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入局
此時除了他們, 周文帝也還未入睡,他身著明黃色寢衣,聽沈奕將大理寺天牢裡的事一一稟報。
“蠢貨!”周文帝氣得頭脹:“皇后自己愚笨也就算了, 生的女兒也讓人不省心。”想乾的事被他知道了不說,竟然連敵人都知道了,“陸柒是從何得來的消息?她又是如何去的大理寺?”
“這個臣還在查。”燭火照在沈奕線條硬朗的側臉上, 多暖的光也照不褪他臉上的清冷,“義父放心, 兒臣及時趕到,並未讓吳景睿有機會和公主說什麽,只是……”
“只是如何?”周文帝的眼尾掃出陰翳的暗影, “奕兒,你向來辦事穩妥, 不會讓為父失望吧?”
沈奕巍然不動的神色出現了一絲裂縫, 眼裡的光隨著燭火閃動:“沒有,兒臣絕對不會辜負義父的期望。”他語氣有些急, “只是公主武功不在兒臣之下,情急之下,兒臣下了重手。”
他拍陸柒額頭的那一下, 本來是要殺吳景睿的, 看似輕描淡寫,卻是用了獨門絕學七絕掌, 傷人經脈於無形之中,恐怕她受傷不輕。
周文帝本以為是出了什麽岔子, 聽完了這話, 釋然一笑,慈祥和藹地對沈奕招招手。
等他膝行到身前半步距離, 周文帝一如兒時一般拍拍沈奕的頭:“義父當是什麽事,你做得很好。你記住,阻礙義父的人,必要時一律格殺不論。”
沈奕垂下眼簾:“是。”
從皇上寢殿出來,天已泛起了魚肚白,沈奕回到自己住處,直接進了書房。鋪紙磨墨,取筆作畫,寥寥數筆一位神采照人的女子就躍然紙上。
沈奕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突然雙手將畫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再一攤開,已是片片雪花。
先是皇后那邊的人極力慫恿將陸柒嫁去高麗和親,後腳定遠侯就帶著蕭宸予來禦書房說要求娶柒公主。
溫泊簡低垂的眼裡一片寒涼。老天不公,他一身才華卻因出身早期仕途屢屢受挫。
若要得勢,必先亂勢。
奕兒真該殺了她。周文帝心裡憤恨地想,惹了多少麻煩出來。不得已,他把溫泊簡叫來。
她的一雙眼睛勾勒得尤為生動,似狐若狼,凶狠銳利。
沒想到當初那一眼,就在他心裡生了魔。“為何?”沈奕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別人,為何偏偏是她。
“公主下嫁蕭府,必會讓吳、蕭兩家更加勢同水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
第二天,不出意料,蕭宸予求娶公主一事鬧得沸沸揚揚。
溫泊簡說道:“陛下細想,若蕭家真有不軌之心,將公主嫁過去,正好可以借此麻痹敵人。屆時待蕭家露出馬腳,陛下大可名正言順一舉拿下。”
陸柒就是亂勢最重要的那枚棋,是她主動進了局,怪不得他。
“哦?說來聽聽?”
周文帝又道:“只是還有一事,高麗世子那邊也在求娶陸柒,一女不可許兩家,給了蕭家,高麗那邊又該如何?”
“愛卿,此事怎麽看?”
按理說,這麽一雙眼睛長在女子臉上絕不相襯,可是他筆下的女子卻完美地駕馭了這雙眼睛,神秘如狐,高傲若狼,讓人不禁想要徹底征服她。
周文帝微吟道:“可是蕭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家在軍中仍有威望。陸柒又是邊疆駐軍出身,朕擔心養虎為患啊。”
溫泊簡深知只有攪渾了局面,他才能謀得聖心,更發誓一定要將曾經欺辱他的簪纓世家、百年望族通通踩在腳下,方能大快人心。
周文帝好不容易才將定遠侯和蕭宸予打發走了,很是頭疼。
“愛卿此話有理。”一直以來,蕭家都是周文帝的心腹大患,卻苦於沒機會下手,溫泊簡這番話可謂是說到他心坎上了。
“陛下,依微臣所見,從宗室女子中挑選一位才貌雙全的適齡女子與高麗和親再好不過。陸柒畢竟身份低微,終不及宗女高貴,送去高麗和親難免有失大周風范。”
溫泊簡躬身答道:“臣覺得公主下嫁蕭府一事利大於弊。”
“嗯,這倒也是個法子。只是陸柒再如何也是公主,蕭家已有了一位宗女,現在又賜婚給他家一個公主,難免過於厚待了他們。”
道理周文帝都懂,就是對蕭家始終心有芥蒂。
溫泊簡微微一笑:“陸柒只是陛下認的義女,她未嫁之女竟然在蕭府夜宿,名聲有損,又令皇室蒙羞,此番賜婚聖心何指,耳聰目明之人自會知曉。”
好一個耳聰目明,周文帝很是滿意:“愛卿真乃朕之子房。”
“臣不敢當。”
