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樂園可曾有奴隸?
短短片刻,阿爾卡經營數個世紀的微型內殿,已經從內部爬滿黑色癌斑。
這些黑斑沿著血之契約持續擴散,起初還只是附著在根系表層。
隨後,便鑽入神經與骨髓與靈魂記錄,把紅色收穫積累下來的龐大信息逐層複製。
阿爾卡很快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痛苦。
那不是血肉遭到撕裂的疼痛。
她的肉體遍布北烏拉爾山脈,尋常傷勢對她而言只是折損幾根枝條。
真正令她難以忍受的,是薩巴奧斯正在進入她的記憶。
最初抵達病村的寒冬。
第一份寫在活皮上的契約。
第一個從蕪菁田裡誕生的嬰兒。
第一條扎入山體的血肉根系。
那些被她珍藏又反覆講述給大群成員的歷史,如今全部暴露在第二執政官的眼中——
阿爾卡數百張嘴同時發出怒吼。
「停止!」
山脈中的血肉主根應聲收緊,數座地下聚落立刻封閉。
厚重骨門從岩壁中長出,肉膜覆蓋隧道,部分信徒甚至主動割開喉嚨,試圖通過死亡切斷薩巴奧斯的附著。
然而,屍體倒下以後,靈魂立即沿著契約返回紅色收穫。
附著在他們身上的黑色光點也一同進入田地。
尚未成熟的胚胎在土壤中輕輕抽動,額頭隨之浮現出細小黑斑。薩巴奧斯跳過肉體,直接接入了下一次重生。
夏修看見這一幕,抬手揉了揉眉心。
「別折騰了。」
「你越是調用紅色收穫,它進入得越深。」
阿爾卡猛然轉向他。
「你讓它汙染我的孩子!」
夏修看著她胸前那些沉浸於迷醉的人臉,一臉厭惡地說道:「這些人的資訊被你封鎖在田地裡面,死後還得繼續為你勞作。」
「你管這個叫孩子?」
阿爾卡的聲音沿著整座神殿震盪。
「這是他們自願的,他們自願獻出血與骨!」
「我讓他們活下來,讓他們擺脫死亡,讓他們在我的大群中得到永恆!」
「永恆地種蕪菁,永恆地收割不死之肉,永恆地從泥裡爬出來。」
夏修:「呵呵,那他們還要跟你說謝謝是吧?」
阿爾卡覺得多說無益,她現在要把癌細胞給切除。
她的千翼驟然收攏,大量附肢包裹住神殿深處的主幹。
她開始主動捨棄外圍區域,將散布在數百公裡內的意識向核心收縮。
那些被第二執政官標記的根系迅速壞死。
隱藏在地層中的器官停止跳動,幾座較小的地下聚落也隨之失去血肉供給。
生活在其中的成員驚慌抬頭,看著照明器官逐漸暗淡,隨後本能地向阿爾卡發出祈
求。
祈求沿著契約傳回神殿。
阿爾卡沒有回應。
她正在從自己的大群中抽離力量,試圖保住位於山脈最深處的核心。
夏修額頭上的【提鞞耶之眼】緩慢轉動,將這些變化盡數收入眼底。
他譏諷道:「剛才還說他們是你的孩子,現在捨棄起來倒挺快。」
阿爾卡則是回答道::「他們會再次出生,只要我還活著,大群就不會終結。」
夏修一針見血地指出阿爾卡真正追求的是什麼。
「所以,這裡真正需要永生的————就只有你。」
在他們對話的時候,薩巴奧斯仍在擴張。
照這個速度繼續下去,阿爾卡很快就會變成一個看著還能喘氣,體內卻連最後一塊好肉都找不到的晚期患者。
她經營數個世紀的山脈母巢就是那具龐大軀體。
第二執政官則沿著血管、骨髓和淋巴一路轉移,所到之處全部染成屬於自己的黑色病灶。
更要命的是,這位患者還在主動切除四肢,試圖阻止癌變向心臟蔓延。
她捨棄得越多,薩巴奧斯對核心位置的判斷就越準確。
「你正在毀掉它!」
阿爾卡的尖叫傳遍神殿,也沿著殘存根系傳向整片山脈。
「你在毀掉紅色收穫,毀掉我們等待了無數寒冬的道路!」
千翼同時揮落。
血肉褶皺捲成巨浪,骨刺從內部穿出,密集口器咬向夏修。
神殿地面也隨之裂開,數十條主根撐破黑石,從四面八方合攏。
夏修依舊站在原處。
攻擊接近【未誕者福音】的邊界,龐大血肉便失去真實質感。
這就是【未誕者福音】的能力反轉由實轉虛!
