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8章 神庫(1+1/2)Raincheck黃金盟加更5
烈火熊熊。
劉長迭立在大陣之中,望著外界起伏的白氣,面上顯露出幾分憂慮之色,低了低眉,便將手裡的靈寶捏住了,聲音漸沉。
「那果真是——持廣——他既修清炁,無冤無仇,何故來阻你我?」
聽了他的話,身前的少年回過身,冷笑道:「有什麼無故有故的,我知道他,此人是名聲大振的仙才,凡事只求己身道統,指不準是攀附上了哪一家。」
劉長迭低嘆道:「我隻擔心魏王!」
司徒霍挑了挑眉,心中不甚在意。
被圍在常郡之中,司徒霍幾乎沒有什麼憂慮,海外漂流的百年,他歷練了一身的逃命本事,本身又是『庚金』修士,踏著靈寶【君失羊】,已堪稱保命第一!
而他如今的身體又是石魔胎,看似尋常,卻能百般變化不死,見地見金見煞則化,逢了諸更有移變之能——
除非你燕國也能找出個李周巍來,把我捉到『帝觀元』裡,否則——誰能害了我?」
只有這個劉長迭——
司徒霍早知劉長迭在李周巍心中的地位,平日絕不敢起什麼心思,如今眼看著大敵臨近,卻未免有些異樣:
如若真的城破,我且保他一段,真起了鬥爭,就棄了他去,最好能讓他心甘情願去死,把手上的那幾件靈寶交出來——
司徒霍自忖身為六王之後,又有了幾分盡力,李周巍也罰不得他,這位魏王麾下可沒有其他金德修士,到時候——那什麼【玄庫請憑函】與滿身的寶物不都是他的?
鬥了這一陣,司徒霍早就眼饞了!
抱著這樣念頭,相較於劉長迭的不安,司徒霍甚至有幾分老神在在的閒適了,他負手而立,幽幽地看著眼前翻湧的白氣。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微微愣住了。
浩瀚的白氣之中,猛然亮起了一點金光。
這幻彩在白蒙蒙的氣中閃爍了一陣,讓劉長迭眼皮一抬,愣愣中隱約明白了什麼,低聲道:「司徒真人!」
到了這個時候,司徒霍是萬不敢等了,他騰風而起,急匆匆地穿入雲氣之中,終於在滾滾的煞海之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駭道:「魏王!」
他遠遠望去,見著青年身上的墨甲早已經支離破碎,胸部一片粉碎,隱約還能看到那把赤紅色的劍,一隻手臂軟軟地垂在身側,身上的銀火與灰火交織,如同附骨之疽。
更讓他心生震動的,是那男子灰白一片的雙眼,滾滾的風災從他咽喉處的破洞噴湧而出,不斷在空中交織變幻——
「他被算計了!」
司徒霍還從未見過他這般悽慘,這幅景象好像一根鐵釘,從他的瞳孔一直穿到了他心裡,將他那些小計謀砸了個粉碎。
他的一切心思,都是建立在明陽勢如破竹的基礎上,如今突然見到了這一幅場景,滿背都是寒意:「出事了——
他不顧一切地騰身而起,駕著滾滾的金氣,抽出腰間的血紅色長刀,那刀鋒從自己的掌心劃過,帶起一片金紅色的血,口中猛然震動,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嘯叫聲:「大王!」
司徒霍平日裡唯唯諾諾,此刻的人突然失了分寸,著急起來,那張少年的臉龐上又能看出當年那個白髮老頭的凶厲,滾滾的煞海在他那把血紅色長刀之前猛然分成兩半,凌厲的金氣,狠狠地撞在了老將軍身上!
一時間金煞糾結,震耳欲聾,良鞠師退出一步,顯化出身形,滿面詫異。
這一刀之威,竟然破去了良鞠師的神通!
司徒霍這一喝絕非尋常,不僅僅是在破除神通,也體現了他極其深厚的道行和反應,中了災劫通常會失去靈識感應,這一喝就是在為李周巍提供方向。
果然,他看到那雙灰白的瞳孔猛然間望來,司徒霍毫不猶豫地抽身而起,面對滾滾的、重新襲來的煞海,他僅僅是運轉神通:
『再折毀』!
