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雖然洗過臉了， 北條夏樹還是覺得睜不開眼睛。

  這種困意，不是早上醒來沒來得及完全清醒的感覺，更像是過度加班、或是服用助眠類藥物的後遺症。

  顯然， 先排除“過度加班”。

  假如現在是現實，北條夏樹大概會懷疑有人在他的水杯裡偷偷加了東西；但目前人在遊戲裡， 昨晚食用的東西是琴蛙買的，他不太樂意去懷疑他的呱。這個揣測還是在腦海中閃了一下， 很快便被其他的想法壓下去， 他一反往常地沒有去深思。

  直到喝上了冰美式， 這種倦意才開始漸漸散去。

  北條夏樹一邊慢吞吞地吃早餐，一邊看手機上的新聞推送。

  連政治新聞都如此邏輯自恰、自成體系。

  他都要忍不住懷疑這裡是另一個現實世界了。

  同樣的，這一猜測剛產生， 就被“怎麽可能， 只是做得很好的全息遊戲罷了”所取代。

  ‘書’說他第二天會遇到某個人，他想不出門，但最後還是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離開家，遇到那個人；‘書’說他會某天受傷，那麽他必然會受傷。

  他懶著嗓音， 狀似滿不經意地問：“手上的傷，怎麽來的？”

  所以後來，他不願意再翻開那本書。

  北條夏樹：“？！”

  【2L：這營銷真是鋪天蓋地啊！看煩了都】

  【5L：誰能拒絕一輛會飛的青蛙車呢？反正我不行】

  “哦， 它啊。很小的時候弄的。”北條夏樹隨意地說， “動手改造一輛舊自行車的時候， 不小心劃傷了。”

  出門之前，他重新戴好了墨鏡和口罩，接著上了伏呱駕駛的保時捷。

  【閑聊】最近很火的那個青蛙扭扭車，到底是什麽來歷？為什麽這麽多營銷？

  【4L：醜！就是醜！可它真的會飛哎！】

  但之於北條夏樹，‘書’就像是遊戲外掛、修改器之類的東西，一旦使用，就讓整場遊戲變得索然無味，從根本上破壞了它本身的趣味性。

  【1L：無法理解 1】

  對於重欲者、當權者，它大概是天賜的神物。

  總體上來說，員工們表現良好，沒有正大光明摸魚的懶狗。

  怎麽回事，卷卷根本不是他的員工啊！

  “嗯……”他不太願意談這件事，“一種直覺，一種超直感。”

  在年紀還小的時候，北條夏樹進行過許多反抗‘書’中內容的嘗試。

  黑澤陣敏銳捕捉到了關鍵字：“早就知道？”

  黑澤陣坐在餐桌的另一側，隨手翻一份晨報。

  黑澤微微頷首。

  “傷口當時很深，我的監護人是醫生，親自給我打了針破傷風；那針真的好痛啊，他肯定是故意的。”想起舊事，夏樹絮絮叨叨地抱怨起來，“不過也是我自己不好，其實我早就知道在改造自行車的過程中會受皮肉傷，但是不信邪，非得試一試，果然沒出意料。”

  他選擇【Yes】，畫面立刻切換到卷卷所在的地方，它站在一台電腦前，由於身軀實在太迷你了，隻好在鍵盤邊上跳來跳去打字。屏幕上，是它在論壇發的帖子。

  潛意識仿佛在一遍遍地說：“這是個全息遊戲，不是現實。”

  正如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庸人，當他產生‘我想變得不凡’的念頭之時，他便已經落入窠臼，成為了最普通的存在；渴望不凡的本身就是平凡，渴望不同的本身就是無趣。北條夏樹總覺得生活無趣、無所事事，保持著這個雷打不動的想法，一路長到了二十歲。

  ‘書’上的內容，是可以被人為篡改的，然而在那之後，萬事也必然沿著修改的方向前進，不會發生偏倚。

  玩具廠位於郊區，車程要四十多分鍾。

  北條夏樹照舊
  慢吞吞地啃早飯。

  北條夏樹無聊，打開【模擬經營】監視玩具廠的員工們，想看看有沒有人背著他偷懶。

  “是這個嗎？”他捋袖子，露出手腕。

  見他態度回避，黑澤陣不置可否，沒有再追問，只是催促了一句：“快點吃。”