在表現上,有點類似於伊甸的【宿命之道】。
只不過宿命的內在核心是一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也就是說,不被允許之物都將化為虛空。
未誕者則是虛實轉換隻憑一念。
就比如現在,骨刺在觸碰到夏修之前,化作朦朧虛影,肌肉與血管緊隨其後,最後連附著其上的術式也一同淡去。
虛影掠過他的身體,隨即在他身後無聲湮滅。
阿爾卡像是感覺不到損失,繼續從山脈中抽取血肉,將一批批附肢送向世界泡。
「亞恩即將歸來!」
「亞恩歸來之時,便是末日降臨之日,也是樂園降臨之日。」
「我聽見過祂的飢餓,我在大地深處感受過祂翻身時的震動!」
「群山會裂開,舊世界會在血與火中沉沒,阿狄圖姆的大門將在末日之後開啟!」
她的聲音逐漸混亂,時而像虔誠禱告,時而又像一名守著預言走過漫長歲月的瘋子。
「先祖曾告訴我們,受苦之人終將進入樂園。」
「腐爛的肺會重新呼吸,折斷的骨會再次站立,死去的孩子會回到母親懷中。」
「飢餓者將得飽足,患病者將得新軀,所有忠於亞恩的人都將在祂歸來時擺脫塵世的鎖鏈。」
「所以我們必須等待!」
「等到天穹落下,等到列國崩塌,等到最後一名舊世界的王被自己的臣民分食!」
數條巨大羽翼再次穿過世界泡邊緣,迅速由實轉虛,化作飄散的暗紅塵埃。
對於阿爾卡的攻擊,夏修毫不在意,他只是慢慢問道:「你都等了這麼久,難道還沒有明悟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而已嗎?」
「而且,你覺得自己真的行於欲肉之道嗎?」
「你口中所謂的末日來臨是多久,你其實自己也沒有個準數。」
阿爾卡所有嘴巴同時一滯。
隨後,她發出更加尖銳的嘶吼。
「我沒有錯!!!」
「時辰臨近了!」
「亞恩教誨我們—欲望是萬物的尺度,勿為道德韁繩所縛;行汝所願為,對汝所願之人!」
「四聖教誨我們對力量的意圖是人的主要驅動力。」
「個體追求將萬物納入自己的主宰下,行使力量的指向,同時其他個體也在做相同的事,時常出現對立。」
「遇到這種對立的情況,就該行使三綱倫理。」
「欲肉之三綱神餐、犧牲、引領血肉!!!」
「我只是按照三綱引導大群做出必要的犧牲,大群每經歷一次死亡,都會讓我們更接近亞恩,每一次收穫都在為祂鋪設道路!」
「村民將血交給土地,將骨埋入教堂,將名字寫在活皮之上這就是犧牲!」
「他們死去,大地便吞下他們;新月升起,大地再將他們吐出—這就是神餐!!」
「他們耕種,他們獻祭,他們切下病肉,他們餵養聖所中的子嗣這就是引領血肉!!!」
「他們的勞作化作血,他們的痛苦化作生命,他們的死亡化作永遠不會枯竭的收穫!!!!」
阿爾卡背後的肉山迅速隆起。
大量血液從北烏拉爾山脈各處匯入神殿,沿著她的血管向千翼輸送。
薩巴奧斯已經佔據的節點也被強行撕裂,一些地下居民隨之倒地,體內的契約和生命力被一併抽走。
她對此毫不在意。
「他們已經立下誓言!」
「我們將如同內殿、如同祂覆蓋的無垠、如同龍母、如同亞大伯斯————」
「龍自盡、自嫁、自孕協議不可破除!」
「協議的內容已經寫明,他們要服役到世界終結,要用一代又一代肉身積累足以迎接亞恩的生命。」
「等到最後的日子降臨,這座山脈會成為祭壇,所有血肉都會匯成河流,載著紅獲教會駛向阿狄圖姆!」
夏修聽到這裡,目光落向那些被阿爾卡抽乾的遠端節點。
他嘆息道:「世界終結遲遲未到,所以你就讓他們一直幹下去。」
阿爾卡立刻反駁:「世界終會終結!」
阿爾卡:「預言不會欺騙我們!」
夏修:「幾百年過去了。」
阿爾卡:「幾百年只是一次呼吸!」
夏修:「上千年呢?」
阿爾卡:「那就等待上千年!」
她的千翼再度撲來,附肢相互纏繞,組成一顆覆蓋整個殿堂的巨大血肉頭顱。
頭顱張開口器,內部層層嵌套著利齒、眼球和仍在祈禱的人臉。
「只要大群仍能重生,我們就擁有足夠的時間!」
「田地會繼續孕育,肉畜會繼續生長,村民會繼續耕作。」
「疾病不能終結他們,衰老不能奪走他們,死亡也只是下一次勞作之前的短暫沉眠!
」
巨大口器猛然咬合。
夏修周圍的空間化為虛無,牙齒、舌頭與咽喉在接觸世界泡時逐層消失,最後只剩一圈飛散的血霧。
阿爾卡胸前的人形軀殼不斷顫抖,她大聲宣告道:「我給了他們永生!」
第五聖人看向她,如是說道:「你給了自己造了一群永遠用不完的奴隸。」
這句話像一根針,直接刺進阿爾卡已經混亂不堪的意識。
她為什麼會在意這句話?
