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棠帶著少年去見了沐震山，讓沐震山準備乾淨的衣裳給他換上。

  少年換了身行頭，顯得有些拘謹，他躊躇不安的站在沈思棠面前，時不時的提一提下擺，像是生怕質地極好的衣衫便他弄髒了。

  沈思棠朝他招了招手：“柏宇，帶我去見你的爺爺。”

  林柏宇愕然：“沈副使要去我家裡嗎？”

  “嗯，可以嗎？”

  林柏宇漲紅了臉，撓了撓頭才語氣沉悶的點頭：“可以，沈副使您跟我來吧。”

  沈思棠跟著林柏宇出了沐家莊，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終於到了林柏宇的家。

  看著眼前用黃土和茅草修建而成的矮房子，沈思棠終於明白，為什麽林柏宇在得知她要來的時候，看起來沒那麽好客。

  少年不是不好客，只是因為家裡的條件，懵懂的自尊心在作祟。

  林柏宇窘迫的低垂著頭，悶悶說了聲沈副使請進，便一頭扎進矮小破舊的黃土房，朝裡喊著：“爺爺，沈副使來了。”

  房子不大，說得難聽點，沐家莊的茅房都比他們家大，沈思棠暗歎了一聲，貓著腰進了屋。

  屋子裡散發著霉味，堆放著許多雜物，滿滿當當的隻留下一條可以容納一人穿過的道，雜物的右邊懸掛著一條破布，像是門簾一樣，將小小的房間攔成了兩間。

  爺孫倆蝸居在這樣的房子裡也不知多少年了，怪不得林柏宇這樣瘦小。

  林柏宇拉開破布簾子，簾子後是用泥土澆灌的炕，想來這就是爺孫倆的床鋪了，上面的被褥早已沒了原本的顏色，但看起來還算乾淨。

  炕上隆起了一團，林柏宇上前掀開被褥的一角，卻在下一刻慌亂的叫出了聲：“爺爺！”

  沈思棠意識到不對連忙上前，只見年邁的老者滿頭白發，臉色蠟黃，唇色發紫，儼然一副瀕死的模樣。

  聽到林柏宇的呼喚，老者緩緩睜開了渾濁的眼睛，他好一會兒才看清了眼前的少年，見他穿著華貴，眼底閃爍著淚光。

  “柏宇，這麽多年，你受苦了。”

  林柏宇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爺爺，您怎麽了？您到底怎麽了？”

  老者虛弱的笑了笑，看向了一旁的沈思棠：“沈副使，其實我不是柏宇的爺爺，我是他的外公，柏宇本該穿著這樣的衣裳，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是我太自私，硬是瞞著他，欺騙他，如今我無法再照顧他了，還請沈副使看他可憐，替我將他送回他父親身邊。”

  林柏宇嚎啕大哭：“爺爺，您在說什麽啊！您怎麽不是我的爺爺！”

  老者沒有回答他，兀自將林柏宇的身世斷斷續續的告訴了沈思棠。

  原來林柏宇的母親曾與城中一位富家子弟談情，豈料那位富家子弟最終沒有迎娶老者的女兒，而是娶了一位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還哄騙她早晚有一天會將她接到府中享福。

  老者豈能不明白，所謂的享福不過是做妾罷了。

  林柏宇的母親是個倔脾氣，不甘心做妾，便想與之斷個乾淨，令覓良家，親事都快說好了，豈料那自私的男人不許她嫁給旁人，打著再見她最後一面的幌子將林柏宇的母親騙了出去，哄她喝了一杯摻了藥的酒，壞了她的清白。

  沒了清白，她也不好再去嫁人，頹廢的在家虛度光陰，不成想懷了孕。

  父女倆不知該如何是好，一邊想買藥做了這孩子，卻又舍不得，後來林柏宇的母親說，反正她也不會再嫁人了，不如將孩子生下來，也算是有個後代。

  那會兒老者家裡也不是這般貧窮，想著父女倆總歸能養得起一個孩子，往後送他讀書習字，考取功名，豈不美哉。

  於是他們留下了孩子，本想著偷摸生下，也不要那富家子弟的幫襯，更不會去做什麽妾室，就當這孩子與那家沒半點關系。

  一直都好好的，直至那富家子弟又尋上門來，強闖進屋看見了大肚子的她，說什麽也要將她接回去，甚至承諾會休妻，光明正大的娶她回家。

  老者當時就把人打出去了，可這事兒就這麽鬧大了，後來那富家子弟的妻子來鬧，他女兒被推搡在地，動了胎氣。

  林柏宇的母親從那之後身子就總不好，老者為他四處尋醫，家裡的積蓄都花光了。

  最終在林柏宇出生的那天，林柏宇的母親難產去世了，老者為了給女兒看病欠了很多債，不得已將老宅賣了，之後便搬到了這兒來。

  林柏宇的父親期間來過幾回，有意想接林柏宇回去，但老者知道他家那悍婦也有了子女，林柏宇被接回去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可現在他不得不低頭了。

  林柏宇聽完，像是想到了什麽：“爺爺，難道我的父親，就是那個人嗎？”

  老者朝林柏宇點了點頭：“就是他。”

  林柏宇顯然也見過他的父親，該是他找上門來的時候見到的，但他從來不知道那是他的親生父親。

  林柏宇咬著唇，眼淚一滴一滴的掉。

  老者歎了口氣：“柏宇，是爺爺騙了你，爺爺對不住你，你父親是武修，家裡也算殷實，你往後跟著他，要聽話，要懂事，要好好照顧自己，答應爺爺，好嗎？”

  林柏宇沉默著沒有回答，老者執拗的又說了一遍，非要他應下。

  林柏宇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卻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老者猛烈的咳嗽起來：“柏宇，爺爺照顧不了你了，你聽話好不好？”

  林柏宇雙手握拳，倔強道：“爺爺，我會治好你的。”說完他撲通一聲跪在沈思棠面前，哽咽道：“沈副使，求您救救我爺爺！”

  沈思棠連忙將他扶起，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正要遞給林柏宇，卻聽老者極力反對：“沒用的，救不活的，我的身體都在爛了。”

  沈思棠蹙著眉，伸手掀開了老者身上的被褥。

  只見被褥之下全是血汙，老者腹部受傷，卻身上的皮肉都在潰爛腐敗。

  沈思棠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老者的確沒救了。

  林柏宇見狀大哭起來，不知所措的撲在老者身上：“怎麽會這樣？爺爺！怎麽會這樣！”

  老者也落了淚，他想要抬手撫摸林柏宇，卻無力將手抬起，他無奈道：“柏宇，你該怎麽辦？”