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問題
大概是在五歲的那一年,葉純遇到了一隻貓。
或許是心血來潮,只是巧合,走進了平日裡不會走進的一條巷子裡,聽見了異常的響動。
爛紙箱旁邊,她看到了一隻奄奄一息的貓。
純白的毛色上到處是血,內臟從肚子裡流出來,好像被車碾過,奄奄一息。
她將貓抱起來了,血流在裙子上,跑回了家裡,敲響了工坊的門。葉限推開門的時候,看到她手裡舉起來的貓。
「貓貓,快死了。」
「嗯。」葉限點頭。
她將貓舉的更高了一點,湊近了,粘稠的血水從指縫之間滲出,順著胳膊,落下:「葉限,救救它。」
葉限皺眉,糾正:「要叫姨媽。」
「救它。」她重複。
「內臟撕裂,肺部破損,大腦已經壞死了。」葉限收回了視線:「救了也沒用,徒增痛苦罷了,放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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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法理解:「可是,葉限,姨媽,救了我。」
「它跟你不一樣。」
葉限說:「它已經要死了。」
「什麼是死?」
「就是消失了,拋掉所有,不會再痛苦,也不會再難過了。」
葉限說,「是件好事。」
「我聽不懂。」
她看著葉限,想要得到更清晰的解答,就像是曾經無數次一樣,可葉限沒有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
用一種她當時還不懂的眼神。
被那樣看著,她感覺自己好像懂了點什麼了。
她要做點什麼。
不要再遲疑。
她沉默著低下頭,凝視著痛苦抽搐的貓貓,許久,許久,終於鼓起勇氣,伸出了手。
用盡全力,扭斷了小貓的脊椎。
好像有哢擦一聲,又好像沒有。
但小貓不動了。
只有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來,不知為何,無法克制。
「葉限,它死了。」
「嗯。
「,「可我感覺不好,我很難過。」她抬起頭,哽咽發問:「這不是好事,為什麼。」
「這就是死。」
葉限告訴她:「大家都會死,雖然生前的區別很多,執著不同,可到最後,都是一樣的,都沒有區別,也都不需要再掛念和害怕什麼了,」有一天,葉限也會死嗎?」
「是的。」
「我也會嗎?
「————會的。」
葉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告訴她:「我保證。」
後面或許還發生了什麼。
可她記不清了。
唯獨懷中漸漸冰涼的感觸,如此深刻,仿佛已經侵入了指尖,銘刻在了雙手之上,揮之不去。
那是葉純第一次理解。
什麼是死亡————
「還沒睡麼?」
聽到下樓的聲音,書房裡傳來了聲音。
葉純頓時僵硬住了,停下了伸向冰箱的手,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逮到現行的賊,趕忙端起水杯。
「嗯,睡醒了,起來喝點水。」
書房裡沒有傳來回答,只有門縫後面一縷微光依舊。
宛如一隻時刻凝視著飯桶的眼睛,無聲遣責,帶來某種令人食慾消退的壓力。
在喝水之前,葉純站到了體重秤上,鼓起勇氣好半天,低下頭看過去,鬆了口氣一還好,還好,體重正常,嗯,至少比前些日子正常了許多。
她笑了起來,端起水杯,喝完,路過書房的時候,又忍不住停了一下,想了一想,輕聲說:「姨媽,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紙張翻動的聲音間歇中,傳來漫不經心的聲音:「夢見了什麼?」
「唔————」葉純想了一下,想不起來,選擇放棄:「很多東西,亂七八糟的,挺長,都記不清了。」
「嗯。
「」
於是,葉純笑了起來:「謝謝姨媽。」
「6
略微的間隔裡,冷淡的聲音依舊。
葉純重新走上了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抱住團成球的小九,閉上眼睛,繼續睡覺,只是,睡意剛剛醞釀起來,她又睜開眼睛,想起來什麼事情,掏出手機,數了數自己攢下來的優惠券和外賣紅包,再看了看有效日期,算了一下時間,越發的安心。