為什麼————
她的怒吼戛然而止,數百張嘴微微張開,她想不明白,這其實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話啊。
那只是一句尋常的指責,遠比不上薩巴奧斯鑽入山脈時帶來的痛苦。
自己必須反駁他!
是的,必須反駁他!!!
他這句話有問題,有問題,必須反駁,必須反駁,必須反駁!!!
阿爾卡思索許久,數百張嘴繼而同時露出僵硬笑容。
「奴隸也會進入樂園。」
她低聲說道:「只要他們繼續勞作。」
第五聖人看了她片刻,緩緩開口:「卡西烏斯·克利亞曾為欲肉立下教條「汝當行剝離之道,對惡無為,即是惡。」
「剝離意味著斬去施加於血肉與靈魂之上的枷鎖,使人從諸神、暴君、疾病與命運的支配中掙脫。」
「它要求信徒直面苦難,撕開舊世界強加給自己的形體,最終掌握自己的生命。」
「而真正的剝離之道,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夏修望向阿爾卡胸前那些沉浸於迷醉的人臉。
「你應當如福音一般,引導他們離開寬闊的大門,走進那條狹窄的道路。」
「你卻堵住了窄門。」
「你用契約鎖住他們的腳,再讓他們沿著你鋪設的道路,一次次回到田地與屠刀之間。」
「他們從泥土中出生,仍舊歸你所有。」
「他們在勞作中死去,靈魂仍舊歸你所有。」
「他們祈求解脫,你便把解脫推到世界終結以後。」
「你口中的阿狄圖姆,成了懸在他們眼前的一塊餅。」
「他們永遠吃不到,卻要為此獻出血肉、子孫、記憶與無數次生命。」
阿爾卡再次反駁道:「他們自願立下契約。」
夏修接著說道:「最初的人或許自願。」
「後來從田地裡出生的人,也曾擁有拒絕的權利嗎?」
「他們繼承死者的身份、記憶與人格,也繼承一份出生前便已經簽訂的契約。」
「你讓嬰兒背負祖先的誓言,讓後世償還前人許下的債這算不上信仰,更談不上契約。」
阿爾卡背後的肉山劇烈搏動,她如是說道:「他們屬於亞恩、屬於欲肉、屬於大群、屬於我!」
夏修抬起右手,【亞恩之印】在手背上緩慢旋轉,來自真正內殿的權柄隨之壓過神殿中層層疊疊的血之契約。
「可是,你憑什麼代表欲肉譜系?」
「聽清楚,阿爾卡。」
「欲肉曾以虛無丈量列國,以混沌校準城邑。準繩劃過之地,宮殿化為荒野,王座歸於飛鳥與野獸。」
「萬事萬物在吾等面前如同皆是一樣,甚至,在吾等看來不及虛無,乃為虛空。」
「諸王尚且不能佔有人的血肉,諸神尚且不能永遠奴役人的靈魂,你又憑什麼將一個大群變成自己的田產?」
他的聲音沿著薩巴奧斯佔據的節點傳遍地下聚落,又穿過血肉根系,落入所有紅獲教
會成員的骨髓。
「欲肉之道,始於掙脫。」
「亞恩生於奴隸之中,頸上曾有鎖鏈,背上曾受鞭打,血肉曾歸主人支配。」
「他從泥濘與屍骸之間站起,以自己的雙手扯斷枷鎖,又將那枷鎖熔進爐火,鑄成斬向諸王的兵刃。」
「他由奴隸成為巫王,由受役者成為欲肉之主。」
「他召集飢餓者、病弱者、流亡者與被獻祭之人,使他們掌握自己的骨,支配自己的血,使他們從諸神與暴君的餐桌上奪回自己的身體。」
「凡以鎖鏈圈佔他人者,亞恩便折斷其手。」
「凡以王冠支配血肉者,亞恩便擊碎其座。」
「凡把眾生當作牲畜與田產者,亞恩便使其宮殿成為屠場,使其名字歸於塵土。」
「亞恩所應許的樂園,是卸下鎖鏈者的居所,是受難者重新掌握自身的國度,是被奪走血肉之人收回血肉的樂園。」
「他曾宣告—樂園之中,不容奴隸。」
夏修向前一步,聲音沿著薩巴奧斯佔據的黑色節點傳入整片北烏拉爾山脈,也落入紅
獲教會所有信徒的骨髓。
「那麼,阿爾卡,你告訴我。」
「從什麼時候開始,亞恩的樂園裡有了奴隸?」
「從什麼時候開始,掙脫鎖鏈的人要為你耕種到世界終結?」
「從什麼時候開始,死者從田中重生,隻為再次承受鞭打、疾病與勞役?」
「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個卡西斯特,一個大群之主可以站在亞恩的道路上,堵住窄門,收走後來者的選擇。」
「阿爾卡,告訴我」
「樂園可曾有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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