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不要擋路!我要去復仇了!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帳篷內蔓延。
亨·格迪米狄斯推著門簾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足足四五秒。
隨後,這位北方魔法界曾經的無冕之王緩緩轉過身。
那張乾癟的臉龐上,原本因憤怒和復仇而燃起的肅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危險的陰霾。
屬於傳奇術士的龐大魔壓,如冰冷的潮水在狹小的空間裡無聲醞釀。
「怎麼?」老人的目光如同兩把尖銳的冰錐,冷冷地掃過幾個獵魔人,「獵魔人的勇氣,難道在聽到「狂獵」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已經被嚇破了嗎?」
「砰。」
格雷戈爾將背上的長劍解下,重重地杵在羊毛地毯上。
這位狼學派大師粗糙的臉上,扯出一個極具嘲弄意味的冷笑:「我們的勇氣,足夠讓我們主動走進狂獵的老巢。但我們的腦子還沒愚蠢到,要把後背交給一個縱容手下成天想著怎麼暗算我們的術士。」
格雷戈爾的話語猶如一記重錘,毫不留情地砸碎了最後一絲體面,將雙方根深蒂固的矛盾直接血淋淋地擺在了檯面上。
「格雷戈爾大師說得或許有些直白,但這確實是我們共同的顧慮。」
一向沉穩的獅鷲學派大宗師埃蘭也上前了一步。
他暗金色的獸瞳直視著亨·格迪米狄斯,語氣不卑不亢:「我們願意為了整個北方的存亡,去多杜拉克的深處拚命。但我們是去合作的,不是去給班·阿德當探路的獵犬,更不是您的下屬。」
「你們」
亨·格迪米狄斯眼中怒火大盛,握著漆黑法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對於習慣了高高在上的他來說,被一群獵魔人當面抗拒,無異於奇恥大辱。
就在空氣中的遊離魔力即將暴走,氣氛瀕臨失控的邊緣時「夠了,格迪米狄斯。」
蒂莎婭·德·維瑞斯清冷而威嚴的聲音,利落地切斷了雙方之間劍拔弩張的氣場。
她繞過寬大的紫檀木長桌,徑直走到獵魔人與老術士的中間。
深紫色的眼眸毫不退讓地迎上了亨·格迪米狄斯的目光。
「這裡是萬魔窟,不是班·阿德。而我,才是這支遠征軍目前的最高統帥。」
蒂莎婭的語速並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亨·格迪米狄斯,這場斬首行動,我們需要你的學識來破解空間錨點,也需要你深不見底的魔力來維持隱匿。這是你在這場戰役中無可替代的價值。」
女術士微微一頓,自光掃過身後的獵魔人們,最後重新定格在面色鐵青的老人身上:「但在暴風雪中追蹤、潛伏、規避斥候,以及收割狂獵的生命————那是獵魔人的領域」」
。
「在這支突擊隊裡,戰術層面的指揮權,屬於索伊。」
「您需要配合他們,而不是命令他們。」
亨·格迪米狄斯死死地盯著蒂莎婭·德·維瑞斯。
他乾癟的嘴唇緊抿,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似乎不敢相信,連術士兄弟會的同僚、曾經的後輩,都在公然剝奪他的話語權,偏向這群獵魔人。
帳篷裡的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艾林右手默默地向後按住了艾爾莎的劍柄,湛藍的豎瞳緊縮,做好了隨時應對法術爆發的準備。
其他獵魔人也同樣警惕著。
一時間,帳篷裡劍拔弩張。
「格迪米狄斯,是艾林把你救了下來,送到我這裡,否則這個時候,你不會在這裡而是跟著班·阿德一起被狂獵奴役了————」
「甚至————」
蒂莎婭·德·維瑞斯沒有再說下去,但亨·格迪米狄斯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他從記憶中也看到了班·阿德局勢的發展,不是艾林這個獵魔人,用不了多久他可能就要死在自己人手裡了。
艾林在亨·格迪米狄斯的自光下,面無表情。
空氣中洶湧的魔力波動稍稍平復。
蒂莎婭·德·維瑞斯語氣軟化了一些,勸道:「想想你的那些學徒,你要知道,拯救世界,抗拒外敵本該是術士兄弟會的職責,和獵魔人無關。」
「別忘了諾維格瑞盟約————」
亨·格迪米狄斯眼神變化不定,沉默了好一會兒。
「————好。」
漫長的對峙後,亨·格迪米狄斯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化作了一灘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冷冷地吐出一個字,周身狂暴的魔力波動也隨之如同退潮般消散。
「既然統帥已經做出了決定,我就隻管做我分內的事。但我有一個條件————」
老人緊了緊手中的法杖,越過蒂莎婭,目光越發幽深地看向索伊和埃蘭:「無論發生什麼,那些被當成陣眼的班·阿德法師,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必須儘可能活著帶出來。這是我的底線。」
