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大理寺衙差自然認得被稱作禦刀的千牛刀, 也認得最近風頭一時無兩的霍二郎。
由此紛紛斂容見禮,領頭的那人更是上前幾步將霍連請到一邊私語。
羅少監小聲嘁道:“對著我們從四品嚷嚷,見著正六品反倒是點頭哈腰, 世風日下, 世風日下啊。”
秦衡未接話,看了眼雙手濕漉漉的雲今, 提步過去溫聲道:“駱師傅, 請回到位子上繼續考試。”
大理寺衙差雖手持公文, 卻也吃準了將作監是個沒有存在感的官署好欺負,什麽正工統考他們才不管,畢竟人家科舉春試可是有專門的衛兵日夜巡邏的, 而將作監連大門都可隨意出入,衙差們自然認為自己可以拿了人就走, 哪知被接二連三的阻撓。
霍連掃視一眼, 見秦衡組織工匠繼續完成灰塑定型之後才收回目光。
對領頭衙差道:“某竟不知何時有大理寺直入皇城拿人的規矩。”
他濃眉仍未舒展,明知故問:“不知隨同金吾衛何在?”
衙差冷汗直冒,全然沒有方才的囂張。
但也因此理虧,衙差隻得告饒。
同時也好奇, 明明被謀害的是他親祖父,怎的霍二郎這種時刻還秉公無私。
叢叢樹影被微風吹動,陽光一把一把地灑落雲今的面頰。霍連牽起她往裡靠了靠,於無人處擁入懷中,阿娘被帶走時他也在家,匆匆聽阿娘說了幾句,這才知曉那一日的來龍去脈。
下屬摸不著頭腦,衙差頭子卻是明白過來——他們這是卷入高門秘辛了, 素來聽說成國公府兩房之間不睦……看來這案情貓膩多多。
雲今眼睫垂下,沉默了一陣,待手心擦幹了便掙動,收回來交握著,“怕你生氣。”
方才一門心思完成考試,倒是沒細想她為何會被控謀害國公。因對霍韜母子印象不是很好,雲今便默認了是霍韜挾私報復。
又道:“現在祖父是個關鍵,得想辦法讓他醒過來。你別怕,和阿娘在裡面互相照顧,好嗎?”
塑像結束雲今洗了手還未乾,霍連直接將兩隻小手捉過來,拿自己的衣袖擦了擦,用來縛臂的綁帶很快將她的手心磨紅。
“疼。”雲今小聲說。
雲今訝異:“伯母也是?國公爺真的出事了嗎?”
“為何不跟我說?”霍連大掌扣住她的細腕,握得很牢,動作卻輕了些。
雲今不解,急忙道:“可我跟伯母那天都沒見過國公,伯母更是接了我就走,沒有多停留。”
“現在你們倆都成了嫌犯,你說我生不生氣?”見不時有工匠望過來,霍連按著雲今的肩道:“到那邊去說。”
黑眸盯著她,逼近時帶來一股沉熱氣息,“你同阿娘都去過國公府?為何不跟我說?”
大理寺衙署毗鄰將作監,逮捕嫌犯就是穿門過巷兩刻鍾的事, 誰會特地去按規章找金吾衛隨同啊?
當晚, 終考結束。
此角落較為偏僻,廊外綠茵如蓋。
衙差候著一天候到沒脾氣, 見霍二郎上前接了那女子說話時,他們才反應過來, 合著是相識的!可報案的也是霍家人啊。
霍連壓低了嗓音,“阿娘是今早被收入大理寺獄的,所以我才立馬到這兒等你,誰知正遇上他們拿人。祖父他……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皇后遣太醫去瞧過,束手無策。”
見他二人還有話說,衙差拱手道:“下官至角門稍候,您請便。”
霍連的唇貼在雲今耳邊安慰道:“當然與你和阿娘無關,只是國公府報案的下人一口咬定你們去過祖父的院子,大理寺正在核查,要委屈你們倆今晚在獄中度過了。”
他今日沒穿甲胄,蹀躞帶和佩刀卻硌人得很。這樣的擁抱使得刀鞘和犀角銙碰撞在一起,是叫人心下一凜的兵戈之聲。雲今下意識看了眼,遲疑著問:“這禦刀不能隨便拔的吧,方才你……”
隨後雲今又拉著他的衣袖說:“還有,你不要意氣用事,我和伯母本就無辜,你若再去找公府的麻煩,那更難說清了。答應我不要衝動好不好?”
