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康和嶽青梅、嶽青荷在知青院那邊吃過晚飯,就趕緊跑了過來,一直等到現在。
嶽文軒的二弟嶽文龍現在已經是兒孫滿堂,如今獨自生活。老兩口住的是老房子,院子很大,北方一共有三間,中間是堂屋,有兩口用來做飯的大鍋,東西屋是臥室。
老兩口自己住的是東屋,西屋平時都是放一些雜物,現在已經被收拾利索,以供嶽文軒這幾天居住。
嶽文軒回家之後,陪著二弟聊了一會兒天,便叫上三個孩子去了自己的臥室。
三個孩子當中,嶽青梅同嶽文軒的關系更為親近一些,原因就是在最困難的那幾年裡,哥哥嶽承東經常帶著她在星期天去爺爺那裡吃飯。幾年時間相處下來,感情當然會更加深厚一些。
嶽青荷和邵瑞康同樣和嶽文軒的感情很深,也只是比嶽青梅稍微差了一點。
一般的爺孫之間或許沒有這麽深的感情,但嶽文軒卻是例外。
在這個物資供應極其匱乏的年代,嶽文軒卻不缺好東西。他的手中時常能冒出各種平時見都見不到的稀缺物品,比如各種水果或者巧克力等進口食品。
孩子們小的時候,不能獨自前往糧食大院。在這個時期,他們同嶽文軒的接觸要少一些,感情自然也要淡一些。
孩子們就沒有不貪吃的,他們只要跟在爺爺的身邊就能吃到各種聽都沒聽過的好東西,等他們長大之後,能夠獨自坐車過來,自然會想方設法的賴在嶽文軒這邊不走。
自從孩子們有了記憶之後,兒時最美好的記憶就是在爺爺那邊吃到的各種好東西。
除此之外,嶽文軒還是一個和藹慈祥的爺爺,就算是批評教育,也總是有理有據,能夠讓人信服。
有這麽一個隨身帶著百寶囊,還特別慈祥、特別善解人意的爺爺,又有哪個孩子不喜歡呢?
再加上嶽文軒一向都很開明,在孩子們的面前從來都不擺長輩的架子,能夠和他們平等交流,這就更讓孩子們喜歡和尊敬了。
嶽鴻國和嶽鴻泰這兩個當父親的人,都來村子裡看過孩子,但孩子們從來都不會當著他們的面訴苦,只會報喜不報憂,盡量表現出自己堅強的一面。
但在嶽文軒的面前,他們卻是另外一副面孔。
嶽青荷的年齡最小,不像哥哥姐姐那麽堅強,現在又沒有外人在場,也就不用考慮形象問題,進屋之後就撲到了嶽文軒的懷裡,再一次的嗚嗚哭了起來。
嶽文軒拍了拍孫女的後背,憐惜的說道:“這回知道農村的生活有多苦了吧?
你要是聽了爺爺的話,在城裡給你安排一個工作,每天坐坐辦公室,風不吹日不曬的,放了假還能去看場電影,你想想那得有多美。”
“爺爺,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擊我了,我現在後悔了行不行?”
嶽青荷緊緊摟著爺爺的腰,哽噎著說道:“我哪裡知道農村的生活有這麽苦,根本就不像宣傳中說的那麽美好。
下鄉沒幾天,其實我就後悔了,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就算咬著牙也得堅持下去。”
嶽青梅也在一旁拉著嶽文軒的胳膊說道:“是啊爺爺,我們三個都後悔了。都是乾工作,誰能想到乾農活竟然這麽辛苦。
尤其是剛剛下鄉那會兒,我們連日常的勞動量都還沒適應,剛剛下鄉兩個月就趕上了夏收割麥子,一下子就把我們幾個給累癱了。
夏收的那半個月,每天的勞動量太大了,對我來說就像是在地獄裡走個來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堅持過來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挺佩服自己的,竟然有毅力堅持到最後。
這半個月的經歷,我覺得自己就像是脫了一層皮,不管是從體力上還是精神上,都有了脫胎換骨般的改變。”
嶽文軒當然知道夏收的勞動量有多麽艱辛,稱讚道:“你們三個都是好樣的,沒有給咱們嶽家人丟臉。
今天我在大隊部一見到村支書嶽鴻衛,他就當著我的面,把你們大大誇獎了一番,說你們三個都是知青當中的榜樣,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我聽了挺高興。畢竟下鄉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既然是自己選的路,那就一定要堅持著走下去,不能讓別人小瞧了。”
說到這裡,嶽文軒停頓了一下,“但是呢,你們還有爺爺,爺爺永遠都是你們最大的後盾。
我這次過來,就是想當面問問你們在生活中都有哪些困難。
農村的生活就是這樣,你們這段時間吃過的苦,這裡的人從生下來過的就是這種日子,比起你們來,他們更苦!”