  在事情剛開頭的時候，終點就已經定了下來。

  【8L：更絕的是，小哥在那自述悲慘經歷，女評委還哭了，這麽好笑她怎麽哭得出來啊！】

  北條夏樹動作一頓，有點茫然， 他將兩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沒找到哪裡有傷， 只有腕骨上存著一道經年的舊傷疤，淡到幾乎看不見。

  【7L：你們看達人秀第三期沒有？那個壓軸的男選手，帶面罩的黑頭髮小哥，感覺應該是個帥哥，我真的樂得想死。他說了什麽、唱了什麽完全沒記住，光注意他騎那輛車閃亮登場了，他唱歌的時候，那青蛙車還在他身後的舞台靈車漂移，評委一個個都戒過毒吧，這種場面，一個都沒笑，我都快笑昏過去了！！】

  所有人的命運，白紙黑字地寫在書裡。

  “動手改造一輛舊自行車”， 指他八歲那年異想天開，給兒童款自行車裝上輔助輪似的噴氣式引擎，計劃把它變成一輛飛天自行車；“不小心劃傷”實際上是用力過猛，自己用螺絲刀劃傷了自己。

  【樓主：達人秀的讚助也是這家玩具廠，選手也給它打廣告】

  【6L：對小學生來說還是太幼稚了，不過對本女大學生來說剛剛好！】

  系統：【[松田卷卷]在網上散播了不利於[小池塘玩具廠]的言論，是否查看？[Y/N]】

  【3L：不過這破車還挺醜萌，這是可以說的嗎？】

  他的整個童年，都在致力於讓自己的生活軌跡脫離‘書’上所寫的內容，然而結果顯而易見。

  【9L：周六的扭扭車線下展，我準備去看看，請保佑我中簽（）】

  網友們嘻嘻哈哈地討論騎著扭扭車從天而降的景汪，言辭間都是爆笑，景汪賣慘顯然是失敗的，相反的，大家都被他一本正經的表演逗笑了，調侃的同時指手畫腳一番。

  其間，當然不乏仗著論壇匿名就出言不遜的網友。

  這讓松田卷卷炸了毛，它的大尾巴從泡泡卷似的一團，炸成了掃帚。

  【難聽嗎？我覺得他唱得挺好的】

  【你根本不認識人家，憑什麽惡意揣測別人？積點口德。】
    …………

  松田卷卷為了同期的名聲，不停換馬甲，裝作正義路人和幾個網友激情對線，接著話題開始轉向‘樓主是選手/玩具廠買的水軍吧？’，帖子蓋了一千多層。北條夏樹：“……”

  警察都這麽閑的嗎？

  哦，今天周六，不上班啊。

  不過，一個小小的匿名論壇帖子，根本影響不到玩具廠的【大眾好感度】和【知名度】，目前這兩個數值，一個220，一個280，雖然距離陣營判定還差一段距離，但比之前捉襟見肘的個位數強上太多了。

  帖子裡還有一段內容令人在意：周六，扭扭車線下展。

  他想了想，確實有這麽一回事，營銷專家提議在某商圈搭一個露天的快閃店，到場的遊客能夠抽簽扭扭車特價購買權；再布置個合影台，招幾名演員扮演青蛙俠和阿卡魚，方便客人們合影打卡。客人們出於好奇心態，將合影或者照片PO到SNS上，本就是一種天然的私域流量。

  北條夏樹記得他當時輕飄飄地批準了，並且說：【那就讓青蛙俠和阿卡魚的演員親自去站台吧】

  再看一眼，今

  天確實是周六。

  他打開員工列表。

  【零喵】[外勤中]-[扮演青蛙俠]
  【赤井魚魚】[外勤中]-[扮演阿卡魚]
  ——趕上了！天賜良機！
  北條夏樹立刻開口：“不去玩具廠了，去看扭扭車線下展。”

  黑澤陣早就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朝令夕改，對於突如其來的要求也不覺得意外，只是淡淡地瞥了伏特加一眼。

  伏特加乖順地答道：“是。”

