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悲慘的阿卜杜拉

  夏修聽完以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阿卜杜拉————」

  這個名字讓他本能地多留了幾分心。

  克勞澤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是的，阿卜杜拉，撒拉之子，阿尤布之孫，納西爾之曾孫，當地一位大族長的第十五子——

  「根據石棺銘文，他生活在輝煌歷十世紀前後，當時的古埃的[大伊瑪目/領袖]阿爾·尤素福為他主持了一場所謂的[蜂蜜齋戒]，按照記錄，他從齋月之前便只允許他食用蜂蜜，直到一個多月後死亡。」

  按照克勞澤的話所說，這位阿卜杜拉死後，屍體被封入一具年代更加久遠的古埃石棺o

  當時的人顯然已經知道他的屍體具有某種特殊性質，因為銘文寫得相當直白，他們相信阿卜杜拉會在棺中「釀造百年之蜜」。

  等到災荒降臨，再將這些甘露取出，用來養活飢餓的人民，頗有點效仿亞恩割肉救災獻身意味。

  最初的意圖聽起來甚至稱得上仁慈，真正的問題出現在數百年以後。

  克勞澤道：「第二段銘文大約刻於泰拉力195年前後，而且開頭就是一句後來者留下的警告。」

  『當心啊，伊瑪目，這東西上有伊布裡斯的印記！』

  那一年，古埃大陸再次發生大饑荒。

  後繼者阿爾·馬裡克·伊瑪目想起了祖先留下的「救命甘露」，於是命人打開石棺，將內部積存的蜂蜜分裝成大量陶罐。

  一部分送往族長家中，一部分送往寺裡，其餘則分發給災區饑民。

  第二天，救濟變成了災難。

  大量食用蜂蜜的饑民開始高燒溶血，隨後因腎臟衰竭成片死亡。

  與之形成鮮明反差的，是當地族長、他的兄弟以及兒子們，他們吃了同樣的蜂蜜，卻全部安然無恙。

  如今看來，答案十分簡單。

  那個家族恰好擁有與阿卜杜拉相容的血型。

  可放在那個時代，倖存者能夠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妖術。

  憤怒的人群隨後衝進墓室，準備毀掉這具害死大量饑民的屍體，結果剛把阿卜杜拉從石棺裡拖出來，那具已經木乃伊化數百年的屍體便自己站了起來。

  克勞澤說到這裡，表情也有些古怪。

  「按照石棺上的記載，它當時就在墓室和人群之間四處走動，一邊尖叫，一邊嘲弄那些準備摧毀它的人。」

  後繼者阿爾·馬裡克因此認定，原本用來救濟世人的聖物已經遭到邪靈汙染，於是重新將阿卜杜拉封入石棺，並在最後留下了一句詛咒。

  『願至高者懲罰一切擅自開啟此封印之人。』

  至於後人有沒有把這句警告放在心上，答案也很明顯。

  因為夏修很快聽見了這件遺物歷史裡最為抽象的一部分。

  後來，當MCF發掘這個東西的時候，其實已經有人在石棺底部鑽了個孔，接了一根銅管，最後還裝上了水龍頭。

  這樣甚至不需要開棺，擰一下就能直接放蜂蜜。

  「夏修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一具會無限產蜜，吃錯血型能夠致死，被人從棺材裡拖出來以後還會自己爬起來罵街的千年木乃伊。

  後人經過充分思考，最後選擇給它裝個水龍頭。

  啊這————

  克勞澤則繼續說道：「我們在古埃大陸重新發現它以後，對屍體和石棺重新做過檢查，目前仍然無法確認阿卜杜拉究竟經歷了什麼。」

  「不過它死後仍然保持腦部活動，體內持續生成帶有血型相容性質的有機營養物質，而且屍體本身還能重新活動，這些特徵都與部分古老欲肉術式存在相似之處。」

  「所以行動組目前給它的暫定性質是————疑似欲肉聖遺骸。」

  夏修聽完阿卜杜拉的來歷，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向克勞澤，問出了內心最想要問的一個問題。

  「東西現在在你們MCF手裡，那我有一個問題。」

  「你們現在————也拿水龍頭接蜂蜜？」

  」

  克勞澤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難繃。

  哪怕剛才被那一輪高位資訊沖得腦子發昏，這個問題聽起來依舊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羞恥感。

