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中,好像聽見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可是莫名其妙的不快,明明應該挺開心的才對,卻實在開心不起來。
她從漫長的夢中醒來,卻感覺,自己好像墜入了更深的夢裡。
睜開眼睛,看到了午後的陽光,落在了陌生的廣場上。
略顯冷清的小鎮裡,寂靜安寧,只有高聳的鐘樓中,鐘聲迴蕩。
她坐在長椅上,就像是一不留神打了個盹,卻忘記自己究竟身在何處,要去向何方。
看到了不遠處,兩個陌生的身影。
一個略顯消瘦的身影,好像風塵僕僕,走了漫長又漫長的路,終於歸來。她彎下腰來,微笑著凝視著身旁的女孩兒,伸出手來,撫摸她的頭髮,凝視著她的眼睛。
就好像,看著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一樣。
那個人的眼神洋溢著溫柔與憐愛,閃閃發光。
可葉純卻看不清她的臉。
就在那個人的身邊,有個興奮的小女孩兒,拉著她的手,蹦蹦跳跳,興奮的說著什麼,覺察到她醒過來,伸手向著她指過來,對著身旁的人述說著自己的經歷。
於是那個人好像也笑起來了,向著葉純點頭,滿懷感激。
很快,鐘聲響起了。
再一次的響起,再再一次,如同無聲的催促。
於是,她最後的伸出手,擁抱著面前的孩子,緊貼著女孩兒的臉頰,時隔四百年,感受著這一份熟悉的溫暖和觸感,無法克制笑容,更無法忍耐眼淚。
最後的鐘聲消散了。
她消失不見。
留下女孩兒站在原地,怔怔凝視著她遠去的方向,想要伸手呼喚,卻克制著自己,沒有發出聲音。
許久,回頭看向葉純的時候,就露出了笑臉來:「姐姐,姐姐,我看到媽媽了!」
那是……
「葛洛莉亞?」
葉純伸手,抱住了跑回來的女孩兒,就像是過去無數次那樣。
「媽媽誇獎了我哦,說我很厲害,說大家都很照顧我,讓我專門謝謝你和老師阿姨呢。」
葛洛莉亞在葉純的懷裡拱了一下,抬起頭來:「媽媽讓我告訴你,別人所做的壞事,不是你的錯,你要好好生活。」
葉純愣住了。
:
說不出話,只是,下意識的想要逃避那一雙眼睛。
「活著,很好!」
葛洛莉亞從她的懷裡爬起來了,挽住她的手,鄭重又認真,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哦,大家都很辛苦,為了我,雖然很難過,可是一想到那麼多媽媽和哥哥姐姐都這麼愛我,我還是忍不住會開心。
只要活著,可以吃到很多很多東西,可以看到很多很多電影,動畫,還可以玩到很多遊戲,可以陪著姐姐一起看大哥哥去冒險。
所以……」
葛洛莉亞停頓了一下,那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倒映著葉純的模樣,向她保證:
「不要怕,姐姐,我也會保護你的!
就像老師阿姨一樣,就像大哥哥一樣!」
她伸出手來,抱住了眼前孤獨的同伴,努力的將自己的溫度分享給她,笑起來了。
葉純呆滯著,好幾次,欲言又止。
再無法克制鼻尖的酸楚。
「葛洛莉亞……」
她鼓起勇氣,抬起手,想要回應這一份喜愛和諾言,可懷中的女孩兒卻消失了,如同幻影一樣,連帶著這個從來不曾存在的世界。
她墜入了黑暗裡。
或者說,終於從看不見盡頭的黑暗裡醒來,懷中空無一物。
擁抱著她的鳥兒已經消失不見了,只有一縷暗淡的銀光依舊縈繞在她的身上,執著閃耀,履行著自己的諾言。
她抬起手來,想要護住那一縷最後的銀輝,卻徒勞無功,暗淡的銀輝,照亮了她的雙手……
可自己究竟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
黑暗的最深處,她捧起那一縷漸漸暗淡的微光,再無法克制眼淚。
為什麼啊!
