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進裡屋做筆記。

  為了避免浮塵窺視，房間裡沒有任何電子產品，周邊環境沒有可窺視的電子眼（任何可電子產品）。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與一張書桌。

  燈不是智能燈，只是簡單的二極管——不知道淘汰了幾十年。

  2080年了。白茫恢復了爺爺奶奶們的生活方式。

  打開紙筆，記錄浮塵的反應，將主要代碼寫下來。分析與預判。

  許久未見的書寫，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熬到半夜。本子合上。

  本子名字：蛇的蘋果。

  第一個蘋果：憤怒。

  躺在床上，白茫不一會兒睡去。

  第二天，壓製遊戲再次上演。

  浮塵的直播體驗感極差。進入便是一槍崩，血條掉了大半。

  好不容易等到隊友救援。

  “砰。”再次打在身上，掉大半血條。

  旁邊隊友更被兩槍崩了。包被搶了。

  浮塵看著對方的ID，迅速查找對方信息。碰到一連串防火牆。花2秒時間進入。

  下一秒。

  【系統檢測：玩家小浮塵存在開掛行為，禁止玩家七天線。】

  浮塵：“……”

  觀眾：“什麽情況？就這還能開掛？不是對方開掛嗎？”

  “主播被針對了吧？”

  “就是就是。”

  白茫等著浮塵的主動變強。網癮少年，用遊戲治。普通人可打不過開掛的人。

  浮塵的動畫頭像臉立即做出哭喪臉，對著直播間喊，“爸爸饒命。”

  白茫無奈，打字：“有點出息行不行？”

  直播間的人好像一瞬間明白了。

  “我是爸爸。嘿呀，就是看個遊戲主播的功夫，我是爸爸。”

  “雖然主播又菜又愛玩，但誰叫咱是爸爸。”

  有人刷了禮物，上寫，“爸爸愛你。”

  白茫手機響起，浮塵留言：“我說過，人類的天性是當三歲小孩以及當爸爸。”

  白茫看著不斷增加的禮物，這也算遊戲的一種正向反饋。他的個攻擊暫且沒用。

  白茫轉回去總結自己的成果：浮塵的憤怒，無用。

  白茫費勁腦汁，希望能理解浮塵的腦回路。

  最後得出結論：除非他的腦袋挖去一半，才能有此大坑。

  這個場景，他應該惱羞成怒。

  晚上坐在桌前做總結，白茫無從下筆。

  他還是無法理解。是基礎數據匹配到了精神病院嗎？破壞了基底數據，才有如此嚴重的思維偏差。

  不是說按照普通人做事嗎？
  “蛇的故事”數據資料在悄悄備份與刪除。

  有人悄悄潛入並繞過了自毀程序。

  白茫二話不說啟動自毀。

  也不敢返回去潛入。

  他之前找的工作站，恐怕被人察覺了。

  聊天軟件。

  【我是乖孩子呢浮塵】：“檢測到這裡被攻擊。我會轉移。你有宿所嗎？需要我包養，吱一聲。”

  白茫：如果浮塵動手，也不無可能。

  白茫不置可否。收拾了必要東西。

  機房裡的東西完全沒收拾。裡面主要是浮塵的東西。

  白茫打開看了看，完全一片空白。最基本的功能也沒有。

  無法還原。

  無法窺探。

  事關自己，浮塵絕對百分百效力。

  白茫七繞八繞去自己的倉庫取了新的機子。

  芯片重新裝載，又恢復了之前順手的模樣。

  完全沒有網絡。

  浮塵自動出現在屏幕中：【白爸爸，你有點牛逼啊。】

  畫面切換成家裡的監控錄像：二十五個畫面中都出現一堆人闖入家中，將房間裡的所有搜刮走。

  能明顯看出，並不是同一波人。

  【他們怎麽對你這麽感興趣？】

  【爸爸你呢，怎麽這麽熟練呢？】

  【多個隱藏地點，多個身份，敏銳的反偵察能力，還有這些裝備……嘖嘖嘖，大佬啊。】

  白茫面無表情，避重就輕：“爸爸不敢當。不及你十分之一。”

  浮塵撐著腦袋，【可是普通人達不到你這成就。你都可以演無間道了。當然是爸爸。】

  黑白兩道，商業，醫藥，軍事，都有勢力追殺。

  他的工作是寫代碼。

  浮塵看過，只能說：沒有他不敢做的。

  只要給足錢，什麽都敢接。

  連國家的敵人都敢接單。

  狠！
  白茫只是淡淡一句：“理念不同，選擇不同。”