雖然嶽文軒說話的語氣很平靜,但三個孩子聽了之後都忍不住低下了頭,心中都覺得很羞愧。
是啊,他們不過是在這裡生活了半年,就開始怨聲載道,覺得世間的一切痛苦莫過於此。
但實際上呢,這裡的村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裡,世世代代都是過著這樣的苦日子。在解放前,他們的日子甚至比現在還要苦十倍百倍。
他們從讀書的那一天起,接受的就是人人平等的思想,可這對他們公平嗎?
越是考慮的深入一些,三個孩子也就越羞愧。
邵瑞康抬起頭來,堅定的說道:“姥爺,你放心吧,我們三個都能吃苦,肯定能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會習慣這樣的生活,絕對不會給你丟人。”
看著外孫那堅定的眼神,嶽文軒首先給與鼓勵:“姥爺相信你,相信你們一定是所有知青當中最出色的那幾個。你們一直都是我的驕傲,我永遠相信你們。”
“但是,你們並不是獨自一個人,你們還有長輩,還有我!”嶽文軒轉變了語氣,“我這次過來就是要給你們更大的支持,也是為你們解決困難。”
“說說吧,你們都有些什麽需求?或者說遇到了哪些困難,都可以同我講一講。”
這種被長輩關心,被長輩寵溺的滋味,讓三個孩子的心理都非常的幸福,非常的熨帖。
三個孩子的心裡都暖暖的,但邵瑞康還是表態道:
“姥爺,你對我們三個的愛護之心,我們心裡都清楚,也都很感動。
但我們真的不能再向家裡無休止的索取了!
在所有知情當中,我們兄妹三人的生活條件最好,不但有家裡給的現金,還有家裡給的糧票和各種副食品。
家裡給的這些錢和糧票實在是太多了,就算我們吊兒郎當的在村裡混一年,都不用擔心沒飯吃沒錢花。
你不知道,其他人看到我們有這麽多余錢和家裡資助的糧票,他們對我們有多麽的羨慕!
家裡給的支持已經夠大了,我們要是還貪心不足,那就真的要被人鄙視了。”
“別人羨慕你們,你們也不要有壓力。”嶽文軒給幾人做思想輔導,“我們做長輩的,在自己有條件的前提下,多給自己的孩子做一些準備,那也是我們應盡的責任。咱家的生活條件好,給你們準備的現金和糧票多一些,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嶽青梅說道:“放心吧,爺爺,我們都不是那種矯情的人,別人愛怎麽看就怎麽看吧,反正我們手裡的錢和糧票來路正當,誰讓我們有這麽多疼人的長輩,這是他們羨慕不來的事情。
但我也覺得瑞康哥說的對,家裡給我們的支持已經夠大了,我們現在也已經是有工作的人,不能繼續給家裡增添負擔。”
“對啊,爺爺,我們都是有手有腳的人,也到了該自食其力的時候了。”
看到三個孩子積極向上的面貌,嶽文軒很欣慰,“既然你們都有這個決心,那爺爺就聽你們的,不再給你們準備錢和糧票。
但如果你們有其他的需求,一樣可以和爺爺說。
爺爺是你們的長輩,這裡又是咱們老家,你們和其他知青搞好關系是對的,但也不要把自己限定在這個框框裡,只要需求合理,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加美好一些,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嶽文軒這樣一說,還真就說到了兩個女孩子的心理,嶽青荷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說道:
“其實和其他知青住在一個房間,確實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
尤其是我們女知青,有兩個人毛病特別多,挺不好相處的,我還真是不願意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每天不是為了吃飯的問題吵一架,就是為了屋子裡的空間吵一架,簡直煩死人了。”
“那你想過要怎麽解決這個問題嗎?”嶽文軒問道。
“當然考慮過,原本我和姐姐打算搬出來住,就住在二爺爺家的西屋,反正他們家也有空屋子給我們住。二爺爺和二奶奶那麽好的人,想來肯定不會嫌棄我們兩個。”
“那你們怎麽後來沒和二爺爺提呢?”
