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暗潮湧動
  接下來的兩日。

  藤井樹都沒找到同九花月再說說話的契機。

  早上起床的時候，九花就已經去了學校。

  上課時九花不再走神，一下課就離開教室。

  作業按時交，飯按時吃。

  下午也按時參加吹奏樂部的練習活動。

  就是九花月在同大家練習的時候，總是頻頻出錯，導致她們那一小組的狀況都不怎麽好。

  藤井樹只能安排小號組的人暫且休息，讓其他組的人繼續練習。這還弄得大家都不是很愉快。

  而九花一回家就直接上樓，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面。

  即便是藤井樹想通過師生關系與她進行單獨談話，也沒有任何理由去單獨約談她。

  這幾天九花看到自己就躲開，那樣子不是生氣，也不是怨恨，只是在臉上寫了“冷漠”這兩個大字。

  藤井樹這幾天也有思考自己所作所為對九花所帶來的影響。

  他回憶自己前幾天說法。

  他確信自己是給九花一個“建議”，勸她多想想她的未來。

  他實際上還是尊重九花的選擇，回不回去還是看九花自己。

  無論哪方面，他都會選擇尊重九花的決定。

  可九花那天卻苦澀地笑著說——“我根本就不需要這個建議。”

  藤井樹仔細思考了下這句話。

  這說明她大概率討厭的，並不是自己勸她的行為，而是自己居然也產生了類似於她母親的想法。

  她認為自己不理解她.進而心生悲涼。

  “理解啊”

  藤井樹常常在辦公室背靠工學椅子，頭仰天，閉上眼去思考這兩個字。

  小九花內心期待的到底是什麽樣的理解？
  是需要自己全方位地去支持她？
  無條件的支持？

  不，應該不是這樣，這種東西根本就不能稱之為理解。

  這種行為只會促成“全能自戀”這樣危險的心理性格。

  理解應該是代入對方的視角，去理解對方的情感和難處。

  那麽
  自己那天說話
  是不是有些過於站在長輩的角度去思考了？

  小九花內心期望的壓根就不是什麽未來，她看重的是此時的理解與溫暖.
  所以她壓根就不需要自己給她什麽建議。

  她認為自己很理解她，但那句話，讓她覺得“看錯”了自己。

  所以她才會傷心，上去的時候都在流淚。

  只是，小九花的需求是合理的，她母親也不是完全是錯的。

  雙方只是立場不同，視角不同。

  閉著眼想明白了這些，藤井樹認為自己需要和九花進行一次更正常的交流，聽聽她自己的想法，以及她究竟如何看待她在寶塚歌劇團的身份。

  *
  周五，藤井樹剛剛上完B班的國語課。

  這時候正好到了午飯的時間。

  他剛想抱上作業回到辦公室，陽葵千歲便笑著湊了過來，“藤井老師我來吧~”

  藤井樹點點頭，什麽都沒說，徑直走出教室。

  抱上作業的陽葵千歲稍後跟上。

  “藤井老師，藤井樹老師~”

  一到辦公室，趁這時候沒有人，這丫頭就開始皮了起來。

  “正經點，陽葵同學。”

  “我很認真！”

  陽葵千歲將作業本放到他的辦公位上，隨後笑著問他，“樹哥哥什麽時候搬家呀，我好過去幫樹哥哥開一個超~~盛大的搬家儀式！”

  藤井樹心裡歎口氣，看來對千歲來說，還是“樹哥哥”這個稱呼讓她喊得更加順口。

  這丫頭壓根就沒把自己真當做老師吧。

  不.
  應該說自己對她而言，是個可以隨意親近的老師才對。

  得嚴肅點。

  “陽葵同學，不要讓我提醒你第二遍。”

  “好好吧，藤井老師”

  見到藤井樹那一副板著臉的樣子，陽葵千歲便將笑容即刻收斂，縮縮頭。

  她有些害怕這樣的樹哥哥，但還是有些調皮。

  藤井樹接上剛才的話題，“這麽想著我搬家？”

  “因為因為.樹.藤井老師不是早就說過麽，有過類似的想法，而且藤井老師不覺得，那樣影響不好麽？要是被人不小心看到了，還誤傳了什麽流言，那藤井老師的教師夢想，還怎麽維持下去啊！”

  “.”