這老真人竟然轉動神通,顯現出從來沒有過的妙處一硬生生將恢復回來的煞海重新破碎,每一處都重新沉浸在血色之中,好像依舊在那一刀之威的鎮壓下。
而他腳底的靈靴閃動,輕易避過飛來的玉碑,終於靠近了那青年,牢牢拽住了他的手臂。
這少年急聲道:「走!」
李周巍一路趕到此地,確是山窮水盡,有這位老人的出手,他身上的太陰光輝並未破碎,依舊穩定著傷勢,這位魏王忍不住側目,有些異樣地看了他一眼。
而司徒霍已經來不及管那麼多了,將他護至身後,一步向前,面對天空中的白衣道人和老將軍,他眼中儘是冷意,毫不猶豫的抬起手來,持刀對峙。
可良鞠師只是沉默地注視著他,沒有出手,也沒有言語。
司徒霍的面色更難看了。
他退出一步,收刀回鞘,護送著李周巍落入陣中,這下便見著劉長迭滿面震撼的衝上來,試探地拉住李周巍的手,駭道:「大王!」
李周巍一路奔波至此,被重創又被合圍,緊繃著一根弦鬆開,隻覺得兩眼發黑,喘息了兩聲,並未開口,劉長迭抬頭去看一旁的少年,卻發現司徒霍的臉陰沉地化不開了。
他冷冷地道:「他們故意放魏王進來的。」
劉長迭怔怔地看了他一眼,司徒霍卻已經拜倒在地,恭聲道:「敢問大王!後頭還有何人追來!」
這老傢夥終究狡猾,哪怕被兩位大真人騙在此地許久,此刻也領悟過來了,李周巍咽下口中的血,笑道:「近些——有符檀菅與長霄,稍遠些——還有緣善、公羊英與悲顧。」
這一長串的名字落到司徒霍耳中,如同天雷,他喃喃道:「符檀菅——」
顯然,老人已經意識到一件極為恐怖的事情一眼前的一切並非中原你謙我讓的博弈,而是徹頭徹尾,洞天中布局多時,針對明陽的手段——
就算是拋去緣善的法相加持不管,就有足足七位大真人——七位!
他一時間隻覺得天旋地轉,喃喃道:「虞真人——虞真人呢——還有薑儼——」
李周巍只是閉目調息。
見了這幅場景,老人腦海中隻亮起一個念頭:
我命休矣!」
李周巍出現的那一刻起,司徒霍腦海裡就沒有半點自己逃命的念頭了。
這些人固然是來阻礙明陽的,可難道真的敢去殺害眼前麒麟的性命麼?絕對不可能!符檀菅所謀劃的不過是明陽氣勢大挫,命數上留下缺陷而已——
為什麼把李周巍放進來?就是怕真的傷了他的性命——既然李周巍不可能死,而是受盡屈辱南返,死的會是誰?
當然是他!
六王后裔中修為最高的司徒霍!
這一瞬,這個在生死邊緣徘徊多年的狡猾老人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殺局的味道,這讓他雙腿隱隱發軟,呆愣在原地。
那是七位大真人級別的人物——符檀管手上還有不知道何等寶物,眼前的李周巍肯定是戰不動了,還能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走?」
在他呆愣的一瞬,眼前的魏王終於睜開了雙眼,僅僅是短短的調息,那混白一片的眼中便重新有了一點金色,李周巍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眼中隱約有笑意:「司徒真人——你可知——我何必要往常郡趕?」
司徒霍一愣。
李周巍在高宣城一場大戰,起初是大獲全勝的,幾乎重創了燕國的年輕一輩,倘若那個時候脫身往南,已經稱得上是大勝。
李周巍仍然鏖戰,哪怕到了拓跋岐野法軀盡毀之時,李周巍仍然有抽身向南的機會,倘若這個時候退走,也稱得上小勝。
可李周巍仍然一路往西,被符檀管埋伏,動用了壓箱底的手段,這個時候逃遁,也不過是小敗而已,何至於如今一路逃到常郡,深陷腹地,被圍在這一處孤城?
司徒霍雖然不知一路上具體的遭遇,卻也聽得出他言外之意,喃喃道:「魏王不是不得已逃到此地的——」
「是來救我等的——」
李周巍微微點頭。
符檀管突然插手破壞了所有的安排,導致了常郡的危機四伏,如果說司徒霍與劉長迭配合的常郡本來能擋住圍攻,可只要有他在,李周巍往南再調集轂郡人馬來救,是絕對來不及的。
只要李周巍表現出一點南歸的念頭,符檀管就一定會把司徒霍與劉長迭解決,所以李周巍必須甘受合圍,一次次牽扯這些人的注意力,才能自己走進這口袋裡與兩人匯合!