  手懸在半空，明顯想工作了。

  浮塵自覺讓出半個屏幕，給出電腦功能（除防禦程序），繼續吃瓜：【爸爸，爸爸。你們人類的生育觀變化很大呀。】

  她的臉被兩張圖表代替。

  【2050年之後，只有不到0.001%的人選擇子宮繁殖。】

  【2080年，只有不到0.0001%不選擇營養液繁殖。】

  【一個國家的人口可以被完美控制。】

  【相對應的，人口總數也從2020年的數十億人口銳減到現在的數億人。少得不是一點半點啊。相對應的，人工智能更多地出現在人類生活中。】

  白茫一直劈裡啪啦編碼，聞此頓了頓，“生育能力，與生育理念變了。”

  “世界也不需要那麽多人口。”

  【因為科技？】

  白茫點頭。

  【不恨科技？】

  白茫搖頭。

  浮塵放出十三張畫面，【這是A省三個月內舉行的暴動或遊街，反對機器人取代人類。他們將機器人看做一個種群，非我同類，其心必異。因為我的強大，你真得沒有想過殺了我？或者因為我不可控，想要殺了我？人類的思想中，機器人是仆人，是奴隸，應該聽之任之。】

  白茫沉默。

  浮塵放出日志，顯示著白茫的探訪時間。白茫多次想要浮塵的核心代碼，目的難道只是複製？
  白茫低著頭，默默乾自己的事。

  浮塵也去遊戲中尋找樂趣。

  半個月後，白茫回到家中，意外發現家裡多了一堆的衣服，打開全是顏色鮮豔的童裝。

  “噠噠噠噠。”樓上傳來奔跑聲。

  白茫扭頭看著樓梯口，卻見一個精致的小蘿莉奔跑而來。

  “你是……”白茫不是很確信，“浮塵？”

  鵝黃的裙子翩翩起舞。白皙的皮膚看著與常人無異，臉上的動作第一眼看上去也沒什麽不一樣。如果不是自己設計的人體工程，他甚至懷疑這是個真正地人類小孩。

  浮塵點頭，“我在網上看到許多新鮮的頻道。有聞香區，有觀察自然區、有體育區，還有美圖區。人類的獵奇心理是很強的。我想要模仿人類也必須學會獵奇，這是培養想象力的一部分。”

  白茫記得浮塵說過人類的強大來源於想象力。

  白茫不置可否，但更相信另有原因。

  他上網追查浮塵的直播活動，發現有人懷疑浮塵很醜，放出的照片總是動畫人像。這部分言論帶走三分之一的觀眾。

  人是群體性動物，當有人說出什麽，會有人無意識跟從。

  就這樣，浮塵放出了自己的頭像，但被人打假：沒有光影效果。

  有了光影效果，又被批不自然，不像人。

  自此，浮塵關閉了直播帳戶。

  白茫前前後後仔細查看，確定刺中浮塵，激起她上進的是那一句“不像人”。

  浮塵模仿人，卻被人說一句“不像人”。就像一隻黃皮子穿著衣服，問人“你看我像不像人？”】對方一句“不像人”將她打回原形。

  白茫竟感覺有一絲奇妙。

  為了像人，浮塵甚至主動要求白茫送她去幼兒園。她要近距離觀察人類幼崽。

  白茫給自己編造了一個假身份，像人類爸爸送幼崽一般，送浮塵去上學。

  九月份，新聞放出消息：“蔚藍電商將把後台放置東海海底，用海水散溫，降低散熱成本。未來A省基地也將供應整個東部地區，更好服務於人民。”

  白茫盯著新聞，愣住了。

  浮塵的的代碼就在“蔚藍”。

  限制浮塵的，就是這個公司的服務器。

  現在蔚藍的擴建，直接壯大了浮塵。

  白茫有著迷茫與擔心：浮塵如此強大卻沒有任何桎梏，真得好嗎？若是日後人類被無枷鎖的智能意識控制……

  “我回來了。”浮塵背著小書包回來，倒出來一堆糖果。

  浮塵精致的娃娃臉在幼兒園收貨一堆人類幼崽的喜歡，每天都有人給她送禮物。她再次沉浸在類似“遊戲直播”的沉浸式情景模擬遊戲中。

  浮塵踢著糖果到白茫旁邊，“給你了。”隨後慵懶地躺在沙發上，電腦自動連接，開啟了遊戲環節。旁邊的手機還在不斷回復著各路小朋友對她的邀請，希望她出去玩。

  白茫見到如此沒有形象的浮塵，打消了那一絲絲的擔憂。

  智能革命，不是浮塵，也會有其他人。

  可能世界上已經出現過無數個強大的“浮塵”，只是隱藏在角落裡，等待發現。

  “吃飯不？”白茫詢問，打開冰箱準備飯菜。

  浮塵要求體驗人類，白茫盡量試圖滿足。

  “要。”