  陽葵千歲見藤井樹在聽，又立刻補充：

  “到時候不僅藤井老師的夢想沒了，還會害了九花同學，我也沒辦法替藤井老師彌補過去的遺憾，走上全國的舞台。”

  這倒是事實。

  藤井樹原本想對九花說這件事的，可現在來看，還是不太好說。

  直接搬出去？
  藤井樹的直覺告訴他，不能那麽做。

  他抬頭，看向這個面前穿著校服的妹妹。

  陽葵千歲雙手後背，絢爛的笑容如同向日葵花。

  這丫頭，很期待自己搬到和她相近的地方一塊兒去住。

  大概率是特別想借距離近，天天過來串門吧。

  到時候長野先生也不好說她什麽。

  如意算盤打得真好。

  “還是說說吹奏部練習的事吧，近期大家的狀況如何？”

  “狀況超好！”陽葵千歲立刻回答。

  “哦？”

  陽葵千歲的腰板挺直，像是在接受閱兵儀式的大兵：

  “上次藤井老師您親自給大家單獨指導過一次，還把帶有批注的樂譜發下去後，大家都深感藤井老師您之勤勉，正加倍努力地在練習！”

  藤井樹扶額搖頭，“你給我語氣正常點，別調皮。”

  “好吧.”陽葵千歲焉氣，“就是大家都挺感謝藤井老師你的，青山部長和一批三年級的學姐都為藤井老師你說話，她們今年只有最後一年了，很想努力一次。

  “二年級的那一部分人知道自己理虧，是因為偷懶才導致的合奏失敗，所以也沒再偷懶了。”

  “嗯。”

  那這樣的話，吹奏部的狀況還不錯。

  “大家嘴上說藤井老師你訓練日程排太滿什麽的，可大家內心還是期待如果真有那麽一天能夠登上大的舞台，為此，大家都在努力練習，藤井老師你安排的練習是一點都沒有落下，大家每天都很準時的集合、訓練。”

  藤井樹點點頭，“陽葵同學呢，你練習如何？”

  “我當然每天都在很努力的在練！”

  “真的？”

  “真的.藤井老師，我能說說我的真心話麽？”

  藤井樹看了她一眼，“說吧。”

  “我勢必要做藤井老師心目中的那個學生，我會竭盡全力讓藤井老師體會當年教授的想法的，所以肯定會盡心盡力，當做是生命中最重要的目標在練。”

  “.”

  當年好像自己也這麽對教授說過。

  本意是為了報答教授，讓教授接受自己這個學生的存在，進而好讓她不會感到寂寞。

  千歲現在對自己說出同樣的話。

  自己一方面覺得這孩子有些可笑的同時，還有些心疼她，覺得她傻乎乎的。

  哪有為了自己的理想而去奮鬥前進的人啊。

  教授當年是不是也是如此看待自己的呢？
  奇怪.
  這種來源於他人的付出，竟然也是一種負擔。

  他竟然不想讓千歲把自己看那麽重.
  “千歲周六有空不？”

  “啊？”

  陽葵千歲注意到藤井樹喊的是千歲，而不是陽葵同學。

  樹哥哥.這是不是在通過私人的身份對自己說話啊。

  樹哥哥.不會是要在周六找自己約會吧？！

  一想到這裡，激動的心情，難以言表。

  贏、贏了！簡直是太贏了！
  “當——”

  可陽葵千歲剛想答應，卻忽然想到了什麽，“當然”這詞都卡在了喉嚨裡面。

  “怎麽了？千歲周六有其他事麽。”

  “可不可以.周天呀周六的話我答應了其他人一件小小事情，我不能違約的。”

  “有小男友了？”

  “才不是呢！只是我答應了就是答應了心春醬她搬家了，剛好搬到小樽來了呢，我必須要過去看看。就是樹哥哥你班裡的那個心春醬。”

  “伱和松前玩得很好？”藤井樹相當驚訝。

  “是呀！玩得超好！心春醬對人超有禮貌的，明明是大小姐，一點也不擺架子！”