司徒霍愣愣地盯了他一眼,道:「魏王——」
在這短短的瞬息,整處大陣震動起來,顯然,持廣與良鞠師已經在圍攻此處了。
司徒霍明白他們的意思。
李周巍這個狀態是不能出去迎敵的,無非是逼他司徒霍現身,最好能外出在巨大壓力下外出主動逃離,率先死在他們手裡。
李周巍吐了口氣,淡淡地道:「司徒霍,我只需要你撐一炷香的時間。」
這少年沉默了一陣,看著眼前的李周巍,終於開口,隻吐了一個字:「好。」
他的身影已經化為金光消散,外界則傳來驚天動地的碰撞聲,李周巍轉過身來,劉長迭已經急得雙眼通紅,道:「是屬下自以為玄庫在手,定能輔助魏王,勝券在握——太大意了!」
「無妨。」
李周巍面上竟然有笑,他淡淡地道:「我們會讓他付出代價。」
他不再分心顧念,而是將所有念頭沉入軀體之中。
李周巍的傷勢其實沒有想像中的嚴重,從符檀管等人手裡逃出,他又重新受了太陰之光庇護,傷勢慢慢穩定下來,又用牝水調和,服下了一枚角木大丹。
這枚角木大丹曾經是李曦明煉下為他療傷的,極為貴重,在整整一份牝水的沖服之下,已經讓他的傷勢重新穩定,眼下糟糕的消息無非兩點。
並火太毒了!」
這道並火神通廢了他一臂,並且極大程度引動了災劫,以至於遍體傷勢橫流,而另一個壞消息,也與並火息息相關。
「『君蹈危』被『兼險奪』壓製了——」
並火不除,自己的身神通便不能恢復,失去了【蹈危功成】,他便失去了賴以鏖戰的基礎,他現在仍然能站在此處,全靠了籙氣【明彰日月】殺敵源源不斷的反饋!
劍意——也用過了——
時至今日,李周巍手裡只剩下兩張底牌,一是魏太子甲衣,二便是眼前的劉長迭——
【玄庫請憑函】!
劉長迭本是低調之人,自從識破了自己在江南受算計的局更是萬般謹慎,在平潭山上卻敢放言稱必破有防城,正是在這一道上有了極高的進展。
【玄庫】之中,不僅僅有靈寶靈物,還有一道常人難以想像之物。
神通!
劉長迭當時秘密傳音,語氣已是激動至極。
玄庫一物,留有諸多前人神通在內,通通可以借取,不但短時間能用自己的神通換來別的神通,甚至——」
還能短時間內換給他人!」
近古的修士不僅僅靠此來鬥法,甚至還可以借給多年求神通而不得的修士,讓其提前感知這一道神通的玄妙,從而更輕易求得此神通!
神通之事,本該極謹慎,可作為相互抱鎖不干擾人間的齊與庫,無疑能跳過許多限制,能借給任何修士,獨獨不能是三神通撞上參紫的,這一道關隘太過重要,可能會影響到未來的修行。
哪怕有這一條限制,想要做到這一步也絕對是難如登天。
劉長迭身為天素子,又有齊庫二道神通,經過這麼些年的研究,尚且不能鎖定具體的靈寶,到了眼下,也只是能選擇想要的道統而已。
就算是為他自己借取神通,一度也是不能自主,生怕換了一道不合的神通,把自己給沖死了——到了如今的地步,也不過只能大略排除一些不會害死自己的神通,更做不到借給他人。
按著劉長迭自己推算,只有他身具齊庫四神通,取來一神通作為質押,才能做到為他人借取,能維持的時間更是短之又短。
而改變這一切的,是另一道寶貝。
金一之寶——【齊庫二儀珠】!
這道寶物雖然存在體內,動用不得,可對劉長迭的輔助是巨大的,只要質押上自己的神通,再押上此寶,就能做到種種本不能做到的事!
在那一剎那,劉長迭心中已明白了:「這是金一落的子——」
經過當年的種種,金一已經是他劉長迭最防備的道統了,又豈能不知:
很可能是一石二鳥,甚至也未必是用我湊什麼意象,他們選在那一片不為任何人所知的天地——將我隔離在其中,讓我吞服此寶,從此之後一直沉入軀體,無法取出——就是為了按下一張底牌。」
他們同樣用干擾的手段——去防備將來可能發生的危機——東穆天有妨害明陽的手段,他們就能默默的給明陽塞一道神通!」
這也是為什麼劉長迭自從得了這寶物,就敢言之鑿鑿,自己對李周巍北征之路大有幫助,也正是得了這消息,李周巍才敢深入腹地。
同樣,李周巍一定要佔據常郡,也根本不是需要什麼退路,而是需要一處有陣法保護,可以穩定施法的地界,好讓劉長迭在大戰之中不會被突然打斷!