  「還在用————」

  他乾咳一聲，硬著頭皮解釋道：「有些異常運轉了幾百上千年，結構已經形成穩定閉環，在確定安全邊界以後，儘量不要隨便改動原有設施————至少那個龍頭確實很好用。」

  你們MCF還真是神了！

  似乎是察覺到夏修那古怪的眼神，克勞澤趕緊往下說。

  「不過我們現在已經完全掌握了蜂蜜的血型限制。」

  「當年那場事故留下的資料非常零碎，MCF花了數年時間重新追查死者，石棺銘文和歷次使用記錄，最後才確認問題出在血液相容性。」

  「現在生產出來的蜂蜜，我們MCF都會單獨檢測，只有確認血型符合條件的災民才會發放，救援區也會提前建立血型檔案。」

  「所以我們這一次重新啟用阿卜杜拉，風險已經處於可控範圍。」

  說到這裡，克勞澤小心翼翼的為自己的組織辯解道：「而且從我們的角度來說，這件聖遺骸目前正在發揮它最初被製造出來時的用途。」

  「前線很多地方已經出現嚴重糧食短缺，如果欲肉教的各個分支能夠停止爭奪，至少不要繼續襲擊運輸隊和行動設施，對大家都有好處。」

  夏修：

  ——」

  他這次是真的被MCF的人整無語了。

  你們一個在人家石棺下面接水龍頭，把聖遺骸當榨汁機用的組織，現在居然還理直氣壯地要求新欲肉派系不要搶人家的聖遺骸。

  夏修搖了搖頭，雖然感覺聖遺骸落在欲肉的手裡，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但是MCF的抽象確實讓他無以言表。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阿卜杜拉】這個名字上。