為何要讓自己這種東西,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
腳步,戛然而止。
季覺的臉上浮現出一道裂痕,黑暗侵蝕,湧動,深入內裡,未曾有過的眩暈之中,他趔趄一瞬,幾乎墜入了身旁的台階之下的萬丈高崖。
因為有哭聲響起了,從靈魂的最深處。
:
太多了。
已經,難以分辨。
隨著塔之陰影的升騰,動盪和死寂之中,若隱若現的聲音漸漸清晰,迴蕩。
嬰兒,孩童,少年,婦人,老人,飛鳥,走獸……分不清,也聽不明白,唯獨哽咽與嚎啕,仿佛永恆迴蕩。
一根又一根纖細的律令之線上,無數蠕動哀嚎的靈魂顯現,懸掛在天地之間,如同律法和威權的最大顯現。
他們,她們,它們,縱聲啼哭。
淚水像是暴雨,落在地上,匯聚成了蜿蜒的河,去往遠方,血水和靈質順著律令流淌,落入塔中,盡數不見,
只有哭聲,哭聲,迴蕩在世界之上,此起彼伏,紛繁交錯,化為了慶賀主宰誕生的讚歌。
以這無數靈魂碎裂的痛苦哭聲,去讚頌威權的顯現和成就。
哢——
「」」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隻「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碎裂的聲音響起,延綿不絕,季覺垂眸,遍布裂痕的五指之間,一根手指無聲脫落,灰飛煙滅,歸於塔中。
緊接著,是第二根……
哪怕銀輝如何維持和支撐,都難以阻擋。
無法控制的怒火從靈魂之中爆發了,一陣又一陣,衝擊著岌岌可危的意識和理智,在遠方,傳來了吶喊和呼喚,已經快要無從克制。
變革之鋒!
傳承的鋒芒在靈魂之中重新顯現,陣陣錚鳴,只要季覺伸手,就可以斷絕這一切,就能夠真正阻擋災難的發生。
只要他點頭,塔之補完,將永無可能。
再一次將這罪惡之塔斬作兩段!
「不行,還不行……」
季覺扶著牆壁,再度,邁出了一步,喘息著,竭盡全力的攀爬,懇請:「等等吧,請再等一等……我還有事情要去做……還有人在等著我……」
很快。他說,很快就行了。
於是,變革之鋒再度沉寂,沉默的忍耐,只有塔之威權一次次的降下,幾乎碾碎季覺的魂靈。
可有那麼一瞬間,重壓消失無蹤。
季覺呆滯著,下意識的抬起頭。
:
他聽見了哭聲。
就好像是幻覺一樣,從無數哭聲裡,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她的聲音……
不只是她!
是嬰兒。
嬰兒們,哭泣嚎啕。
在哭聲的庇護裡,無窮重壓,好像都消失不見了。
就在他的懷裡,那一枚破碎的尖銳玉角,再度煥發微光,照亮了季覺的面孔,籠罩在了季覺的靈魂之上。
如此渺小的一縷微光,卻驅散了無窮的黑暗,令一切律令和威權,蕩然無存!
那是來自哭聲的結晶,來自罪孽的明證。
一個又一個註定無法誕生的胚胎,被這玉角,帶來了這個世界上,變成了催化真血的來源,變成了註定毀滅的消耗品。
時至今日,它們的殘靈和意識,依舊徘徊在這一片無窮盡的黑暗裡,無處可去。於是,本能的哭泣,本能的匯聚,畏懼著這個殘酷的世界,它們抱團取暖,聚攏在了那個唯一見證過這個世界的同伴身旁,彼此依偎。
傾聽著她的哭聲,從她的哭聲裡,去感受那個從未曾有機會見過的世界。
一切的開始,誕生於第一聲不應有的啼哭,而現在,那哭聲存留在世上的刻印,從井中漂流至季覺身邊的玉角,煥發光芒!
