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黑澤陣年紀不大，見過的事不少。他什麽極端情況都碰到過，為了活命習慣性做兩手準備。

  他方才下樓布置陷阱的時候，在樓道檢查過手.槍，確認是能用的，因此信了‘Natsuki’的邪，認為他給的手榴彈應該也靠譜，畢竟總不能親自檢驗手榴彈的威力。

  好在黑澤做事向來仔細，謀殺重要目標的時候尤其謹慎。他躲在遠處觀察情況，看見西井不僅沒死還禿得寸草不生的時候震撼了一秒，又花一秒鍾穩定好情緒，面無表情地掏出槍，利落上膛，準備給西井一個痛快，接著利落退場。

  不，有更好的辦法。

  黃毛死的不能再死，西井掙扎著爬出半米遠，胳膊虛弱一滯，終於徹底沒了氣。

  黑澤陣思考幾秒，慢慢將槍放下。

  他知道，自己動手的時候完美躲過所有監控的死角，沒有留下半個影子。

  他早就計劃過在這間會所殺死某個人，和泉會的Boss泉野，或者西井，各種武器，各種暗殺方式，在他腦海裡模擬過很多遍。

  對於黑澤來說，看到某個人就思考如何將他滅口簡直就和呼吸一樣輕松，只要他鎖定了目標，無時無刻不再計劃著；坐在咖啡店裡的時候，在會所走廊上，在紗窗邊上，在車庫入口，眼睛看到的場景和物品，都能變成犯罪現場和凶器，就像國中生做數學題套公式那樣自然而然。

  黑澤陣做了足夠多的準備，因此時機一旦到來，殺死西井是必然的事。

  港口黑手黨和異能特務科的關系很微妙，雙方表面上針鋒相對，小衝突小摩攃不斷，在根本利益上卻又是一致的，偶爾會互通有無。夏樹代表港口黑手黨出席，只是表明態度，至於會議內容，那並不重要。

  ‘山’突然動了。

  等到回來的時候，應該就能接受琴蛙監獄服造型了吧？

  如果補槍離開，能夠稍微迷惑、拖延一下清查的時間；但因為他的不辭而別，和泉會依然會把西井的死歸咎到他頭上，然後展開追殺。他要躲到不為人知的角落，躲去海外，等風波過去。

  北條夏樹灌了半杯冰美式，才勉強支棱起一副認真聽人匯報的樣子，不至於困懨懨地打哈欠。

  務科等級最高的行政長官，這人長得高大魁梧，筆直地坐著，像一座山。

  僅是一條不值錢的人命，就想讓他像條喪家犬一樣四處逃竄，未免太虧了。

  黑澤陣權衡完，果斷將槍裝回口袋，頭也不回地從消防樓梯往樓上走去。

  這還治不了你？

  如果琴蛙被警察抓捕入獄，那也太慘……不，【房屋】界面豈不是就會變成監獄單間？而且琴蛙沒辦法出門。

  於是北條夏樹轉而期待起琴蛙鋃鐺入獄，可惜他還要去異能特務科談事情，不能繼續玩了，於是不情不願地關掉手機，披上外套出門。

  他們找不到凶手的蛛絲馬跡，第一反應是敵對組織打擊報復——比如說，杵屋組。

  這些人會大驚失色，調取監控，然後發現什麽都沒有。西井的車後備箱靠牆，攝像頭只能拍到車頭和牌照，而為了保密，整個三層沒有安裝任何監控設備。

  咦？聽起來還不錯。

  頭顱寸草不生的螳螂爬出幾步遠，這才不甘不願地咽了氣。

  琴蛙坐牢，就不能隨便亂跑，每天對著鐵窗玩爪爪，唯一的依仗只有他那有求必應的主人，被關久了一定會斯德哥爾摩，好感度噌噌的。

  他左邊是種田山頭火，異能特

  一牆之隔，他聽見循著爆炸響動而來的腳步聲。

  種田山頭火看他一眼，問：“北條君，你認為呢？”