「只要他們不主動送死,並且不影響摧毀傳送門的大局。」索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就夠了。」亨·格迪米狄斯轉回身,重新面向帳篷的出口。
這一次,他沒有再擺出發號施令的姿態,只是用沙啞的聲音冷冷地催促了一句:「如果你們的戰術討論結束了,那就走吧。」
「狂獵,可沒耐心等我們磨蹭。」
「嘩~」
厚重的門簾被一把掀開,伴隨著一陣猛灌進來的刺骨寒風,亨·格迪米狄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外。
帳篷外原本因為調兵遣將而略顯嘈雜的動靜,在老人跨出大帳的剎那,仿佛被某種無形的魔法死死掐住了喉嚨。
整個營地從中心開始,驟然凝滯。
但這份近乎凝固的安靜僅僅維持了不到兩秒。
緊接著,如同陡峭雪山上雪崩驟然爆發,門簾外頓時掀起一片譁然。
「那是————那是亨格迪米狄斯?!!」
「亨·格迪米狄斯閣下!他還活著!魔源亨·格迪米狄斯降臨了!」
激動到甚至破音的驚呼聲穿透了風雪,清晰地傳進了帳篷裡。
那些原本精神瀕臨崩潰的法師和眼神空洞的士兵們,在看清那個枯瘦老人的間,仿佛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正如艾林先前所預料的那樣,這位傳奇術士的現身,瞬間點燃了這支死氣沉沉的軍隊裡最後的一絲希望與狂熱。
帳篷內,隨著門簾重新落下,外面的喧囂被厚重的布料隔絕了大半。
——
空間裡陷入了幾秒鐘的沉凝。
獵魔人們站在原地,聽著外面重新燃起的士氣,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索伊收回看向門外的目光,伸手將背後交叉的劍柄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
他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掃過在場的幾位大宗師以及艾林,語氣平靜地打破了沉默:「走吧————」
沒有戰前動員,也沒有多餘的廢話。
獵魔人們默默地點了點頭,相繼轉身,向著帳篷的出口走去。
就在眾人走到門口,走在最前面的格雷戈爾即將伸手掀開門簾的那一刻—
「各位。」
蒂莎婭·德·維瑞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眾人轉過頭。
只見一向以鐵腕、理智乃至冷酷著稱的女術士蒂莎婭·德·維瑞斯,此刻完全卸下了往日那高高在上的體面與威嚴。
她獨自站在寬大的紫檀木長桌後,看著這群被世人視為異類的獵魔人,深紫色的眼眸中似乎蓄滿的感激。
她沒有再說任何關於戰術、關於利益的話,而是極其鄭重地,向著獵魔人們微微低下了高貴的頭顱:「諸位大師,北方大陸————這個世界,就拜託你們了。」
風雪拍打著帳篷,發出沉悶的聲響。
阿納哈德伸向門簾的大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格雷戈爾、埃蘭與索伊的身形也同時停滯了一瞬。
艾林站在隊伍的最後,雙手無聲地收緊。
沒有任何人回頭,也沒有人給出什麼慷慨激昂的承諾。
獵魔人們只是頓了頓腳步,便相繼掀開厚重的門簾,義無反顧地走進了多杜拉克漫天呼嘯的風雪與迷霧之中。
「嘩」」
當艾林掀開厚重門簾,跨出營帳的瞬間,震耳欲聾的喧譁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毫無防備地灌滿了他的耳朵。
直到這一刻,看著眼前這近乎瘋狂的景象,艾林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遠遠低估了「亨·格迪米狄斯」這個名字在北方大陸,尤其是在施法者心中的無上威信。
營帳外的雪地上,原本死氣沉沉、猶如行屍走肉般的遠征軍,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種狂熱的靈魂。
法師們絲毫不顧及往日高貴的儀態,不顧一切地向前擁擠著;外圍防線上的士兵也丟下了手裡發酸的肉湯,甚至連防身的武器都忘了拿,如潮水般黑壓壓地向著主帳的高地匯聚攏來。
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站在風雪中那個枯瘦如柴的老人,目光中交織著難以置信的震撼與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
「亨·格迪米狄斯!是亨·格迪米狄斯閣下!」
「格迪米狄斯閣下,您還活著!您終於來了!」
「您是來多杜拉克拯救我們的嗎?您一定是來帶我們離開這片受詛咒的山谷的,對不對?!」
那些瀕臨崩潰的哭腔和充滿希冀的呼喚在冷風中交織成一片。
在這個令人室息、看不到明天的營地中,老人的出現就像是漫漫長夜裡突然升起的太陽,瞬間驅散了縈繞在眾人頭頂的死氣。
面對這排山倒海般的狂熱與期盼,亨·格迪米狄斯乾癟的臉龐上沒有絲毫動容。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掃過沸騰的人群。