言語中滿是關切。霍連立馬會意,手臂收緊了些,說:“沒事,那些衙差也沒走程序,不會主動提這茬反咬我一口。”
他垂下眼睫,心疼地揉了揉雲今的腦袋。
本來霍家再爛也與雲今沒有關系的,可是他私心作祟,這一世就是不肯放開她,想要同她永遠在一起,這才害得好好的小娘子竟要入獄走一遭。
而雲今是這樣好的一個人,總是惦記著生怕他衝動惹事。貌似是看輕了他,實則是看重,將他放在心上。
因此,他雖然氣她不告訴他曾被霍韜捉了去,卻也十分能夠理解她的苦心。
“雲今,我都答應你。”
霍連最後用力抱了下雲今,“也謝謝你願意包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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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今怎麽也沒想到這一世和齊氏的頭一回長時間獨處,是在大理寺獄。
獄中陰寒昏暗,時不時傳來犯人被拷打的痛苦吟聲,甚至還聞到烙鐵燙在皮肉上的焦糊味。
齊氏自己心裡已經足夠害怕了,但想著未來兒媳年紀還小,對她來說定然是個噩夢,便主動靠過去,將雲今擁在懷裡。
見她穿得單薄,齊氏解開披風裹住雲今,口中還問:“聽二郎講,雲娘今日去參加工匠的終考了?可有考上?”
不難聽出齊氏聲線暗抖。
想來是為了安慰她才主動搭話,雲今心下一暖,大大方方靠在齊氏懷裡,故作輕松地說:
“應該考上了吧,我的作品完成度很高的,只是出結果要五日後,現在還不知曉。”
“什麽作品?”齊氏生出好奇心。
將來哪怕成婚了雲今也要繼續當工匠,這一事霍連已經提前通過氣,齊氏倒也不是不好接受,只是在她印象中,工匠都是男人乾的活,成天髒兮兮的,為何會有小娘子願意做這個呢?
雲今笑了下,同齊氏講起泥塑和灰塑。
一夜就這樣安然度過,後來雲今講累了竟漸漸睡過去,額頭磕在齊氏的肩上。
齊氏趕忙將雲今扶住,調整了下睡姿好讓她舒服些。
就是此時,齊氏方才意識到她們二人之間一直在主導安撫情緒的,其實是這孩子。她這個當長輩的,竟讓一個二八年紀的孩子給照顧了。
天光透過小窗照進來,齊氏望著雲今的睡顏,心念一動。
想起曾經有一日,聽到傅七對二郎說:“阿兄為何不請臨川大長公主將駱姐姐認作養女,這樣駱姐姐身份上來了,齊阿娘更好接受些,那些盯著阿兄妻室位置的人也好知難而退。”
二郎回的話齊氏至今記得很清,一字不落:
“雲今會比我更不同意。她不需要顯赫的身份來提高身價,我娶她只是娶這個人,她嫁我也只是圖我這個人。”
當時齊氏立在窗外,聽見此言之時不由輕笑一聲,認為自家兒子太過武斷,問都沒問一句就知道人家不會同意了?那可是大長公主養女的身份!