它們用自己的哭聲,為季覺驅散了黑暗,指引著他,繼續向前,再度攀爬。
恍惚之中,有個模糊的人影隱隱浮現,好像冷眼旁觀著他不自量力的舉動,沉默俯瞰,許久,終究是伸出了手。
指向了王座大廳的方向。
消失不見。
那一瞬間,註定塵封的最後門扉,被看不見的手掌推開。
季覺終於來到了塔的最頂端。
這裡已經沒有月光了,也再看不到世界,被陰影所籠罩的一切,宛如虛無。
可在黑暗的最深處,那一道威嚴聳立的王座,已經接近完全!
宛如幻影,紮根虛空。
此刻明明空懸,可卻仿佛有至上者睥睨而來,端詳著不自量力的反抗者。
此為統攝萬象、主宰世界的威權,萬王之王,萬主之主,萬象萬物之源泉和歸處,塔之終點!
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
終於……
季覺再忍不住,想要笑,卻已經難以呼吸。
【跪下!】
靈魂深處響起了聲音,如同整個世界下達了不容違背的天條和規則,告訴他:跪下!跪下!跪下!跪下!
朝見皇帝!
季覺充耳不聞,凝視著空空蕩蕩的殿堂和毫無意義的王座。
終究抬起手。
拔劍!
劍刃鳴動之聲,打破了寂靜,踐踏著律令,在這無上威嚴和權力之下,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人,膽敢拔劍!
哪怕是如此短小可笑之劍。
這根本算不上劍,充其量,只不過是一把粗糙不堪的匕首而已,就連劍脊都粗糙不堪,高低不平,更重要的是,不算完全!
即便是以血淬鍊,以骨為材,以無窮的憎恨和憤怒為焰,懷著殺意日夜砥礪,卻還欠缺著最後的一道環節。
——仇敵的氣息!
機會只有一次,劍只有一把,生命也只有一次,不論是誰都一樣。所以,才能夠用自己的命,去換仇人的命,用自己的劍,去換對方的死!
只要注入仇敵的氣息,那麼出鞘之劍就再不死不休,註定命中,三步之內,傾盡所有,就只有你死我活!
此刻,手握魚腸,季覺垂眸凝視著劍刃。
一直以來,他都苦心砥礪,等待著它能夠有一天,派上用場,為此不計成本,投入了無數素材和收藏,隻為有朝一日,能夠讓一縷仇敵之血沾染在劍刃之上。
可現在,相比眼前的一切,那些仇恨和憤怒,原本的計劃和目的,甚至所謂的仇敵,好像也都不再重要了。
他曾經想過,機會如果只有一次的話,自己應該如何抉擇。可現在卻忽然發現,根本無需什麼抉擇。
早在他來到這個世界,早在他踏上這一座未成之塔,不,早在很早很早之前,或許,他就已經有了答案。
所以,無需遲疑,更不必退縮……
季覺踏前一步,帶著劍,踩著恢宏莊嚴的殿陛,向著王座。
正如同自己應該做的一般。
「不要擔心,也不用害怕,只是睡一覺而已……」
他自言自語著,輕聲呢喃,想要安慰那個孤獨墜入黑暗的身影:「一場噩夢,很快就會結束了,還差一點,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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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
王座之影劇烈動盪,斥力迸發,如同狂潮,落在季覺的身上,卻又消失無蹤,難以觸及他的身影,無數律令的爆發和纏繞也無法真正將他抹殺。
即便是軀殼遍布裂痕,靈魂千瘡百孔。
弒君之劍爆發烈光,宛如彗星襲月,白虹貫日……不論有多少阻擋都再無意義,不論多麼嚴峻的刑罰和折磨都無法阻擋。
血仇不盡,此恨不休!
最後的三步,季覺飛躍,凌駕於王座之上,踏著那一張空空蕩蕩的椅子,將劍刃,貫入了莊嚴的椅背之上。
向著震怒之塔,縱聲咆哮:
「——把我的東西,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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