”池柚眨眼，將心緒一壓，面上無所謂地嘿嘿笑，“一個小玩笑而已，我又不會當真的。”

  林初凡也笑了：“沒影響到你就好。”

  池柚低低嗯了一聲。

  這時孟璿突然喊了聲：“我靠，我看到技術組的人了。”

  她現在氣打一處來，技術組的這些下頭男，全員學霸又怎樣，清大保送又怎樣，杭總的親學弟又怎樣，就算是岑理，她今天也要為好姐妹出這口氣。

  結果還沒叫他，岑理倒自己走過來了。

  徑直就朝這邊走過來，神色平淡，腳步穩重且目的性明確，姿態斯文從容，好像完全沒注意到這一桌人都在盯著他過來。

  連氣頭上的孟璿都愣了愣。

  皮相太誤人了，真的很難把岑理和下頭男這三個字聯系起來。

  池柚真的無奈了。

  以前不躲岑理的時候，十天半個月都碰不著一面，怎麽現在她一躲他，他就出現了？

  老天爺你玩我吧。

  岑理走過來，沒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抬手輕叩了叩池柚這邊的桌角，既示意自己是來找她的，也變相提醒她抬頭看自己。

  “吃完了嗎？”

  池柚：“……還沒。”

  “我在餐廳門口等你，”岑理說，“等你吃完以後我們聊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