君臣一頓寒暄,一直候在外面的張齊走進來說道:“啟奏陛下,淑妃娘娘求見。”
“她來幹什麽?”周文帝有些不悅,陸柒捅了簍子,宋淑妃也有責任,他現在不想見她。
張齊回道:“淑妃娘娘脫簪素服跪在殿外,說沒有照顧好公主,特來請罪。”
溫泊簡便說:“陛下,微臣先告退了。”
周文帝背負雙手“嗯”了一聲,終於還是宣淑妃覲見。
張齊掀了珠簾,宋淑妃摘去簪珥珠飾,披散頭髮走了進來,隻穿了一件素錦常服,未施脂粉,眼睛紅腫,臉色憔悴。
一見周文帝,宋淑妃就跪下了。
陸柒久候宋淑妃,仍不見她回來,有些擔心。
她被王夫人送回了宮,宋淑妃非但沒有指責,還請了太醫和尚藥局的人為她診治。
得知陸柒眼睛確實短時間內都看不見了,宋淑妃又抱著她哭了一通。
陸柒剛說到要嫁給蕭宸予,宋淑妃就坐不住了,也不等她說完立即動身要了養心殿,還堅決不許她跟著。
陸柒決定不能再等了:“綠荷,娘娘去了這麽久,我不放心。你帶我去養心殿。”
綠荷攔著她:“公主,您眼睛不便,還是在宮裡等吧。一會兒娘娘就回來了。”
“你這話半個時辰前就說過了。不行,若皇上為難娘娘怎麽辦,我等不了了。”陸柒站起來便往外走,結果被門檻絆了一下。
“公主!你慢點,我帶您去還不行嗎!”綠荷嚇得跑過去扶起她。
陸柒擺擺手:“不礙事,你找根竹棒來。然後你在前面走,我跟著你。”
華清宮裡有片竹林,竹棒倒是好找。片刻後,陸柒拄著竹棒,跟著綠荷和紅芍往禦書房走去。
綠荷和紅芍第一次走在主子前面很是不適應,畏手畏腳地。
回頭看陸柒在後面走得倒是一點都不像個盲人,隻偶爾在轉彎的時候,用竹棒試探一下前方。
剛過了八角亭,陸柒聽見前方迎面熙熙攘攘走來一群人,綠荷和紅芍立刻停下腳步:“參見皇后娘娘。”
她便向著大概方向,屈膝行了一禮:“皇后娘娘。”
吳皇后連起都不讓,立喝:“跪下!”
她也是今早才知道大公主背地裡乾的好事,氣得不行,立馬將她身邊的人都拉下去打了三十大板,還把碧玉送去慎刑司發落。
可大公主還是被皇上嚴厲訓斥了一頓,被罰抄經七天。
吳皇后氣不過,要去華清宮找淑妃和陸柒算帳,沒想到半路上就碰見了正主。
陸柒暗自警惕,因為她聞到了對方身上傳來一股極為刺鼻的氣味,好似花朵腐敗的味道,明顯來意不善。
她以前只有在極少數的時候才能聞到他人情緒的味道,失明後,她不費力氣就能聞出來。
陸柒遲疑了一下,沒有跪,問道:“為何?”
“大膽!本宮身為中宮之主,讓你下跪,你敢不從?”皇后尖銳的聲音非常刺耳,“來人,教教公主規矩!”
幾個青年太監走向陸柒。
他們身上有些暗功夫,會分筋錯骨,壓著人下跪能暗傷關節,以後每逢陰天下雨就疼痛不斷,沒幾年人就廢了。
皇后當初沒少用這招懲戒那些不聽話的妃嬪。
陸柒皺著眉聞著他們身上不懷好意的味道,根據對方出手時的風聲靈巧閃躲,手中竹棒使了個“絆”字訣,一轉一帶將四人盡數絆倒。
她收回竹棒,說道:“皇后娘娘,為何執意罰我?”
吳皇后怒道:“你不是瞎了嗎?!難道是騙人的!”
綠荷在一旁回道:“皇后娘娘,公主的確是看不見了。”
吳皇后仔細觀察陸柒的眼睛,她雖然看人的方向是對的,但是瞳孔渙散,確實瞎了。
她心裡這才痛快了一些,說道:“本宮罰你,自然是因為你昨日擅自出宮,還不顧禮義廉恥地夜宿在外男家中,皇家的顏面都讓你丟盡了!”
扶著姚黃的胳膊,皇后慢慢走近:“低賤之人就是難登大雅之堂,前面你勾引外族男子,現下你又與蕭家三少不清不楚,本宮眼裡不容沙子。
既然瞎了,抄不了書,本宮就罰你跪著聆聽教習嬤嬤的教誨。你記住,嬤嬤不讓起你就不許起。
哼,淑妃上梁不正下梁歪,本宮卻容不得你這般放肆胡為。”
陸柒昂昂自若:“皇后娘娘,我深夜出宮全是因為大公主違抗聖意,要私下營救吳景睿。敢問皇后娘娘,大公主所為是否知道禮義廉恥?她是否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吳皇后大怒,指著陸柒鼻子罵道:“小賤人還敢頂嘴!來人,給本宮拿下!”
皇后身後的太監、嬤嬤將陸柒團團圍住。
陸柒用竹棒挽了個花,橫在胸`前,高聲道:“我看誰敢!”
那周身的氣場,成功震懾住了所有人的腳步。
陸柒高聲道:“皇后娘娘,我只是遵從聖命方才出宮製止大公主偷天換日。您若因為此事執意責罰與我,豈不是違抗聖旨?!恕陸柒斷不能從命。”
吳皇后一時倒無言以對,氣道:“小小年紀,竟然學得如此巧言令色,還敢忤逆嫡母,果然是淑妃教導的好女兒!”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