  貌似是經常看到松前和千歲湊一塊兒練習來著。在學校後院的那個位置。

  千歲能和松前玩在一起挺好的，兩個人都是好孩子。

  說起來，松前也邀請了自己去她家裡來著。

  周六自己也要去看看。

  “嘿嘿~所以樹哥哥周六原來要約我去做什麽呀~~”
    “只是想去你那邊喝點啤酒，順帶幫你補習功課。”

  “什麽呀”

  *
  “小小月，你這幾天心情不好嗎？”

  周五上午的最後兩節課，二年級A班正好是家庭基礎課。

  學生會分成四人一個的小組，提前兩天備好原材料，在上課的時候一起完成某道菜肴的烹飪。

  菜肴是提前在小組內商討好的，每人一道。

  在兩天前，九花月就已經定下了自己要做的菜。

  九花月沒想到柊凜花這時候會向自己搭話，她看起來是鼓足了半天的勇氣，才向自己開口詢問。

  “很明顯？”她反問，聲音又冷又淡。

  這讓柊凜花很是害怕，聲氣都跟著小了不少，“是是啊，樂團練習的時候也是，月經常一個人。”

  “我喜歡一個人待著。”九花月回答，同時切著手裡的番茄。

  “我覺得不是這樣”

  柊凜花這句話說完後，便冷場了。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說錯了話，她好害怕九花月生氣，連忙道歉。

  九花月卻說，“不用道歉，你沒說錯什麽。”

  “.那、那小月可不可以和我說說原因，我很樂意傾聽小月說的話的”

  “.”九花月又沒有回答。

  柊凜花很是緊張，可她這時候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於是低頭，繼續處理手上的花椰菜。

  她想起九花月在去年九月份轉學過來的時候。

  那時候的小月站在講台上，面對著大家，無論是外貌、形態、還是氣質，都很漂亮。

  女孩子都覺得她漂亮的那種漂亮。

  她還長得好高特別特別高。

  柊凜花還記得起來，自己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臉紅了。

  只不過她和普通的同學都不敢說話，和小月這樣引人注目的女孩，就更不敢了。

  她只是在默默地觀察小月。

  小月很獨特。

  自轉學過來開始就是如此，她表現得不太令人能夠親近，同學們也都不太願意找她說話。

  小月好像自始至終，都沒能在學校裡找到朋友。

  小月喜歡凝望窗外。

  柊凜花不清楚她究竟在看什麽，可她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眺望某個永遠無法觀測到的理想鄉。

  她目光看向窗外，隔著窗戶，這個窗戶，竟像是隔絕了她與世界的聯系。

  從那時候柊凜花就在想了
  小月她，總是靜靜眺望遠方，是不是一直想要打破這面隔絕她的“窗戶”，到達她理想的世界呢？
  可是她不知道小月理想的世界是什麽，她也和大多數同學一樣，完全不敢同小月說話.
  “做好了。”

  “.啊.啊？”

  柊凜花低頭半天，這才發現九花月在向自己搭話。

  她目光跟著看了過去，發現小月的身前，有著一盤她剛做好的菜——草莓炒雞蛋。

  裡面加了蔥，還有西紅柿。

  家庭課的菜，說是每個小組互幫互助，但其實只有關系好的好朋友之間才會互幫互助。

  大家都各有各的關系網。

  像是小月，就根本沒有女生來主動找她組隊，即便是組了隊了，也根本沒有人和她一起做菜。

  因為小月太高，也太漂亮，在絕大多數容貌和身高都平平無奇的大家面前，會顯得很是突兀顯眼。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小月對待人太冷淡。

  柊凜花見沒什麽人願意和小月組隊，便主動和心春一起湊了上去.雖然心春醬在小組裡，卻一直不敢和小月搭話就是了。

  “給。”

  柊凜花看到了九花月推過來的草莓炒飯，難以置信，“是是給我吃的嗎？”

  “隻給朋友吃。”

  柊凜花心頭感動的同時，注意到九花月另一側的松前心春，此時在一直看著她。

  “是隻給我吃嗎？”