邵瑞康接話道:“是我沒同意。”
不用嶽文軒繼續追問,他就解釋道:“我是考慮到以後,覺得不太合適,所以就沒讓她們兩個說。
我們來了嶽家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城,就算能回城,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後的事情了。
如果只是短時間借住,那肯定沒問題,但如果時間太長,卻未必方便。
我二爺爺家的表弟表妹並不少,三幾年之後也就都長大了,到時候要是住房緊張,說不定就要搬到二爺爺這邊居住。
可要是我們提前佔了西屋,那不就成了給人添麻煩。
況且住過來之後,吃飯也是個問題,就算兩個妹妹還是在知青大院那邊吃,回家也難免會碰到飯點,到時候二爺爺二奶奶一謙讓,們兩個不管吃還是不吃都不合適。
尤其是天長日久下來,要是處理不好,二爺爺家這麽多人,說不定就會有人說閑話。
我把這些顧慮和兩個妹妹一說,她們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邵瑞康的年齡到底大一些,在父親去世之後果然變得成熟了,就連這些細節問題都能考慮到。
嶽文軒讚許的說道:“你考慮的很周到,是應該想到這些。青梅和青荷直接搬到西屋來住,確實不太合適,但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嶽青荷頓時眼前一亮,驚喜的問道:“爺爺,你能有什麽辦法?”
“如果爺爺有解決的辦法,你是不是想搬出來住?”
嶽青荷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道:“我和青梅姐確實有這個想法。
知青大院的女知青宿舍烏煙瘴氣,整天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吵來吵去,我是真的受夠了。要是能搬出來住,那當然好了。
要是其他人搬出知青大院,可能還會招惹來閑話,至少也會被人扣上一頂不合群、不團結的帽子。
但我們兩個不用有這方面的擔心,我們兩個的根就在這裡,雖說是插隊的知青,但和本村的村民也沒有什麽兩樣。我們兩個想要搬出來住,沒有人能阻止得了。”
“你們兩個要是想搬出來住,爺爺支持你們。
辦法其實很簡單,咱家又不缺錢,直接給你們蓋兩間房不就完了嗎?一間房當臥室,一間用來做廚房,問題不就都解決了。
也不用去其他地方,你二爺爺這個院,院子特別大,在現有三間房的基礎上,再往西接兩間房,地方也是夠的。”
三個孩子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辦法,邵瑞康驚訝的問道:
“姥爺,你這也太大手筆了!蓋兩間房子得花多少錢?我們又不一定在這裡住一輩子,以後搬走了,蓋房子的錢不是白瞎了?”
“肥水又沒流外人田,等你們回城了,這兩間房正好留給你二爺爺,也不算是浪費。
況且蓋兩間土坯房又能花幾個錢,所有材料都算上,一百二十塊錢頂天了。
對我來說,一百二十塊錢不過就是我的大半個月工資,為了能讓你們生活的舒心一點,又有什麽舍不得的?”
嶽青荷、嶽青梅都露出驚喜之色,嶽青梅說道:“一百二十塊錢也不是一個小數目了,這麽做會不會太高調了?”
“我對外可以說是給你二爺爺蓋的兩間房,暫時讓你們兩個在裡面居住。如果這麽宣傳的話,你們覺得還有問題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