  異能特務科亂七八糟的規矩比港口多太多了，進會議室不讓帶電子設備，只能乾巴巴地坐在那聽。

  北條夏樹實在沒想到這玩意兒能這麽不靠譜，又想去噴一通客服，但目前他比較關心琴蛙能不能順利洗脫嫌疑，或者逃脫警方追捕。

  夏樹勉強牽了下嘴角，覺得異能特務科這幫廢物點心越發走火入魔了，臉上堆起一個無暇的禮節性笑容：“這個猜想很有意思，只不過，我認為需要更多證據支持你們的觀點。”

  種田山頭火：“也就是說，你現在並不認同。”

  夏樹不置可否：“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我很難給出確定的答覆。”

  這次開會，主要是異能特務科的‘能量波動監控中心’聲稱他們觀測到了不尋常的現象，列出一堆似有若無但說服力卻不強的證明，指向一個相當扯淡的猜想——

  ——有一個平行時空，正在與他們所處的世界融合。

  目前正滔滔不絕的研究員甚至在PPT上貼了太陽黑子活動圖，北條夏樹心說異能特務科的英文名難道是NASA嗎？你們是太閑了完不成部門KPI硬要搞點事情出來嗎？
  種田山頭火悠悠地說：“北條君這麽說，我就放心了。這個猜測很駭人，誰都不願意它成真。”

  北條夏樹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眼皮輕輕一顫：“種田長官，我也希望我能‘預言未來’，但很失望，本人目前還沒有覺醒任何異能力，還是不要信我的胡話比較好。”

  種田山頭火微笑搖頭：“只是開個玩笑。”

  於是北條夏樹也跟著不鹹不淡地笑了下，心裡咯噔一聲，幾個念頭盤旋升起。

  只是隨口一提的普通試探？還是異能特務科得到了什麽消息？消息又是從哪裡來的？他們知道了多少？
  在異能力者遍地走的橫濱，夏樹是個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的普通人。

  但他也確實有類似‘預言未來’的能力。

  北條夏樹有一本‘書’，它能夠為他劇透平行世界的過去與未來；從有記憶起，‘書’一直在他的身邊。

  ‘書’選夏樹做守護者，大概是因為，他根本不想被劇透，因此基本上不會去主動翻它。

  一眼看得到頭的人生，實在太無趣了。

  會議結束，北條夏樹和種田山頭火打了幾輪機鋒，又灌了杯冰美式，趕去港口黑手黨總部處理大小瑣事。

  等天徹底黑下來，一天的工作才告一段落。

  北條夏樹坐上回家的車，本想著睡前玩會遊戲，卻直接累到睡著了，再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而遊戲裡，大概已經過去兩三天了。

  兩三天時間，應該夠警察把琴蛙抓起來了吧？
  夏樹滿懷期待地打開旅行青蛙，耐心等它加載。

  會有什麽呢？比如說——
    [琴蛙]因謀殺[螳螂]和[蟋蟀]鋃鐺入獄。

  [琴蛙]被判了十年。

  [琴蛙]鐵窗淚。

  光憑幾秒鍾的想象，北條夏樹臉上就已經提前出現了笑容。

  然而，界面一加載完畢，他立刻失望地發現：這倒霉小呱非但沒被逮捕，還出去玩了。

  果然不能相信日本警察！無論是現實還是遊戲！

  【是否使用斯托卡？[Y/N]】

  【Yes】

  西井的死，往和泉會這灘暗潮湧動的湖水裡丟下了一枚炸.彈，激起幾丈波瀾。

  此前，所有人都認為會所這個據點很安全，畢竟會所內部準入搜身嚴格，停車場只出不進，外面巡邏的安保勢力也時刻戒備著。

  此事一出，和泉會的上層慌張極了，陰謀論頻發，一會兒說是內鬥，要清洗內鬼，一會兒又認為是其他組織的陰謀。

  內部最大

  的嫌疑人是和泉會二把手博塬，畢竟他與西井針鋒相對的事人盡皆知；至於外部，那自然是近期與和泉會摩攃不斷的杵屋組。

  總之，黑澤陣憑著年紀小，以及過往的優異表現，輕松混過了內部排查。

  黑澤失去了直接的上級，最重要的消息來源被斬斷，不過他能猜到接下來和泉會的動作：內部決不能分裂，既然西井的死已無處可查，那麽就把陰謀論丟向敵對的杵屋組，使得和泉會上下同仇敵愾。

