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班·阿德!班·阿德!
足足過了半刻鐘,最後一批身披暗紅重甲的骷髏騎士,才徹底消失在風雪交加的灰白雲層深處。
漫天的冰霜與可怖的威壓雖隨之遠去,但空氣中殘留的刺骨極寒,卻仿佛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隱匿屏障內,死一般的寂靜。
獵魔人們依然維持著仰望蒼穹的姿態,哪怕是見慣了生死與恐怖魔物的大宗師們,此刻的臉色也鐵青得嚇人。
阿納哈德死死握著重劍,手背上青筋暴突————
格雷戈爾的呼吸粗重沉悶,像是一頭正被逼入絕境的野獸。
「收起你們的絕望————」
亨·格迪米狄斯沙啞的聲音在屏障內突兀地響起,猶如粗糲的岩石在互相摩擦:「蒂莎婭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當她選擇喚醒我的那一刻,就應該做好了面對這一切的準備。」
「倘若未能破壞傳送門,任由艾恩·艾爾的大軍跨越天球徹底降臨,那才是真正該絕望的時候。」
老人目光如炬,語氣森寒:「而現在————誘餌計劃生效了。」
「狂獵傾巢而出,去享用那頓由多杜拉克遠征軍的血肉組成的大餐」。但這同時也意味著,多杜拉克最深處的巢穴」,正處於前所未有的空虛之中!」
他的話如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被狂獵大軍的軍勢攫住心神的眾人。
是的,幾千騎狂獵大軍的傾巢而出,固然意味著遠征軍大營的末日;但反過來,這也是這支突擊隊千載難逢、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機會!
否則,一旦這數千名狂獵迴轉防守,根本沒有人能夠強行破壞重重防護之下的空間錨點。
「砰!」
亨·格迪米狄斯猛地轉過身,手中的法杖狠狠地砸在凍土上,敲碎了一地冰碴。
「無論是蒂莎婭·德·維瑞斯、亨·格迪米狄斯,還是索伊、埃蘭或阿納哈德————」
「為了這片大陸的秩序與存續————」
「在這場戰爭裡,沒有任何人是不可以犧牲————」
「不要一副大義凌然的樣子,」格雷戈爾聞言冷冷地打斷,「男巫,獵魔人永遠不會因為戰鬥而絕望。」
「好了,不要再耽擱時間,讓遠征軍的血白流!」索伊見隊伍裡又有要爭吵起來的跡象,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乾脆利落地接過了隊伍的指揮權。
「出發!」
風在耳畔瘋狂嘶吼,兩旁嶙峋的冰崖化作模糊的殘影。
艾林緊緊跟在隊伍的最後,雙腿如同不知疲倦的機械般交替、衝刺,每一次落腳都在堅硬的冰面上踩出細微的裂痕。
然而,越是深入多杜拉克的腹地,他心頭那股不妙的預感就越發濃烈。
它就像一滴化不開的濃墨,滴入了冰冷的井水中,一點點向著他的靈魂深處滲透、蔓延。
艾林在心裡不斷地用理智去推演、去說服自己:這很合理,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理論上,狂獵在這場入侵中佔盡了天時地利。
他們輕而易舉地征服、奴役了班·阿德和裡斯伯格的高階術士,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危機四伏的萬魔窟最深處張開了橫跨獵魔人世界與提爾·納·利雅的跨界傳送門。
他們有資本去驕傲、自滿和鬆懈。
而且就像之前那個被俘獲的狂獵斥候所表現出的一樣。
在艾恩·艾爾眼中,除了他們自己,無論是人類、矮人等其他智慧種族,甚至是與他們同源的艾恩·希迪,都只是蟲子。
因此對於這群高高在上、將戰爭視為遊戲的狂熱分子來說,或許他們真的會狂妄到傾巢而出,甚至只因多杜拉克深處實在太過荒涼寂寥,讓他們將遠征軍的反撲,當成了一場驅趕獵犬的血腥圍獵,而非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戰爭,因而不留一絲一毫的兵力去守護空間錨點。
畢竟蟲子再多,又怎麼可能咬斷獵人的喉嚨?