  “對。”九花月回答。

  松前心春表情黯然地低下頭去忙自己的菜肴。

  柊凜花看得好傷心，想試著幫忙緩解緩解兩人的關系，“要不.也給心春醬試吃一下下吧。”

  九花月回頭看了眼松前心春。

  “凜花想給松前同學也試吃一下麽？”

  “對對的小月不會介意吧。”

  “既然你想的話，我倒是無所謂。”

  “我！我去拿個盤子！”

  柊凜花立刻到家庭課老師的面前問她要了個新盤子，取回來讓九花月分裝另一份，交給松前心春。

  松前心春見九花月竟願意遞給她做的菜，心裡隱隱有些感動。她高興地接過。

  “謝謝小月。”

  “不用謝。”九花月語氣依舊。

  柊凜花看到這一幕，在後面很是開心。

  她十根指尖在胸前相抵，不由自主地微笑。

  這應該是讓心春和小月回歸到以前青梅竹馬狀態的第一步！
  她真的希望心春和小月兩人能夠和好。

  兩個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家庭菜的作業需要在課後老師試吃進行評分，讓好朋友試吃，也是提前驗證這一點。

  5分製，5分滿分。

  柊凜花和松前心春同時吃了九花月的草莓炒蛋。

  “如何？”她問道。

  “.”

  “.”

  柊凜花和松前心春同時僵硬在了原地。

  “是不是很好吃？”

  九花月說著，又自己吃了一筷子，草莓和雞蛋夾在一塊，一起送進嘴裡。

  她點點頭，“很不錯。”

  “你們覺得怎麽樣？”九花月又問兩人。

  “.”

  “.”

  兩人依舊沉默，甚至不敢動第二下筷子。

  課程結束後，九花月抱著自己的評分——2分，沉默了。

  原本應該是1分的，但年輕的家庭課老師說她勇於創新，膽量過人，而且草莓炒雞蛋這道菜外觀看起來還是蠻不錯的，所以給她加了1分。

  九花月還想追問老師是不是搞錯了，想讓老師再吃一吃。

  “這”

  “我認為老師您肯定是弄錯了，我覺得很好吃。”

  家庭課老師一臉為難，“那請問一下九花同學，除了你，還有誰覺得好吃呢?”

  九花月回頭看了眼柊凜花和松前心春。

  兩人明顯想說什麽，但在老師面前又有什麽苦衷，只能苦澀地笑。

  家庭課老師也在這樣笑，“還請九花同學不要為難自己的小夥伴了，還有誰覺得好吃呢？”

  “誰覺得好吃？那當然是藤——”

  九花月下意識回答，卻又突然沉默，像是明白了什麽。

  “九花同學？”

  “.不，沒什麽。”

  “實在是不好意思，九花同學，老師也想給你多一點分，可老師也有——”

  “沒事，”九花月低頭行禮，“我能理解老師，我接受這個分數。”

  家庭課老師頓時松了口氣，對不用再吃那一口草莓炒蛋，感到如釋重負，“那就好”

  下課後便是午休，九花月知道柊凜花和松前心春想過來和自己說什麽，但她都直接回絕了。

  她現在隻想搞清楚一件事情。

  那就是大叔究竟是如何評價自己做的草莓炒蛋。

  如果他也覺得那東西難吃，又為什麽不和自己說？

  所以說大叔其實一直都是在關心關照自己？

  如果他是因為關心自己的想法，所以才回答好吃可那天又為什麽要對自己說出同母親那樣的話？

  母親那麽對自己說，不只是為了滿足她的私欲麽？
  他憑什麽要幫著母親去勸？

  九花月想不通，一點都想不通。

  少女走過月之樓的天橋，快步來到藤井樹的辦公室門口。

  陳釀一陣，剛想伸手敲門，她便聽到了裡面傳來了對話的聲音，是陽葵千歲在說話——“樹哥哥什麽時候搬家呀，我好過去幫樹哥哥開一個超~~盛大的搬家儀式！”

  九花月將想要敲門的手垂了下去。

  她不知道為什麽陽葵千歲這時候會在這裡。

  可.這是故意的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