就這樣,她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在漫長的睡夢之中,她的身體像是幻影一般,微微閃爍了一瞬。
夢中的葛洛莉亞扭了扭身體,朝著她的懷裡拱了拱,躲開了她的哈喇子,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
於是,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一如既往。
季覺睜開眼睛。
仰臥起坐,從地上爬起來,面無表情。
「看到了什麼?」調度員探頭,原本想要開兩句玩笑討討嫌,可看到了他的表情,仿佛覺察到了什麼一樣,沒說話,縮回了頭。
電梯開啟,季覺衝進了末日專列,直接掏出手機,打出了電話。
第一遍沒打通,他又打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一直到另一頭再也裝死裝不下去,無可奈何的接通了手機。
「不是,哥們————這連蜘蛛都幫你幹完了,還要塞活兒麼?」范乾生無可戀的嘆口氣:「外包何苦為難外包?工具人也是要吃飯睡覺的好吧?」
「放心,不是天軌的事兒。」
季覺直白開口:「但有件事兒要請教,放心,不難,就是不知道您老方不方便。」
」
「」
范乾的眼皮子頓時開始狂跳。
季覺這狗東西不客氣的時候是真不客氣,讓人想要踹兩腳,可這狗東西客氣起來的時候,就好像瘋狗忽然逢人開口笑,大家隻想要繞著走了。
害怕!
可電話都接了,他還能怎麼樣?
況且,他還跟自己請教誤!
終究是工匠骨子裡的某種優越和得意感佔據了那麼一丁點的上風,他嘆了口氣,沒有推脫:「你講嘛。」
然後,他就聽見了一個令自己眼前發黑的問題。
「二十多年前,葉家,是怎麼回事兒?」
范乾沉默了,克制著幾乎脫口而出的臥槽聲,遲疑許久,才問道:「誰告訴你的?我記得當年大家做事做的還挺乾淨的————」
季覺反問:「你忘記我在哪兒幹活兒了?」
頓時,電話另一頭傳來鬆了口氣的聲音,「那就好,你別擱外面亂講嗷,這事兒已經過去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吃多了蛋疼跟別人講這種事兒麼?」季覺催促:「詳細說說。」
「你問我我能說什麼?」
范乾越發無奈:「當年葉氏的滅族,是你的老師親自帶頭的。我就是一個打下手的,你有問題不能直接問她麼?
她不願意說,我難道還能背著她跟你講?小葉當初可是跟我們簽了真言契的。」
他停頓了一下,抱怨道:「不是我說,季覺,你們這一系的師徒相處方式,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了?」
「放心,別的我不多問,就請您老大慈大悲開示我一個小問題。」
季覺抱著萬一的期望,鄭重問道:「撿回來的那個孩子去哪兒了?」
沉默突如其來。
電話另一頭,范乾再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無聲抱怨,又無可奈何。
你怎麼總問人回答不了的問題呢?
於是,季覺就明白了,他的回答。
「謝謝。」
他不再糾纏,掛斷了電話。
陷入了沉默。
低頭,捏著手裡的玉角。
他現在總算明白這是個什麼東西了。
無限制的承載力,無限制的包容,乃至對天元一系絕佳的適應性,已經近乎上善本質的顯現,還能是什麼東西?!
分明就是來自昔日永恆帝國的傳國玉璽————可堂堂傳國玉璽有個缺角?鬼特麼才猜得到啊。
玉璽的缺角,封鎖,異常,哭聲。
還有那個嬰兒————
季覺捂住了臉,深吸了一口氣。
他後悔了。
早就應該猜到的,可他不願意承認,人所犯下的諸多錯誤都來源於此,人類引以為傲的理智總是拗不過那些總是會礙事的情緒,自己騙自己,自以為是,自作聰明。
諸多異常他早有覺察,為何卻總是下意識的不願意去看?
可既然已經有所了解,就再不能放著不管。
總要弄明白的!
沉思許久,季覺猛然起身,直接翹班。
幾分鐘之後,就已經回到了崖城,推開了潮聲的大門,以不知道多少工匠想都不敢想的姿態,大搖大擺的走進去,還自己從冰箱裡拿了瓶某人捨不得喝留到最後的可樂,一口氣灌了半瓶之後,打了個嗝之後,開始吃薯片。
書房的門扉,無風自開。
恰如一道銳利至極的眼神,瞥過來。
怎麼又來討嫌?