劉長迭神色複雜:
如果沒有符檀管——又或者哪怕少上一兩位大真人,他的計劃已經完全成功了,一位借了神通,身具五神通的白麒麟在此地的一場大戰,足以打斷燕國的脊樑!」
眼前的李周巍眼神沒有一點波動,他抬起頭來,凝視著眼前的中年人,劉長迭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低聲道:「可如今——恐怕不夠了。」
這等危機的局面,劉長迭亦能看出,哪怕李周巍還能借取到神通,以如今的傷勢,也很難將外面的紫府通通鎮壓,頂多是安然撤走而已——
他澀聲道:「除非——借來的是『天下明』!」
可劉長迭明白,這根本不可能!
他聲音壓在神通裡,顯得秘密且急切:「魏王——以我如今的本事,難以借取出某一道特定的神通,哪怕押上了一點性命,付出沉重代價,頂多也只能鎖定某一道統而已——」
他一時急切,說漏了嘴,讓李周巍目光微微一凝。
押上了性命?」
劉長迭可從來沒有對他提過!
他一瞬間就理解了對方的用心,在這危急關頭並沒有細究這件事情,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如果我們選擇明陽,隻可能是五法之一——」
劉長迭深深點頭,道:「可即便如此,也絕不可能是『天下明』!」
從他劉長迭徹底掌握【齊庫二儀珠】的那一瞬,他就早已經勘察過其中的明陽神通,發現大多兼具古意,根本沒有傳說中的『天下明』!
他急聲道:「玄庫之中,大多數是雷宮時代的東西,還有一部分是後人換取的時候放進去的,『天下明』乃是魏帝之神妙,沒有人能,也沒有人敢去動!」
李周巍沒有半分猶豫,只是側身道:「那就不必借明陽了!」
如果借不來『天下明』,再怎麼樣的明陽神通也不會比他身上的更厲害,更達不到明陽圓滿的意境,李周巍一瞬間就做出了判斷:「我需要一個能壓製我身上傷勢,還能極有攻伐手段的道統!」
他目光冰冷,眸中那點金色在白光中越來越明顯,道:「本王要的不是護著你們安然退走——本王——要殺人——」
這話一出,劉長迭有了一瞬的震撼,他好像一下明白了,站起身來,喃喃道:「能壓製傷勢——」
「還有攻伐手段——」
他低聲道:「『牝水』?『集木』?太陰太陽應該是最合適的,可玄庫之中也沒有太陰太陽——難道——少陰?少陽?!」
劉長迭震聲道:「大王——『少陽』!『奉東君』也好,『相訣觀』也罷,只要不是『邪絕求』——」
他腦海中浮過一個又一個的道統,劇烈的震動卻在天地之中爆響,讓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見了那一枚照耀在天際之中的玄鏡。
滾滾的無形之光炸響,劉長迭一眼就望到了那毫不掩飾,負手在半空中立住的道人。
符檀菅!
他身上的光彩極其刺眼,仿佛叫劉長迭連眼也睜不開了,他微微移目,並沒有看到魏王口中提過的長霄。
那位大真人一向神出鬼沒,又極為謹慎,看來又是藏在太虛某一處,準備暗暗出手,也準備隨時撤走——
哪怕現身在半空中的那位大真人並沒有出手,只是冷眼旁觀,可時間也是一刻也容不得多等,他忍不住痛恨起自己的無能來,泣道:「隻恨我道行淺薄,選不得神通,否則——何至於此!而每個道統都有五神通,有各自的長短,哪有一道全都是既能鎮壓傷勢,又能有無上攻伐的——」
面對他的慌亂,眼前的青年卻好像已經有思緒了,他的目光越來越亮,輕聲道:「劉前輩,我知道了。」
劉長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終於不再言語,緩緩盤膝而坐,一手亮出了那枚金燦燦的靈寶,另一隻手則捏出一枚寶珠來。
兩道光彩一同交映,照得劉長迭面色忽明忽暗,那枚寶珠從他的昇陽中浮現而出,墜入那一片金色裡。
李周巍站在原地,靜靜地凝視著盤膝而坐的劉長迭,感受著一股龐大的、無邊無際的力量出現在靈識之中,他終於閉上雙眼,細細感受著。
等了一瞬,看著眼前的金光慢慢黯淡,劉長迭的氣息如水一般衰弱下去,原本二神通的氣息驟然滑落,竟然只剩下一神通!
李周巍只是靜立著。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半空中炸響的笑聲:「李周巍!是時候了!」
似乎是這聲音太過浩瀚,終於驚醒了陣中的人,這位魏王抬起頭來,緩緩睜眼。
那混沌的白色從他眼中退散了,露出底下金色的瞳孔來,那股金沉在深不見底的暗色裡,那股威嚴和堂皇消失了,反而有了一股令人膽寒的冷。
他瞳孔中倒映著半空中的人影,喃喃道:「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