  和泉會與杵屋組，兩個組織之間的矛盾還沒來得及緩和，就再度升級。

  黑澤陣耐心地等待了兩天，然後扛著Natsuki送的狙擊步.槍出門。

  他要去殺浜野，那個前‘任務目標’，西井改口讓他不要動的人——在會所，西井說過，這人是杵屋組二把手的親兄弟。

  和泉會的西井前腳身亡，杵屋組的浜野緊跟著被射殺，局面會變成什麽樣呢？
  這才是，他離開前送給和泉會的最後一份禮物。

  黑澤陣架好槍，迎著風，閉上一隻眼，在目鏡中鎖定了目標。

  那麽多天的練習，成千上萬次成功或失敗的模擬狙殺，此時所有的所有終於從全息影像中掙脫、踏踏實實落地。他呼吸放的很輕，整個人像是要融進空氣裡，默數著，耐心等待必殺的時機。

  他要親自用那粒星火，擊碎曾經令他不快的一切。

  琴蛙蹲在窗口架狙，一動不動。

  好可愛啊！它認真的樣子可愛得像個神經病！
  北條夏樹截了幾張圖，特地大發慈悲，沒有打擾認真瞄準目標的小呱呱。

  足足十分鍾過去，正當他以為畫面是不是卡了、想刷新一下的時候，琴蛙終於動了！

  它開了一槍，然後收槍轉身就跑。

  【[琴蛙]擊殺[杵屋組的小馬]】

  【[琴蛙]成功脫離組織！】

  【[琴蛙]恢復自由身！】

  【恭喜您……】

  跳出一連串的系統消息，北條夏樹迅速點掉，暫時無視了消息內容傳遞的信息，一心隻想看看是哪個倒霉蛋挨了呱呱的槍子。

  【是否切換視角至[杵屋組的小馬]？[Y/N]】

  果斷【Yes】。

  又是五毛轉場特效，畫面切到一間辦公室內。

  一匹褐色的小馬倒在地上，眉心被子彈擊中，死得不能更死了。它的邊上是一匹褐色的騾子，顏色更深一些，正在搖頭晃腦地大哭大叫。

  騾子一邊嚎啕大哭，頭上一邊冒氣泡，系統貼心地給出了翻譯：【誰殺了我的馬！敢殺我的馬！我要它償命！殺了我的馬，我要它血債血償！！】

  北條夏樹：？？？
  琴蛙這家夥都幹了什麽啊！！
  報復欺辱他的蟋蟀就算了。

  一隻小呱呱，怎麽可以平白無故殺別人的馬！

  北條夏樹切回琴蛙視角，呱呱背著步.槍，正在光速跑路。

  他給琴蛙發消息，它不看。

  戳了戳它，琴蛙無動於衷，專心跑酷。

  於是北條夏樹拿它沒辦法……怎麽可能！

  他靈光一閃，伸出手指，指尖長按屏幕上的呱呱背影，就這麽將它不偏不倚地釘在了原地。

  琴蛙像是被拎著脖頸毛提起來的小貓小狗，被他一根手指輕松拿捏住，整隻呱身懸空在樓梯間。

  它用短短的四肢竭力撲騰幾下，發現掙脫無望後，驟然意識到了什麽。

  琴蛙耷拉著一雙死魚眼，慢慢扭頭，目光凶狠，仿佛要擊穿次元壁，謀殺屏幕外的夏樹。

  北條夏樹一時間沒忍住，笑出了聲。

  救命，琴蛙無能狂怒的
  樣子好好笑啊！哈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