因此,理智告訴艾林,亨·格迪米狄斯的判斷沒有錯,這確實是他們的機會。
但不知道為什麼————
艾林握著劍柄的手心裡,悄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獵魔人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正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拉響刺耳的警報。
胸腔裡的變異器官,正伴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戰慄感,發出沉重而冰冷的悸動。
在幽暗的冰谷中狂奔時,周圍的風雪仿佛漸漸扭曲。
艾林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被猙獰的蒼白骷髏面具覆蓋、頭戴枯骨王冠的臉。
他正端坐在風雪最深處的王座之上,隔著無盡的迷霧,用那雙充滿傲慢、戲謔與殘忍的綠色眼眸,死死地盯著正在陰暗峽谷中潛行的自己。
風中傳來了盔甲摩擦的沉悶聲響。
艾瑞汀在頭盔下的慘白嘴唇微微勾起,發出了一聲低沉、沙啞,卻仿佛如同附骨之疽般瞬間凍結了靈魂的呢喃:「奇蹟之子,我抓到你了————」
「艾林!」索伊的低喝聲,驟然在耳畔炸響。
這聲音硬生生地撕裂了仿佛要將靈魂徹底凍結的悚然幻聽。
艾瑞汀戴著蒼白骷髏面具的臉如同被打碎的銀鏡,瞬間布滿裂痕,分崩離析。
艾林猛地打了個寒顫,湛藍的豎瞳驟然收縮聚焦,眼前重新恢復了多杜拉克那灰白蒼茫的現實。
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竟然落後了隊伍足足兩三個身位。
握著劍柄的掌心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連呼吸的節奏都亂得一塌糊塗,胸腔裡的心臟正像戰鼓般狂跳。
我這是怎麼回事?
艾林不解。
他不是膽怯的人,不可能因為狂獵早就消失了的軍勢,在多杜拉克,在這個時候走神————
「艾林,你的呼吸很亂,發生了什麼?」索伊問道。
「抱歉————」艾林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驅散了心頭突然爆發出來的惡寒,見眾人的視線—尤其是亨·格迪米狄斯的視線看過來,連忙改變本該脫口而出的問詢:「我在想一個問題————」
艾林深吸了一口混著冰碴的冷空氣,道:「狂獵的傳說明明在北方大陸存在了數千年,為什麼————直到今天,他們才毫無徵兆地以如此恐怖的軍勢降臨?」
「我是說,他們倘若早就如現在這樣,暗中積蓄力量,北方大陸早就被征服了————」
「為什麼直到現在,他們才這樣做?」
這不僅僅是艾林用來敷衍眾人的話,而是他切切實實的疑惑。
狂獵絕不是第一天知曉獵魔人世界的位置。
那些在冬日夜空中遊蕩的幽靈騎兵,早已經在這片大陸的傳說裡劫掠了幾個世紀。
甚至,即便不談傳說,更近一些的上古之血源頭,木之王奧伯倫·穆希塔齊的女兒蘿拉·朵倫。
這位承載著艾恩·艾爾一族重啟世界之門、躲避白霜希望的「武器」,逃離了提爾·納·利亞,背叛了與精靈賢者阿瓦拉克的婚約,轉身與獵魔人世界的一個普通人類術士相戀,直接破壞了木之民延續種族生息的終極計劃。
這是何等嚴重的背叛!
可即便是在那個時候,艾恩·艾爾也沒有向這片大陸派來哪怕乾分之一當下規模的狂獵大軍。
至少記載中完全沒有任何影子。
蘿拉·朵倫死於兩個種族的仇恨——精靈(還是艾恩·希迪)與人類—而非艾恩·艾爾的追擊中。
榿木之民甚至在艾林前世,蘿拉·朵倫的悽慘故事裡,都只在開場的背景故事裡出現過。
這合理嗎?