可現在,此情此景,齊氏好似有幾分明悟——雲今與很多小娘子有異,她堅韌有心氣,她也柔軟會體貼。
這樣好的女孩子,若對她提什麽認作養女,反倒辱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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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獄中出來是兩日之後。
獄卒稱:“成國公中了毒,現已清醒,自述這幾日未見過你們二人。照料成國公的奴仆也招認,自己是害怕被怪罪,胡亂攀咬。”
雲今和齊氏對望一眼,互相攙扶著起身。
齊氏嘟囔了一句:“下毒?多半是霍韜,這種事也就他做得出了,薛姐姐莫不是給兒子頂罪?不對,霍韜再混帳,也沒理由下毒。”
獄卒笑笑,在大理寺獄多年,他見慣也聽慣公卿豪族家中的糾紛,隻道是一回比一回花樣出新。
“成國公府現下熱鬧著呢,你們趕去還能瞧上一眼。”
來接她二人的卻不是霍連,而是傅七。
聽傅七說他阿兄正在成國公府救火,抽不開身。齊氏大驚,瞪大了眼說:“去,去,轉道去瞧瞧怎麽回事。”
大理寺位於皇城順義門旁,而成國公府亦毗接皇城,兩地隔著不遠。
一進入公府所在裡坊的十字街上,就見空中飄起黑煙,視線下移,竟真是洶洶火光!
裡坊中不光有這一戶門第,其余人家唯恐殃及自身,也急著救火,武侯鋪與左右巡街使聞知火情之後,立時調動人手,然而附近缺少活水,救火艱難。
“今天風大,怪不得火勢燃得那麽快!”
“聽說是燒了祠堂,唉,想來不是意外?”
天色都變得昏黃起來,氣味嗆人。
遠遠的看見成國公被家仆背出來,勉強尋了張小胡床坐下歇息,齊氏望著那兩鬢斑白神情委頓的公爹,簡直目瞪口呆,這樣狼狽的公爹,她委實沒有見過。
“薛氏,你到底為何如此?!”一聲粗沉的爆喝從府內傳出,將救火的人嚇得一抖。
齊氏一聽就能分辨出這聲是來自霍韜的父親霍如禹,她也是不明白了,為何二十幾年來,這小叔子總是稱自己的夫人為薛氏,霍府也不是多麽迂腐的地方,叫聲夫人,或者喚聲阿珍,不是很好麽。
很快,又從府裡出來一批人。
雲今訝異地啊了聲,因不是很確定,她的嗓音很輕,“那是薛夫人嗎?”
齊氏也看見了,但久久不能言語。
那樣一個散著發髻、蓬頭垢面、狀若瘋婦的人,真是薛姐姐嗎?
齊氏震驚到頭腦好似被人捶了一記,嗡嗡的直發蒙。她不自覺地提步上前。
薛姐姐穿著一身銀白色的裙裝,上面又有血跡又有汙漬,還有被火舌燎出來的洞。
烏黑的長發以前總是妥帖端莊的挽成高髻,薛姐姐長了張好看的圓臉,最適合這種高髻了,顯得脖頸細長很好看,齊氏曾羨慕過。可現在,鴉發散開,隨著薛姐姐的動作,近乎狂亂的在空中飛舞。
“霍如禹,你是什麽潑才東西,竟真有臉問我為何如此?”薛氏聲嘶力竭,怒目而視,“我恨你,恨大郎,恨成國公,恨大長公主,我恨所有人!”
“阿娘!”霍韜失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麽會恨我,你明明那麽疼我,阿娘你在說什麽?”
薛氏回望一眼成國公府的門楣,隨後笑著掃視所有人。
“我為何不恨你?如果不是生了你,我怎麽會落下婦人的毛病纏綿痛苦二十余年?而你的好父親,因為這毛病,再也沒有碰過我,起初還關切兩聲,久了就嫌我屋內藥味重,不愛來。”
霍韜呆滯地張著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麽。而他的父親霍如禹面色鐵青,額角青筋跳動,眼中浮起戾色,“薛氏,這是在外頭,休得胡言亂語!”
薛氏手中仍持著燃燒的火把,沒有人敢隨意接近。
被煙霧嗆到,她不斷咳嗽,每一聲咳嗽的背後,是她身上的痛。疼痛之處,除了被火燒傷,還有那常年羞於對外人道的隱疾。
很快,薛氏負著一身單薄的衣裙,踉蹌著來到成國公面前,一字一句道:
“公爹,說到底,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您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