  按照現有記錄來看，這位生前應該絕對是個體面人。

  後來的人不知道正確使用方法，一開棺就拿著蜂蜜大規模賑災，結果血型對不上，當場吃死一大片。

  憤怒的倖存者覺得聖物遭到邪靈汙染，轉過頭還準備把阿卜杜拉的屍體一起毀掉。

  結果這位被從棺材裡拖出來以後，也就爬起來四處亂晃，對著那群準備鞭屍自己的人尖叫嘲弄了一陣，最後又被重新塞回石棺。

  再往後，後人發現不開棺也能取蜂蜜，於是給他接了根銅管，再安了個水龍頭。

  到今天，MCF接手。

  繼續擰龍頭————

  夏修越想越蚌埠住。

  折騰到這個份上，阿卜杜拉居然依舊只是安安靜靜躺在棺材裡往外冒蜂蜜。

  這位所謂的欲肉聖遺骸————好像有點悲慘過頭了。

  想到這裡，他接著問道：「阿卜杜拉現在被你們封存在什麼地方？還有你們在古埃大陸的駐地，以及那為天使塞拉菲昂，現在都在哪裡？」

  克勞澤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阿克蘇米亞。」

  「阿卜杜拉目前就在阿克蘇米亞境內，我們在東部沿海也有一座古埃大陸的重要行動

  駐點。」

  「天使塞拉菲昂前段時間同樣在那裡活動，不過現在的具體位置我並不清楚。」

  「阿克蘇米亞————」

  夏修聽見這個名字，眼神微微一動。

  這個國家他當然知道。

  在古埃大陸諸多仍然延續至今的古老譜系裡面，阿克蘇米亞絕對算得上最特殊的一個，因為它的譜系之主早已經超出了正常意義上的「強者」。

  【示巴女王·馬克達】。

  阿克蘇米亞譜系曾經的至強者，也是如今籠罩整個阿克蘇米亞的古老奇蹟。

  關於馬克達的傳說，在當地幾平已經和國家歷史，王權血統以及宗教傳統融為一體。

  古老史詩甚至將她與【所羅門王】聯繫在一起，使其成為阿克蘇米亞王統合法性的源頭之一。

  久而久之，馬克達這個名字早已脫離單純的人物概念，沉進無數人的記憶，語言與歷史之中。

  而阿克蘇米亞譜系的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

  它曾經太強，並且譜系之主的文化彌母不加以節製，導致整個譜系開始與腳下的文明，大地以及集體認知徹底綁定。

  隨後，系統出現崩壞了。

  昔日的【示巴女王·馬克達】在漫長歲月中被以太一點點吞噬固化，她所掌握的資訊與整個阿克蘇米亞譜系糾纏到一起，最終化作一套覆蓋國家的文化彌母。

  如今再談馬克達，已經很難把她理解成某個活著的人。

  她更像一輪懸在阿克蘇米亞上空的腐朽太陽。

  宗教禮儀和世代相傳的故事都在繼續重複她的資訊，於是她便依靠這些東西千秋萬代地存在下去。

  阿克蘇米亞譜系本身也依舊能夠運行，這其實是一個已經死掉的譜系。

  就像一門死語言，再也長不出新的詞彙，也發生不了任何變化。

  阿克蘇米亞譜系同樣如此。

  它已經太久沒有誕生真正意義上的譜系之主，也很難再出現能夠改寫整個體系的驚才絕艷者。

  因為位於最上層的智庫與權限核心，早就和馬克達一起被以太同化成了法則。

  後來者只能沿著既定軌道繼續前行。

  道路早已鋪好，終點也早已封死。

  夏修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阿卜杜拉、欲肉聖遺骸、數支新欲肉教派、MCF重啟的異常工業、天使塞拉菲昂——

  現在，它們又全部匯聚到了【示巴女王·馬克達】這輪腐朽太陽籠罩的範圍裡面。

  剪不斷，理還亂。

  事情查到這裡，他心裡那股熟悉的不祥預感，也越來越重。

  真讓這幾條線繼續纏下去，最後波及的恐怕就不只是某一處異常設施，整個阿克蘇米亞地區都有可能被拖進去。

  想到這裡，他還是決定等會兒以【0—02】權限正式上傳序列決議和匯報。

  這種規模的事情牽一髮而動全身，他自己倒不缺增援，可天國必須知道天國副君接下來準備去哪裡和做什麼。

  這樣一旦阿克蘇米亞當地的譜系，各個異常組織或者周邊國家出現連鎖反應，天國後續部門也能提前配合，不至於等他把事情掀開以後，決議集會才發現地圖上突然多了個大新聞。

  把這一層考慮完，夏修的目光終於轉向旁邊的厄登。

  厄登頓時一個激靈。

  他今天聽到的東西已經遠遠超過一個負責蹲守伊瓦迪村的贊德應該知道的情報量。

  厄登越想越覺得自己知道得有點太多。

  一個人突然知道太多東西，通常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他甚至已經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現在跪下來表示「我其實什麼都沒聽見」還來不來得及。

  夏修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後便收回目光，用意念傳伊瓦迪的人過來一趟。

  「帶他們下去休息。」

  伊瓦迪家族的人立刻上前。

  厄登愣了半秒，確定自己今天不用被滅口以後，幾乎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老老實實跟著離開。

  伊蓮娜和米洛什也終於發現自己的禁言被解除，可兩人現在顯然已經徹底失去了繼續發表意見的機會，他們只能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

  大廳裡很快只剩夏修和克勞澤。

  夏修抬起手。

  屬於天國的譜系連接隨之展開。

  伊甸響應他的權限，一層層信息界面沿著靈性視野鋪開，剛才獲得的情報被迅速整理成序列議題，隨後以【0—02】的名義上傳至決議集會。

  【阿克蘇米亞地區異常事態】

  【涉及對象：瑪娜慈善基金會、疑似欲肉聖遺骸、新欲肉多支教派、完美胚胎疑似個體、阿克蘇米亞譜系】

  【行動權限：0—02】

  【狀態：介入調查中——】

  做完這些，夏修才重新看向克勞澤。

  「給我坐標。」

  克勞澤現在已經完全放棄抵抗，很快報出了MCF在阿克蘇米亞的重要駐點位置，以及阿卜杜拉目前的封存區域。

  夏修一邊記錄，一邊在腦海裡排好了順序。

  先去阿克蘇米亞。

  把那個剛回泰拉不久的「天使」塞拉菲昂找出來，確認是不是新的完美胚胎。

  然後處理阿卜杜拉的聖遺骸，把MCF那條已經重啟的異常生產線關掉。

  最後——

  夏修的的視線和偉大靈性越過潘諾尼亞，落向遙遠的古埃大陸。

  那片土地上，一輪早已經失去人格，失去變化，只剩古老規則繼續運轉的腐朽太陽，已經懸在那裡太久了。

  【示巴女王·馬克達】。

  他也該去看看，這個已經和阿克蘇米亞整個譜系一起「死掉」的奇蹟，到底還剩下些什麼。

  夏修內心嘀咕一句，在他的偉大靈性短暫的掃過阿克蘇米亞的時候，一股歇斯底裡的絕望撲面而來。

  他只是默默的看了眼，就收回自己的注視。

  「死去的譜系————還真是充滿絕望的地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