難道那些高傲、殘忍、將其他種族視作螻蟻的木之民,骨子裡其實是一群極致的浪漫主義者?
為了成全一段跨越種族的悽美愛情,他們感動得連自己種族的存亡與未來都不顧了?
又或者,那位被戴了一頂結結實實綠帽子的精靈賢者阿瓦拉克,竟然癡情到寧願枉顧整個族群的利益,冒著種族滅絕的風險,也要動用權力去暗中保護背叛自己的未婚妻蘿拉·朵倫?
這怎麼可能呢?
前世,當《獵魔人》僅僅只是屏幕裡的遊戲和紙張上的小說時,他自然無需將這些背景故事想得那麼深,大可以將其歸咎於設定的留白、或者是為了推動劇情而做出的妥協。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這片凍土上,呼吸著夾雜著血腥味的冰雪,隔不了多遠就是隨時可能要了他們命的狂獵。
在擁有著嚴密底層邏輯的真實世界,任何不合常理的異樣,其背後必定隱藏著某種真相和秘密。
狂獵過去不派大軍降臨,絕不是因為他們「不想」,也不是因為他們「仁慈」,而是因為某種存在限制了他們,導致他們無法跨越世界的距離,輸送大軍————
現在肯定因為某些原因,讓他們突破了這種限制————
艾林湛藍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隱隱感覺到,想通這個邏輯上的巨大異樣,或許就是他們在這場十死無生的斬首行動中的破局之點!
艾林的話在呼嘯的風雪中落下,卻如同泥牛入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幾位獵魔人大師面面相覷。
他們雖然精通劍術、法印與怪物學識,但在今天之前,對於除了索伊、維瑟米爾和亨·格迪米狄斯之外的所有人來說,傳說中的狂獵不過是只在凜冬夜空遊蕩的幽靈騎兵,是用來嚇唬不聽話小孩的睡前故事。
艾爾蘭德和班·阿德被摧毀增加了一點實感。
但不多。
更像是吟遊詩人的口中時間和空間很近,但感官卻極為遙遠的頌王詩篇。
就算是最博學的亨·格迪米狄斯也在第一次遭遇狂獵的時候便重創昏迷,來不及尋找任何有關的線索和資料。
「獵魔人,你的問題很有意思,」亨·格迪米狄斯腳步不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狂獵是神秘上非常重要的符號,在很多儀式中,其階位與星象僅差一級————」
「但過去,由於無人知曉狂獵的身份,確實沒有人針對狂獵個體進行研究————」
「不過————」
亨·格迪米狄斯自顧自地搖搖頭:「這在當下不重要了。」
「無論他們是為了什麼,又或者付出了什麼代價才做到這一步,都不是我們現在該關心的。」
「快些走吧,獵魔人。」
「激盪的空間之弦告訴我,我們的目標很近了————」
幾乎在亨·格迪米狄斯句尾的「了」字剛剛散入風雪————
眾人穿過了一片被積雪覆蓋的林地。
這裡的風勢陡然一變,原本在逼仄峽谷中瘋狂迴旋的寒風,猛地灌入了一片極其開闊的低地。
走在最前方開路的獅學派大宗師埃蘭,腳步突然毫無徵兆地死死釘在了原地。
不僅是他,緊跟其後的索伊和阿納哈德也同時停下了身形,三位大宗師就像是三尊瞬間被凍結的雕像,矗立在呼嘯的寒風中,一動不動。
反常的停頓,瞬間吸引了後方所有人的注意。
艾林本能地壓低重心,大拇指「哢噠」一聲頂開了「艾爾莎」的劍格。
他剛想出聲詢問————
下一秒。
所有的話語都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腳下是陡峭的懸崖,而在懸崖下方迷濛風雪與灰白霧氣的盡頭,靜靜地佇立著一片龐大得令人心悸的廢墟。
勿須任何人辨認,僅從亨·格迪米狄斯緊握住法杖的手背,突然暴突的青筋就能判斷廢墟的身份。
那裡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班·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