緊接著,他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在風雪中炸響,清晰無誤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不,我不是來帶你們離開的。」
老人緊握著漆黑的法杖,語氣無比堅定:「我為消滅狂獵而來。」
他的語調平穩而生硬,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帶來無盡死亡與寒冬的異界大軍,在他口中已經是一具具註定要被焚毀的死屍。
「狂————狂獵?」
震天的喧譁聲戛然而止,仿佛被人瞬間掐斷了喉嚨。
眾人臉上的狂喜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綻放,便徹底僵在了原處,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深深的錯愕與迷茫。
在此之前,蒂莎婭·德·維瑞斯為了穩定軍心,根本沒有向大部隊披露等在多杜拉克前方的究竟是什麼。
就在恐慌即將像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之時,蒂莎婭·德·維瑞斯掀開門簾,從帳篷內走了出來。
她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轉瞬即逝的空當,深紫色的眼眸掃過全場,威嚴的聲音藉由魔力瞬間傳遍了整個營地:「全軍即刻進入最高級別的戒嚴狀態!防線收縮,所有施法者回到各自的戰鬥位置!
防備狂獵隨時可能發起的襲擊!」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軍令震懾,還沒來得及從「狂獵」這個噩夢般的詞彙中回過神來引發更大的譁變,亨·格迪米狄斯便再次重重地頓了一下手中的法杖。
「不要擋路!」
老術士冷冷地開口,聲音中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壓:「我要去復仇了。」
話音未落,一股柔和卻龐大的混沌魔力從他身上翻湧而出,猶如一雙雙無形的巨手,直接將擁擠在前方的人群硬生生地向兩側推開,在密密麻麻的營地中乾脆利落地清理出了一條寬闊筆直的通路。
亨·格迪米狄斯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敬畏與駭然交織的目光,他轉過身,向著帳篷門口的方向回望了一眼。
直到此時,隨著老人的目光指引,被推向兩側的人群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在這位傳奇術士的身後,從主帳那昏暗的門簾陰影中,正無聲無息地走出幾個背負雙劍的身影。
索伊、埃蘭、阿納哈德————各學派的獵魔人大宗師與天師們,默然地跟在亨·格迪米狄斯的身後。
「走吧————」
亨·格迪米狄斯沙啞的聲音在呼嘯的寒風中飄散。
但他沒有等待任何人的回應,甚至沒有確認獵魔人是否願意跟上。
亨·格迪米狄斯枯瘦的手腕一翻,漆黑的法杖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魔力激盪,周遭的風雪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揉捏在一起。
「希律律一」
只聽一聲高亢的嘶鳴,一匹仿佛完全由純粹魔力與冰霜凝聚而成的神駿白馬,竟憑空自虛空一躍而出。
老人翻身上馬。
然後沒有任何遲疑,法杖向前重重一揮。
白馬化作一道耀眼的流光,當先衝出了人群讓開的通道,朝著多杜拉克深處,絕塵而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站在原地的幾位大宗師都微微愣了一下。
顯然,即便在營帳裡達成了脆弱的妥協,習慣了發號施令的傳奇法師,依然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宣洩著被奪取指揮權的不滿。
「這老頑固————」瓦勒裡烏斯低聲咒罵了一句。
但抱怨歸抱怨,獵魔人們的動作卻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索伊打了個手勢,眾人立刻翻身上了侍從牽來的坐騎,猛夾馬腹,在飛濺的泥雪中緊隨其後,向著風雪深處狂飆突進。
就在戰馬狂奔,即將徹底衝出遠征軍營地最外圍防線的那一瞬間。
伏在馬背上的艾林突然感覺額側一緊,猛地扭過頭,目光如電循著感知的方向掃去。
在防線邊緣那群神情惶恐、正被蒂莎婭命令驅趕著收縮陣型的施法者中,他與一雙奇特的眼睛撞了個正著。
那是一雙猶如上等琥珀般晶瑩的眼眸。
在周圍眾人皆是滿臉驚惶與狂熱的襯托下,那雙眼睛的主人安靜得仿佛看穿了一切。
對方靜靜地注視著艾林離去的背影,目光中似乎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是王國之劍」裡的那個先知」
」
艾林的瞳孔驟然收縮、。
但來不及深究。
馬匹已載著他,將遠征軍的營地遠遠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