「老師在啊?」
季覺下意識的爬起來,把薯片拋開,又擦了擦手:「米,咳咳,葉純不在麼?」
「去協會那邊對接了,一些雜務,總要有人做,省得每天躺沙發上礙眼。」
老師的話語仿佛意有所指:「躲著我走了那麼久,終於敢上門了,恐怕不是找我看你那一把新成了的太阿吧?」
「啊這————咳咳————」
季覺顧左右開始言他,一門心思跑過來,結果差點忘了,自己案底還沒洗乾淨。尤其是在工坊裡,身上的靈質但凡散出來一丁點,對於老師而言,也跟開了大喇叭公屏播放沒啥區別了。
「行了,來都來了,看看吧。」葉限合上了手裡的書:「也讓我這個當老師的開開眼。」
季覺乖巧坐下,雙手奉上頭冠。
葉限入手的瞬間,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眉頭皺起,就好像看到了一個窮鬼家裡忽然出現了一座金山。
「哪兒來的?」
「呃,咳咳————」季覺抬起手,裝模做樣的咳嗽了兩下:「最近,就————找了份兼職,就收入還比較可觀。」
「————和你的手錶有關?」
「嗯。
「」
季覺點頭。
於是,葉限無聲一嘆。
心裡的懷疑也算是落到了實處,畢竟之前蜘蛛的破事兒搞那麼大,她不可能裝作聽不見,本以為這裡面只有天爐那條老狗在攪,沒想到,季覺這條小東西居然也跳進了裡面。
兩根棍子一大一小,強強聯合,誠信互攪,愣是把現世攪成一鍋粥。
至於季覺對太阿的爆改————
也還在她的預料之中。
「針對蟲子那種東西,確實是利器,絕佳的方便法門,很有想法。」她掠過的手指微微停頓一瞬:「裡面的部分構造,是參考了我的設計麼?」
「嗯嗯嗯。」
季覺連連點頭,猶豫著要不要坦白這裡面不止有您的設計,還有您的掉落。
「除此之外呢?」葉限追問:「材料不錯,可以說舉世罕見了,成果也不低,已經可以評定為永恆之門一系的天工了,只不過,以你便宜佔盡的性格,應該不至於單單為了對付蟲子,砸這麼多狠料下去吧?」
季覺開始流汗了:「確實是還有一點其他的功能。」
「你自己作死習慣了,自作自受,我這個當老師的也攔不住,你自己多注意吧。」
葉限放下了頭冠,毫不在意,哪怕是季覺哪天忽然死路邊了,她感覺也不奇怪,倒不如說,這狗東西作死做這麼多還沒死,就已經很離譜了。
「除此之外呢?」
「對工布也有了一些想法,第一版設計已經做出來了,請您斧正。」
「有想法就自己去做,你已經是大師了,別事事問我。」
葉限看都懶得看一眼,直白髮問:「別磨磨唧唧,我耐心有限,裝模做樣這麼久,旁敲側擊的,究竟要試探什麼?」
不論是出於自身的直覺和洞察力也好,出於對這個學生的了解也罷,看著季覺那一副遮遮掩掩、藏藏掖掖的樣子到現在,也已經到了葉限耐心的極限。
於是,季覺沉默。
許久,他一聲輕嘆,坐直了:「在兼職的期間,其實接觸了一點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說:「也見到了老師你。」
葉限的動作停滯一瞬,微微抬起頭,看過來。
「二十年前的老師。」
季覺直白的告訴她:「除此之外,也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一些事情。」
葉限頷首,思索之中,沉默不語。
也沒有打斷他。
「所以,還是沒忍住,想要向您求證————」
季覺低下頭來,誠懇祈請:「標本箱裡的那個孩子,是葉純麼?」
葉限再沒有說話。
自從成為他的老師以來,第一次,面對學生的問題,沒有做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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