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放學後，阮糖帶著程霄的校服跟蘇圓圓在公交站說了再見。

  但下車後她卻沒有徑直往家裡的小區走。

  而是過了條馬路，去了家對面一條街裡。

  在車上，阮糖想起自己好像不能把程霄的衣服帶回家去洗。

  這一看就是男生尺碼的校服，外婆肯定會認出來的。

  雖然帶回來的理由很正經，但她還是怕外婆會多想。

  阮糖的外婆是個挺跟得上潮流的老太太，退休老人天天在家看電視劇。

  除了家長裡短，各種偶像劇也沒放過。

  所以保險起見，還是在外頭找一家洗衣店洗了吧。

  阮糖記得之前在這條街附近有看到過的。

  巷子裡靜了一瞬，傳來少年的一聲輕嗤，聲音冷的像裹了冰。

  程霄說到底也只是一個高中生啊，不會真惹上什麽社會上不好的人了吧？

  於是相比起來，阮糖從大路一邊拐進的小路，便顯得平平無奇甚至格格不入了許多。

  眼看著馬上就要走出小路，踏上鋪滿梧桐枝葉的另一片乾淨天地裡。

  阮糖走進去，沒想到小小的洗衣店人還挺多。

  男人：“看你這樣子，還真要跟我打？看來以前的教訓還沒吃夠啊。”

  看著被昏黃路燈勾勒出明暗的樹間縫隙，不自覺小聲感歎了一句：
  “這條街真好看呀。”

  星辰初降，看起來竟然像是已入夜晚。

  她往周圍看了一眼。

  她排隊等著，順便給外婆打了電話，隻說自己要晚些才能到家，讓外婆先吃飯。

  突然她聽見旁邊傳來點什麽聲音，裡面有一個熟悉的名字，叫她忍不住停了腳。

  是程霄。

  女生手指繞著辮子的發尾，走在這片凌亂燈芒下，光影都變得模糊。

  配著咖啡店各式精致的櫥窗，透著股浪漫優雅。

  這條路很窄，車都走不進來，路邊都是些面積不大的小店，洗衣店就在這裡。

  他說：“程霄，你最近開學了還真是叫人好找啊。”

  樟城的秋季雖然短暫，但天黑的卻毫不含糊。

  阮糖忍不住皺了皺眉，她剛剛聽見那個男人說話了。

  阮糖的腳踩在有些乾枯枝葉上，發出輕微聲響。

  雖然他在學校的傳言說什麽一打七不在話下，但巷子裡這個男人肉眼可見是個壯碩肌肉男，看起來還好像是練過的樣子！
  阮糖也不知怎麽的，想著想著就握緊了手機一步一挪地往右手邊的巷子口走了幾步。

  在樟城這個短暫的秋季裡，梧桐泛黃的葉片緩緩落下，金色鋪滿路邊石磚。

  阮糖：……！
  他們要打起來了！
  她的心忍不住緊了一下，現在……現在她要怎麽辦啊？！
  阮糖知道自己的膽子很小，但是她這時候卻沒辦法視而不見。

  阮糖想，剛好兩天，跟她先前與趙旭說的時間差不多。

  那語氣，聽起來就不怎麽好！
  她心下有點害怕起來，又有點擔心。

  越離近，就又聽清了幾句。

  暖黃的路燈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阮糖在洗衣店耽誤了些時間，怕外婆在家裡會擔心，於是背著書包加快了腳步。

  阮糖對阿姨點了點頭：“嗯，就這一件，請問什麽時候可以拿呀？”

  等了十分鍾，到了自己。

  小區對面這條街區高檔商品樓連片，大路邊種的都是法國梧桐。

  “別廢話，還不動手？”

  她只能隱約看見一個男人高大健碩的輪廓，和少年在他面前相比起來更加削薄的身形。

  程霄會有危險的。

  阮糖將校服交給櫃台後的阿姨，還被對方詫異地問了一句：“就一件麽？”