  “今天體驗什麽口感？”白茫給自己系上圍裙，準備著今天晚飯的流程。

  二人的相處模式不知不覺走向了人類父女。

  “辣味。”

  白茫出來提醒，“辣椒容易破壞管道，你的胃袋只是廉價的垃圾袋。”

  浮塵無所謂，堅持要吃，目光直直盯著遊戲，“吃完就扔（胃袋）。”

  白茫不再阻止，拿出辣椒、辣椒醬，給浮塵做各種辣菜。辣椒炒肉、水煮肉體，火鍋，甚至還點外賣送了燒烤，大放辣椒面。

  浮塵正吃得過癮的時候，忽然頓住了，“胃袋破了。”

  “說了有危險嘛。”白茫起身，走過去到浮塵身後打開身體外殼，從裡面找出破水的胃袋。各種線路展露出來。

  “哪些線路有破壞的嗎？”白茫收拾胃袋，擦乾流出來的水。

  浮塵邊吃邊說，食物在一條紅色的管道中清晰地“滑”下去，“沒有。”說著開口，“我預訂了另一個身體，到時候分一份意識出去，就可以照顧我了。周末同學邀請我去游泳館玩。我死了，還有人將我撈出來。”

  白茫一根根擦拭著管線，“不用。人是獨一無二的，既然學人就要保護自己的獨特性，不要那麽多分身。”

  浮塵180度轉頭，低頭看著白茫，“那我怎麽撈我的身體啊？”

  她還想接著以這個身份玩耍呢。

  白茫將她180度的頭順回去一點，保持130度，“我來照顧你吧。你是我創造出來的。你既然希望學習人類，學習無感與感情，我希望我能幫助你。”白茫說著。

  “繼續研究你“蛇的蘋果”計劃？”浮塵問。

  白茫笑笑，默認了。

  周日，白芒混在一眾家長中看著淺池中的浮塵與別的孩子玩鬧，不知不覺，他已經在扮演一個父親的角色。

  也許浮塵說得沒錯，人類有種童性，喜歡當個寶寶，做個孩子；人類也有種做父母的欲望，希望當爸爸，照顧人。這種“爸爸”的身份是權力也好，是責任也好，是喜愛也好。

  總之，浮塵做了小孩。

  而他，當了爸爸。

  “你是哪位孩子的爸爸？”旁邊有位媽媽問。

  白茫指了指浮塵。

  “天呐。那是你的孩子？夫人一定很美吧。”

  白茫不知所措地點點頭。

  “你家浮塵真得很好看。”

  正說著，浮塵被人從游泳圈上推下去。

  白茫立即要上前，被孩子媽媽阻止了，“再看看。”

  浮塵快速爬起來，抱著游泳圈，看著笑得歡快的小孩，抬腳踢了一下。

  小男孩笑著閃躲，“我教你游泳吧。媽媽說，抱著游泳圈永遠都學不會游泳。”

  浮塵放下游泳圈，追著小孩打。

  旁邊的小孩也加入了戰鬥了。

  游泳池裡瞬間叫聲一片，怎怎唬唬很熱鬧。

  小男孩被浮塵摁著教做人。

  白茫又想上前阻止，被孩子媽媽阻止。“這是孩子的遊戲。”

  兩個小時的游泳，孩子們都累了。浮塵走路更是徹底僵硬。

  好在大家隻當浮塵累了，腿抽筋了。

  白茫背著只有腦袋能動的浮塵回去。

  “當人類，挺好玩的。”浮塵趴在白茫背上，“你會一直陪著我嗎？我知道人類的壽命只有百年，但我可以試著將你的意識保存。”

  白茫沉默片刻，“人類獨一無二的原因之一是有始有終。有出生有死亡。”他做出承諾，“有生之年，我會一直陪著你。”

  浮塵不再說話。

  九月份，二人一同坐船去了東海，看著“蔚藍”電商將“浮塵”的本體放入海底。

  電與網絡活著，浮塵就永存。

  “聽說，蔚藍公司的十五年目標是與世界接軌，打造全球商業帝國。到時候基地將投放深海，與世界各國的電纜放在一處。那時，你可以出現在世界各地。”白茫說道。

  浮塵迷茫，她的世界裡全是代碼，由1和0組成。僅有的欲望已經滿足了。

  “算了。”浮塵歎氣，“我懶。”百年之後、世界各地或者宇宙星際，這些都沒有興趣。“先過好眼前吧。”

  白茫沒說話，揉揉浮塵的頭。

  “好。我陪你。”

  蛇蠱惑了亞當，讓蛇做了亞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