  北條夏樹重新低頭，選中【零喵】，畫面便直接切到了線下展台。

  穿著‘戰鬥服’的零喵，被一群嘰嘰喳喳的幼年體小動物圍著。

  它臉上掛著笑眯眯的表情，狀似耐心地和幼崽們交流，實際上渾身貓毛炸得比松田卷卷還厲害。

  零喵邊上就是一輛扭扭車的模型，它靠著扭扭車，擺出各種各樣的POSE，像個妖嬈的車模，只是這車模貓爪不停地扒拉地面，地上的白色抓痕如同車輪印，再往下發展，它都能挖出一個墓來，把自己埋了。

  當然了，‘阿卡魚’的扮演者赤井魚魚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綠色嘴唇缺氧般翕合，無聲地“阿巴阿巴”、從空氣中汲取活下來的養分，它仿佛下一秒就要因為過於羞恥而翻肚皮死掉了。

  一魚一貓，被小動物們擁簇，痛苦至極地被迫營業。

  熙來熙往的小動物中，出現了兩隻熟悉的呱影。

  北條夏樹一眼認出是【宮野艾蓮娜呱】和【宮野明美呱】，他忠誠的SSR及其大女兒。

  遠處跟著戴墨鏡的蛙保鏢，這兩隻呱應該是得空休假，一起出來逛街放松。

  【宮野艾蓮娜呱】：之前就聽說有線下展，沒想到就在這裡，真是巧啊。

  【宮野明美呱】：媽媽，我們去看一下嗎？

  【宮野艾蓮娜呱】：看看吧，我也很好奇。

  艾蓮娜呱莞爾一笑，同意了。

  兩隻呱呱慢吞吞地往前走，隨著人群，向零喵和赤井魚魚走去。

  零喵看到艾蓮娜呱的一瞬間，整個身體都凍住，原本優雅從容的尾巴也僵硬了，僵成一根綠色的法棍，直挺挺地豎在身後，像一根孤零零的旗杆，尾巴尖懸著看不見的法國國旗（純白版）。

  系統：【[宮野艾蓮娜呱]是[零喵]的初戀！】

  系統：【[零喵]小時候，因與眾不同的毛色被嘲笑、被質疑不是日本本土貓，它十分惱怒，常為此與同齡貓貓狗狗們打架。[宮野艾蓮娜呱]對它卻相當溫柔妥帖，給予它喵生中第一份‘心動’的體驗，令喵念念不忘。後來，[宮野艾蓮娜呱]因組織事物不告而別，幼年[零喵]傷心了好一陣子。現在已經長大，[零喵]偶爾想起[宮野艾蓮娜呱]，也會莞爾一笑。】

  ——這種“初戀”好感無關愛情，只是一個小男孩針對善意和溫柔的正反饋。

  北條夏樹驚了：“？？”

  什麽？居然還有這種事？之前完全沒聽說啊？

  他一時間難以相信，然而零喵的反應實在有些過於隆重，幾乎把不打自招寫在身上。

  空氣中“鐺——”的一聲，它慢慢從綠如菠菜汁的濃綠小貓，褪色成灰綠、灰色、砂石一樣的慘白……

  而艾蓮娜呱顯然沒認出喬裝打扮後的零喵，笑著對女兒說：【你要和青蛙俠合影嗎？】

  明美呱也笑，接話道：【志保說不定會喜歡。】

  零喵已經徹底褪色成紙片貓了，好像風一吹，它就能被卷走了。

  北條夏樹立刻用了【讀心卡】。

  零喵的內心好豐富，好忐忑。

  【艾蓮娜……是艾蓮娜？】

  【不會錯，就是她】

  【她一
  點都沒變，頭髮更長了】

  【但、但為什麽偏偏在這種時候？！】

  【她看過來了，和她的女伴說話……應該是她的女兒。是在聊什麽？我被認出來了嗎？】

  ……

  流星般的彈幕，不停刷新著，零喵的內心活動簡直要爆炸了。

  系統：【恭喜您在羞恥心上再次打敗了[零喵]！】

  系統：【獲得成就[殺貓誅心折磨王]】

  系統：【獎勵：讀心卡*5……】

  艾蓮娜呱和明美呱走向穿著戰鬥服的零喵。

  而它一動不動，滿臉都是灰敗的絕望，像隻被生活折磨得失去夢想的可憐貓，仿佛下一秒，就會喵得一聲哭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