  走出洗衣店，天色比來時更暗。

  巷子口的燈壞了一盞，太暗了。

  阮糖扭頭朝右手邊看去，不遠處深黑的巷子裡有兩個模糊的人影。

  她忍不住抬頭。

  來洗衣店的人大多都是洗些有特殊要求的衣服，學生來洗校服還是第一次見。

  阿姨：“只有一件，要跟其他衣服一起洗，後天能拿。”

  她又說了一句“謝謝”，留下校服便推門離開了。

  小路上現在人雖然不多，但還是有的。

  路邊的店鋪也開著門，還有好些店家端著碗在外頭吃飯。

  嗯，如果一會有意外，他們應該還是隨時可以求救的。

  對方雖然塊頭大，但只有一個人。

  阮糖抿緊了唇，將手機調出了快捷撥號110。

  她沒有先找路人幫忙來製止，怕會叫巷子裡那個男人對程霄惱羞成怒。

  就算這次躲過了，萬一日後變本加厲要找他麻煩呢。

  阮糖深吸口氣，在心裡理了一下臨時想的台詞，壯了壯膽子。

  終於下定決心，她小心翼翼卻毫不猶豫地往巷子口走過去。

  大家都是同學，她總不能看著程霄被打吧。

  巷口唯一的一盞燈也有些接觸不良，時不時閃爍，給暗巷裡平添了幾分昏暗沉鬱。

  阮糖走近了，側身站在巷子口偷偷往裡看了一眼。

  這下的距離，讓她連健碩男人半個手臂上的盤龍紋身都看見了。握著手機的手下意識更緊了一些。

  女生抿緊了唇，跨出一步站在了巷子前，盡量穩住聲音朝裡喊了一聲：
  “程霄！”

  她的嗓音天生帶了點甜軟，此刻在這個昏暗巷子裡出現的很突兀。

  這輕而糯的聲音與暗巷格格不入，像一雙乾淨透明的水晶鞋忽然出現在了貧民窟裡。

  巷子裡的兩個人紛紛扭頭看了過來。

  程霄眼裡有掩不住的驚訝，看著女生的目光像月下翻湧的深海。

  阮糖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緊握到發白，被手機的邊角膈的有些疼。

  但她面上像是無事發生，見程霄看向自己，便皺了皺眉，裝作不高興的模樣。
    “說好今天晚上來我家裡吃飯的，你怎麽還在這兒啊，外婆都等好久了，快走呀。”

  她像是在埋怨他，語氣裡帶上一點嬌嗔。

  然後朝程霄眨了眨眼，配合著微微噘了一下唇。

  阮糖這句話落下，暗巷裡有那麽一刻，沉寂到好像連風的沙沙聲都沒有。

  她忍不住呼吸都放慢了，心跳卻緊張的怦怦在響。

  她怕程霄不懂她的意思，也怕他這樣的校霸有點什麽中二少年的叛逆桀驁，不接她的話。

  不知是過了三五分鍾，又或許只有三五秒。

  程霄一直緊繃著好像隨時準備出拳應戰的身體突然放松了下來。

  他抬起右手捏住左肩的肩膀，微微活動了一下肩頸，然後將手抄進口袋裡。

  一步一步朝著阮糖走了過去。

  原本還準備跟他痛快打一場的肌肉男見狀都愣了，看起來凶巴巴的臉露出了一絲懵然的神色。

  他隨著程霄的腳步轉過身，問了一句：“不打了？”

  程霄背對著他輕揚了一下手，懶洋洋應道：“嗯，沒看見？我要去她家吃飯。”

  曹耀華：……

  他怎麽不知道程霄還會去哪個女生家裡吃飯？

  眼睜睜看著人已經走到了巷子口，曹耀華忙不迭又問：“那你什麽時候再來館裡？那幾個新來的崽子都想跟你打一把。”

  彼時程霄已經走到阮糖面前。

  女生看見他走過來時明顯地松了很大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軟了一些。

  但手卻還是很緊地握著手機不松。

  不知是觸到了哪裡，她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程霄垂眸，一眼看到了上面調出來的快捷撥號。

  他的神色微頓，再次抬眼看向女生時，眼裡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阮糖太緊張了，沒注意到他這片刻神色的不同。

  也沒意識到他與肌肉男的對話裡那點熟稔的感覺。

  她隻覺得要趕緊跟程霄離開才行。

  仰頭看著男生，阮糖緊張地小聲說：“我們快走吧。”

  說完便轉身要走。

  過了一瞬，又咬住唇，回身輕輕拉住了程霄垂在身側那隻手的袖子。

  心裡有些腹誹，他怎麽這麽慢悠悠啊。

  校霸就是不怕被揍的麽？
  程霄看著揪在自己袖子上的那隻手，白皙，纖細。

  像小綿羊人一樣，看起來很軟，也很小一隻。

  抄在褲口袋裡的一隻手微微動了動，程霄跟在阮糖身後離開暗巷。

  由著她帶著自己投入那一片亮堂堂的暖黃路燈下。

  他沒有回曹耀華的話，只在阮糖看不見的地方敷衍地再次朝後揮了揮手，示意自己走了。

  曹耀華呆了幾秒，這才追出暗巷來。

  看著一前一後走遠的少年少女，他摸了摸腦門，一頭霧水。

  這是啥情況？
  他知道程霄今天心情很差，一般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會主動找自己打一場。

  是那種明知自己打不過肯定會受傷，也要自虐的傾向。

  像是要用疼痛來發泄什麽。

  剛剛在暗巷裡，曹耀華看得出來，程霄整個人都很煩躁。

  但在這個女生突然出現後，他身上那股子劍拔弩張的鋒利感卻緩了下來。

  這還是曹耀華第一次看程霄斂住自己身上的沉鬱戾氣。

  他不明所以，決定回去跟媳婦好好說道說道這八卦，出了暗巷走進一家洗衣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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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終於踏上法國梧桐鋪滿的金色大道，阮糖偷偷朝後開了一眼。

  沒人跟著。

  她徹底松了口氣。

  也松開了拉著程霄衣袖的手。

  女生的手撫著胸口，忍不住小聲喃喃：“嚇死我了……”

  這時候她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在這一瞬竟然不怕程霄了。

  大概是因為剛剛在暗巷裡的男人更可怕吧……

  只是沒了先前那種情境下的害怕，現在卻又冒出了另一種緊張。

  阮糖忍不住偷偷偏頭看身邊的男生，卻見他也正目光深深看著她。

  程霄的眼睛在路燈下泛起了一點琥珀色的光，沉靜深邃。

  又像藏著什麽深海洶湧的秘密。

  叫阮糖一時怔住。

  她捏著自己校服衣擺輕輕搓了搓，猶疑著開口解釋：
  “那個，剛剛……我是怕你打不過……”

  說完又怕這句讓大佬以為自己是在質疑他的實力，趕忙補充：“不是說你不厲害的意思！是、是對面好像格外厲害？”

  啊，這樣不也還是在說大佬不行麽！
  阮糖低頭皺了一張臉，光速決定放棄。

  算了！有什麽好解釋的呀！

  她這還是見義勇為呢！
  她緊了緊書包帶，虛張聲勢地清了下嗓子：“現在應該沒事了，程霄同學，我……我就先走了，再見哦。”

  還是趕緊說拜拜吧。

  說完她也沒等程霄開口，就準備快步離開。

  一直沒說話的男生卻在這時，突然伸手握住了她拉著書包帶的細瘦手腕。

  她的手腕太細太滑，他很輕松就能圈住。

  於是克制著放輕了些力道。

  程霄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看著女生。

  終於走進一步，垂眸認真看著她，低聲問：“為什麽過來，不怕麽？”

  她明明，膽子那麽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